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墓園有忌日服務,請僧人為死者唸經祈福。顧凜川只有衣冠冢,所以他的儀式門道更多、更復雜。剛出國那幾年,沈璧然經濟上有點侷促,幾乎是傾盡所有才給顧凜川置了墳、安排最莊重的儀式。
今天他無論如何也要去一趟,得阻止那些高僧繼續為顧凜川念大悲咒。
沈璧然內心絕望,但神色從容,接過手機道謝轉身,邊走邊在心中狂念:不要問我,不要問我,不要……
「等一下。」
「……」
「抱歉,但……我好像不小心看到了簡訊內容——」顧凜川略有遲疑,「你要去墓地?」
沈璧然轉身露出完美微笑,「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顧凜川神情嚴肅,「那塊墓地,是……沈老爺子?」
沈璧然百感交集、萬般無奈,「不是。」
顧凜川思量道:「那是誰?你大伯一家安好,難道……」
「別多想。」沈璧然連忙打斷他,「也算是個親人吧,但不是我父母。我……」
他頓了下,低聲繼續說:「爸爸去美國第一年中風走了,但是葬在了舊金山。媽媽現在很好,只是不太願意回來。」
顧凜川望著他的目光震驚又痛惜,沈璧然挪開了視線,不敢與之對視。不知是窗外剛好有云飄過,還是因為顧凜川高大身形的遮擋,滿室光亮忽而消散。他在晦暗的光影中垂下眸。
默然許久,顧凜川忽然問:「還記得我給你讀過的那首詩嗎?」
沈璧然心中怔忡,卻沒有看他,「哪首?你給我讀過太多首詩了。」
「第一首英文詩。」顧凜川頓了下,聲音低低的,卻很鄭重,「wewillgrievenot,ratherfindstrengthinwhatremainsbehind;intheprimalsympathy,whichhavingbeenmusteverbe……」
沈璧然心尖一陣抽搐,不自覺地抬頭,顧凜川也正凝視著他,目光深沉溫柔,彷彿要直直地投射入他蒼白的心底。
近乎本能地,他輕聲開口:「inthesoothingthoughtsthatspringoutofhumansuffering;inthefaiththatlooksthroughdeath;inyearsthatbringthephilosophicmind.*」
(「我們並不為此悲傷,而是繼續尋覓力量,在殘存的往昔中;在那原初的、一旦萌生就不會泯滅的同情心中;在源於苦難的精神慰藉中;在窺破死生的信念中;在孕育哲思的歲月中。」)
方才遮擋的那片雲又靜默地飄遠了,滿室昏幽消散,世界重歸明亮。
沈璧然勾了下唇,「我那時是十歲吧?還不知道生死是何物。」
「是十一歲。」顧凜川說,「那時我也一樣無知。但還好,無知時偶然所得,總算也能在此刻聊以慰藉。」
「謝謝。」沈璧然抿了下唇,「顧總,我先走了。」
顧凜川沒再阻止,但卻一直把他送到停車場,依舊跟著。
沈璧然無奈,「我要去墓地。」
顧凜川說,「既然是沈家人,我也該去盡一番心意。」
「你不是約了人嗎?」
「不重要。」
「……」
沈璧然換了一樁推辭,「到訪者需要提前預約,你進不去。」
其實是可以的,只要不違法,顧凜川可以做任何事。沈璧然知道這個理由很弱,好在顧凜川也沒拿權勢反駁他,似乎察覺了他的抗拒,讓步道:「那我送你過去,你心情低落,不適合開車。」
沈璧然再想爭論,卻已經被拿走了車鑰匙。
顧凜川第二次開這輛特斯拉,變得駕輕就熟,還把座椅向後調了一點,順暢地駛出光侵大樓。
沈璧然目視前方,面色麻木,如坐針氈——顧凜川死也不會想到,他正開車前往自己的墳。
偏偏顧凜川這時又問:「是沈家的遠房親戚麼,我見過嗎?」
沈璧然機械地開口:「很難用見沒見過來定義。」
「什麼?」
「……」他扶額,「不是沈家人,只是和我關係親厚,勝似親人。」
顧凜川頓了下,「朋友?」
「嗯。」
「同齡人?」
「嗯。」
沈璧然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會問什麼了,索性直接道:「因為意外。」
顧凜川沉默了。
周遭氣壓似乎變得有些低。沈璧然不知道顧凜川是不是在為同齡人的短命而惋惜,只希望他就此打住。
可天不遂人願,顧凜川片刻後又問:「你去祭拜,不需要知會他的家人嗎?」
「不用。」沈璧然說:「是我為他立的墓。」
車裡又安靜下去,顧凜川似乎不太擅長看導航,在路口反覆確認了幾次,而後才又漫不經心地道:「那看來是很重要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