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弱兒拼命掙扎:
「你們幹什麼!我是殿省的人!我得馬上回延昌殿當值!你們趕緊鬆開!誤了時辰,你們——哎疼疼疼!!!」
左右法吏手如鐵鉗,把錢弱兒兩臂向後一扼。錢弱兒疼得眼前發昏,幾乎站立不住!
另一吏上前搜身,從頭向下,沿衣襟內側一路摸到腳踝,又把錢弱兒放倒查鞋襪,搜出的東西都放到托盤上,由專人檢查記錄。
錢弱兒心中則大呼僥倖,多虧之前把珠子獻給天子了!不然被當場搜出來,那可就說不清了!
雖然天子當面只拿了一顆,並沒說是都要還是隻要這一顆的意思,但他走的時候還是把盒子留在了原地。
其實他當時心中也是天人交戰,幾度想伸手把另一顆珠子帶走,但他想到天子那番分財的話便沒有動。
一來他之前收的幾次賄賂都沒有分過,這次一點不留也算對之前行為的賠罪。二來給天子送東西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既然天子喜歡這珠子,那為什麼不送?
並且天子指點自己給上司監使送禮,所以能升小監事。現在給天子送禮,道理是一樣的!更何況這珠子本身就是別人送的!就算白送也不算虧。
最後一點小心思就是他現在被迫得罪蕭貴人,萬一真出了什麼事,那能救自己的就只有天子。但問題是,天子真的會管他嗎?萬一天子存了滅口的心思......
對於這種可能,錢弱兒無能為力,只希望天子能看在自己還算「孝敬」的份上,多給自己一絲憐憫,說不定看見珠子,一個動念就留了自己一條命......
法吏搜檢完畢,轉身離去,應該是去向什麼人稟報。錢弱兒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只從餘光裡瞥見四周法吏齊刷刷向兩側退開,在他面前騰出一條通道。
一人腳步輕快地走到他面前,黑色朝服的下襬繡著暗紋,微微彎腰,語氣和善:
「在下御史中丞沈淵,已經看了閣下的宮牌,但還得走個章程,要不閣下先報個姓名?」
堂堂御史中丞對一個黃門小宦官說話,不僅用詞客氣,並且說話一點不像問案,反而像是在閒聊家常。
但錢弱兒卻是完全沒有什麼家常的感覺!
他之前還暗暗祈禱來的是御史臺中的哪個御史,最好是侍御史!比治書侍御史還低一等!至於品級再往下的他不敢幻想,畢竟一般的官員也不敢在雲龍門外弄這麼大陣仗。
但沒想到不是侍御史,也不是治書侍御史,而是御史臺的臺主御史中丞!
並且現任御史中丞是個奇葩!
御史中丞雖說是高官,但以法網羅,為人刀斧,並非清貴之職,真正第一流的高門都不願意做此,甚至有「甲族不居憲臺」的說法。一旦為此官,便降身價。(不光御史中丞,侍御史也一樣,如果從郎官轉到治書侍御史,當時叫「南奔」,也就是low。)
即便不是一流高門,這也不是討喜職位,既操勞又弄法又容易得罪人。貪權喜勢的就算想做這個官職,也不會對外聲張。
偏生這沈家和別人不一樣。一門三兄弟都好此職,且毫不避諱!
沈淵是老二,他弟沈衝之前就做過御史中丞,卸任的時候嘆息說沒做夠。他長兄沈淡現在做吏部郎,也放話說想做御史中丞。家裡都差點讓人燒了,還樂此不疲!簡直魔怔.....
沈淵是這三兄弟裡最狂的,竟陵王的內兄(大舅哥)、冠軍將軍兼吳興太守袁彖(一等大士族陳郡袁氏),就是被他彈劾免官,關到東冶獄的!
連竟陵王的內兄都敢動!
那蕭貴人......
錢弱兒一顆心沉到谷底,感覺自己這一次算是完了。御史中丞處置他這樣的小閹宦都不需要報陛下!直接押他到廷尉府,再知會黃門就行。而他如果主動洩露陛下,照樣是死路!
錢弱兒有些絕望,聽沈淵讓他自報姓名哪還敢猶豫,一股腦報了出來:
「小小小人黃門門署小監事錢——」
「沈中丞好威風呀!」
一隻瑩白的手掀開車簾。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車上。
錢弱兒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哭,有一種掉進井裡撲騰了半天,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淹死的時候,忽然看見一條繩子垂下來的感覺!
沈淵看向寶月,拱手笑道:
「原來是蕭貴人,失敬失敬。」
寶月淡淡一笑:
「場面話就不用說了。沈中丞宮中行兇,意欲何為呀?」
沈淵誇張地瞪著眼睛,往後仰了仰身子,彷彿被嚇到一般,但神色卻無半分懼意:
「貴人不要開這種玩笑!本人膽子小,又一向恪守成憲,如何敢在宮中行兇?這行兇二字,從何說起啊?」
寶月指指自己,又指指沈淵:
「攔了我,打了他,可不就是兇嗎?」
「攔蕭貴人一事確實有,這個我認,職責所繫,實在不得不攔——」
沈淵滿臉無奈,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樣。
「——但他我可沒打。大家都知道,我這人從來不打人。」
沈淵攤開手,左右看看,彷彿他這些下屬都是證人似的。
寶月倚著車窗,玉頷微抬,眼神點點臉貼青磚的錢弱兒:
「那他怎麼趴地上去了?」
沈淵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搜身嘛,有時候就會這樣......」
寶月神色變為好奇:
「搜出罪證來了?」
「那倒沒有,畢竟罪證不在他——」
「沒搜出罪證。那你把人按地上就不對了。別說沒罪證,就是有,怎麼處置也得交給廷尉府。中丞大人再威風,總不好越俎代庖不是?畢竟人家隸屬黃門,殿內行走,也是有官身的。知道的說中丞『職責所繫』、『恪守成憲』,不知道的還以為中丞有雄心壯志要替陛下規肅內宦,特意在雲龍門門口拿人立威呢!」
沈淵臉色一變。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一瞬之後又笑了起來,快步上前,親自扶起地上的錢弱兒。
錢弱兒:(>﹏<)
原來有人罩是這種感覺嗚嗚嗚......
沈淵「貼心」地替錢弱兒拍打灰塵:
「手下的人不懂事,辦事急了些,讓錢監事受委屈了。我替他們給監事賠個不是——」
錢弱兒大為驚惶,一邊後退避沈淵的打掃,一邊忙不迭開口:
「不可不可,中丞大人萬不——」
「哎呀,錢監事不必客氣!都是誤會嘛!以後送信別走雲龍門,走神獸門,那人少。」(雲龍門是東側門,近尚書、中書、散騎這些省,神獸門在西,附近只有右衛府)
「是——」
錢弱兒剛要點頭,忽而警醒!
「是什麼呀?」
沈淵看著錢弱兒,笑意溫和。
「是......是人少。不過小人沒送信。」
「沒給蕭貴人送信?」
「沒有!」
沈淵轉向笑寶月:
「蕭貴人也說沒有嗎?」
寶月面露疑惑:
「什麼有沒有?沈中丞在說什麼?」
沈淵笑道:
「蕭貴人都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竟然都不問一聲為什麼被截住車駕,也是稀奇。」
寶月微微偏頭:
「我知道為什麼呀。」
「為什麼?」
「因為令弟和廬陵王——」
沈淵神色頓時一肅:
「蕭貴人慎言!」
寶月奇怪道:
「這有什麼可慎言的?廬陵王做郢州刺史的時候,令弟就是王長史兼江夏內史,後來廬陵王轉荊州,令弟又隨府轉安西長史、南郡內史。故舊之情,僚佐之誼,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沈淵正色,神情和平日言笑晏晏的模樣迥然不同:「當然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但蕭貴人這時候說,顯然是指我截貴人車駕事和廬陵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