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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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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八歲那年垂死中看到地窖開啟的剎那,他都不曾流過淚。此後的歲月裡更加不曾。就算現在,他也不想讓師傅看到自己這般樣子。然而此刻所餘的力氣,卻只夠埋頭入水,讓地底湧出的冷泉化去眼中不停湧出的淚水。

古墓陰暗而潮溼,雲煥在水中嘶喊,只見水波盪漾,寂靜的石墓裡卻毫無聲息。而這無聲的長慟卻一聲聲都逆向深心而去,將心割得支離破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隔了百年的光陰、萬里的迢遞,浮世骯髒,人心險詐。割裂了生和死,到哪裡再去尋找那一襲純白如羽的華衣和那張蓮花般的素顏?

瀰漫著血腥味的冷泉不斷上湧,將雲煥滾燙的臉頰冷卻,漸漸冷到了心裡。

八、屠城

第三日黃昏,包圍監視著這座古墓的鎮野軍團戰士都已經有了稍微的煩躁:帝都來的少將進入墓中已經很久,絲毫沒有訊息,也不見有人出來——甚至連進去檢視的南昭將軍都毫無訊息。

到底裡面出了什麼事?如果雲少將一直不解除命令,難道就要繼續等下去?

然而滄流軍隊裡有著鐵一樣的紀律——何況負責監視石墓的,還是鎮野軍團西方軍中最優秀的一支。曾在五十年前征剿霍圖部時、這支空寂大營的第六小隊立下了赫赫戰功,被巫彭元帥封為「沙漠之狼」。長時間的曝曬和等待後,奉令監視的軍隊還是一絲不苟地埋伏在古墓外的石頭曠野裡,透過叢生的紅棘、分批監視著緊閉的古墓。

「怎麼搞的,雲少將和南昭將軍都還沒動靜?」副將宣武已經是第九次從空寂城大營趕來,在原地不停來回,「不會出什麼事吧?帝都的風隼剛帶來了一道密令,要求第一時間轉交給雲少將——現在可怎麼通知他?」

「宣老四,別走來走去晃得人眼暈了,」帶隊的隊長狼朗卻一直沉的住氣,一拉宣武讓他伏倒在紅棘背後,「快趴下,別站在那裡讓人看見。」

大漠落日下的沙礫熾熱如火,宣武一趴下,立刻如一尾入了油鍋的魚一樣直跳起來:「我的媽呀,燙死我了!」

「別跳!」狼朗一把按住了宣武,把他的頭摁回紅棘背後,低聲罵,「奶奶的,宣老四你是不是做監軍做久了,變成細皮嫩肉的娘們?」

「放手,放手!狼狼你要燙死我?!」瘦瘦的宣武副將被按到冒著熱氣的沙地上,「你的皮那麼厚,都不覺得燙?我回後面的帳裡去!」

「就讓你老實回後頭待著,別來前面湊熱鬧!」狼朗放開了手,古銅色的手臂按到了沙礫上,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緊閉的墓門,「雲少將一出來我就通知你。你去後面休息吧。」

頓了頓,鎮野軍團的隊長回過頭,糾正:「是狼朗,不是‘狼狼’!——他媽的別每次都要老子糾正!」

回頭發怒的時候,隊長臉上的表情兇狠如狼。雖然是純正的冰族人,然而在這片博古爾大漠裡駐守了那麼多年,冰族蒼白的肌膚早已曬成了古銅色,淡金色的頭髮在風沙裡枯澀無光——再也不同於帝都裡那些發如黃金肌膚蒼白的門閥貴族。

「好,好,狼朗,狼朗。」宣武副將卻是有些怕這個職位在他之下的隊長,連連陪笑著後退,回到遠處輪值休息的那一隊士兵中,吐了口氣頹然坐下。

「宣副將!」剛坐下鼻中便聞到了肉香,耳畔有士兵招呼,「要不要一起吃點?下午打的沙狐,剛剝皮燒好,嫩得流油呢。」

「好。」宣武口裡應著,眼睛卻一直不肯離開古墓,隨手拿起了鐵絲上串的烤肉。

然而剛剛咬了一口,風裡卻傳來了悠緩的聲音。宣武一躍而起——那是石門開啟的聲音!三天三夜的等待之後,進入古墓的雲少將終於出來了!

狼朗冰藍色的眼睛盯著那個霍然開啟的石門——雲少將是和鮫人一起進入古墓的、而南昭將軍也是一去杳無訊息,如今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他沒有象宣武那樣喜形於色,只是默不作聲地舉起了一隻手,所有沙漠之狼的戰士匍匐在紅棘和亂石背後,將弓悄無聲息地拉到了最大。利箭在暮色裡閃著冷光,對準了那個緩緩開啟的石墓大門。

一具血汙狼藉的屍體出現在門口,從服飾上判斷、赫然是白日里進去的南昭將軍!

狼朗的手握緊了熾熱的黃沙,幾乎要脫口下令放箭!

然而緊接著出現在墓門口的,卻是身穿銀黑兩色軍服的滄流少將——三日不見,雲煥的臉色是蒼白而疲憊的,一手拖著同僚的屍體,另一手拎著斷裂的頭顱,踏上了古墓的石階。對著遠處埋伏的滄流軍隊緩緩舉起了手,做了一個解除防備的手勢。

然後彷彿力氣不夠般、他脫手放下了拖著的屍體,坐倒在石階上,石門轟隆關閉。

四周的軍隊同時放下了手上的刀兵,宣武副將和狼朗隊長在片刻的震驚之後,從隱身處奔出、疾步走向雲煥,急於知道到底出現了什麼樣的驚人變化。

看到那些軍人走近,藍狐陡然發出了一陣顫慄,躲到雲煥身後。

「怎麼?」染著滿手的血,雲煥看著走近的同僚,一把抱起了藍狐,揣在懷裡,「不用怕,有我在,以後你帶著那群狐子狐孫橫行大漠,都不會有人敢如何。」

然而小藍髮出了低低的哀叫,漆黑的眼睛盯著前來的一行戰士,身子不停顫抖,後腿用力踹著雲煥的手,想從他懷裡掙脫…

「怎麼?要去找你的孫子孫女麼?」雲煥略微詫異,帶著幾分疲憊望著這隻小獸,卻不想放手:師傅死去之後,唯一能讓他回憶起昔日溫暖的、便只有這隻蒼老的狐狸了。他撫摩著藍狐,陡然感覺到小藍的腹下有一道傷——溫潤的血滲透了皮毛。

「誰傷了你?」雲煥下意識地一鬆手,小藍閃電般竄了出去、直撲一隊軍士。

「小藍!」顧不上圍上來待命計程車卒,雲煥站起身來,跟著藍狐的腳步一掠而過,穿過叢生的紅棘,向遠處燃火休息的軍士群中掠去。他不料蒼老的小藍還有如此驚人的速度,竟然和沙漠上飛翔的薩朗鷹一樣迅猛!

在看到石墓開啟、少將出現的剎那,篝火旁所有戰士都站了起來,垂手待命。

那道藍色的閃電直撲篝火旁幾個戰士而去,惡狠狠地咬向其中一個的手腕。「喀嚓」一聲,腕骨斷裂聲中戰士大聲慘叫,手中拿著的肉串掉落在沙地上,拼命甩動著手,想把那隻藍狐甩脫。

小藍一口咬斷了那個軍士的腕骨,想要把那隻手咬下來,無奈牙齒折斷後傷人力量不夠了,軍士瘋狂地甩著手腕、立刻將它重重甩到地上。旁邊幾個同伴立刻抽出了軍刀和匕首,向著襲擊人的野獸逼去。

藍狐趴在地上惡狠狠地盯著那一群逼近的軍人,嘴裡發出嗬嗬的低叫——那一瞬間、這隻十幾歲的衰老沙狐居然狠厲如狼,毫不畏懼地和沙漠上驍勇無敵的軍隊對峙!

藍色的閃電穿行在人群中,一連抓咬了好幾個士兵,終於被其中一個戰士扼住了咽喉。藍狐拼命掙扎,漆黑的眼裡似乎要冒出火光來,扭頭噬咬那個戰士的手。然而牙斷了,咬在護手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音。戰士雙手提住藍狐的後腿,便要將這隻咬人的畜生撕裂開來。

「叮」,一道白光敲擊在那個戰士的手臂上,一陣痠麻,手中便是一鬆。

掠過來立在場中的,是少將雲煥。所有拔刀握劍的手立刻鬆開了,戰士垂頭退了開去,讓出了中間的空地,靜靜等待上司的指令。滄流帝國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國家,無論朝中還是軍中,都是如此。

「小藍!」雲煥追上了那隻忽然發瘋咬人的藍狐,一俯身就將它抱了起來,低叱。

記憶中,小藍一直是安靜乖巧的,蜷伏在師傅臂彎間用漆黑的眼睛注視著他練劍習武,從來連叫都不曾大聲——難道今日,是因為師傅的去世刺激了它?

事務繁雜,時機緊迫。鮫人復國軍從古墓裡逃脫已經三天,再不趕快採取行動攔截便要逃出這片博古爾大漠——雲煥來不及管這隻小獸的事情,一手抱了藍狐,便回身示意副將和隊長上前。

「各位,復國軍餘黨潛入大漠為患,南昭將軍…」說到這裡,他看了看正在被軍士收斂的屍體,冰藍色眼裡有什麼微弱光亮一閃,終歸低聲這樣解釋,「南昭將軍力敵亂黨,不幸身亡——我回帝都將稟告元帥,為其請功,封妻廕子。」

所有軍士默然低頭,將手中刀兵下垂指地,臉色黯然。南昭鎮守空寂城多年,管理得法、善待部下,在所有將士中頗有聲望。此刻將領的驀然去世,在戰士心中激起了憤怒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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