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還不過來見過你母親。」
說話的男子約莫三十餘歲,留著美髯,生得儀表堂堂,此時他正用慈愛的目光望著剛被他帶回府中的玲瓏,少女今年將將十三歲,正是花骨朵兒般的年紀,她母親是被男子養在府外的外室,三個月前因病逝世,她便成了沒娘疼的孩子,父親憐惜她,便將她帶回府中。
與男子同坐,面色冷若冰霜的不是別人,正是濰州牧邢冀之妻莊夫人。
莊夫人為邢冀育有一子一女,皆為嫡為長,長子邢淳,智謀過人文武雙全,長女邢萱,溫婉柔美,氣度過人,與這對出色的子女相比,邢冀其他的妾侍所出之子女,都要遜色不少。
再加上莊夫人出身邑陽莊氏,州牧府中無人越得過這母子三人。
邢冀對妻子也十分敬重,只是莊夫人善妒,對府中妾侍與庶出子女雖稱不上虧待,卻也不聞不問,邢冀也一直將嫡出的一對子女當做自己的驕傲,可今日他居然從外面帶進來個外室養的女兒,這怎能不讓莊夫人憤怒?!
她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十三歲,也就是說,她生下萱娘不久,主君便在外頭養了女子。
這對莊夫人來說,著實是種侮辱。
玲瓏站在花廳中央,在她獲得的記憶中,邢冀是天底下最最慈愛溫柔的父親,如果沒有莊夫人,撇開邢冀的身份,他們一家三口在外面過得其實很開心,很幸福。
可惜孃親病死了,她一個小女郎住在外頭邢冀不放心,因此要帶她回府。
只是莊夫人並不歡迎她,面上的冷漠連遮掩都不願意,邢冀叫了玲瓏兩聲,見她不應,不由得對莊夫人道:「玲瓏性子內向害羞,日後還請夫人多多照料。」
玲瓏心想你這心也真夠大的,跟你大老婆說讓她照顧你小老婆——哦不,是外室給你生的私生女,真把天底下的女人都當成蠢貨啦?
莊夫人會善待他才怪呢!
其他妾侍能在府裡安穩度日,是因為邢冀對她們寵愛有限,可玲瓏的生母不同,雖然她來的時候母親便已經死了,但她仍然從身邊伺候的人口中得知了母親生前有多麼得父親寵愛。
本來父親甚至是要抬母親入府做平妻,是母親自己不願,她不愛與人勾心鬥角,在外頭住著也算快活,若是沒有生病,想來也是不願將女兒送入州牧府的。
莊夫人仍舊面無表情,她用苛刻的目光審視著眼前的少女,她也常常這樣看那些妾侍所出的子女,郎君們還好,邢冀胸懷大志,對兒子們的教育十分看重,但女郎們大都被養得膽小懦弱,怕極了她這個嫡母。莊夫人沒有下作到去要了小女郎們的名聲或是命,畢竟她的萱娘還沒有許人家,家中女郎若是壞了名聲,對萱娘也有礙。
可這並不代表她沒有辦法收拾那些庶女,莊夫人深愛邢冀,對於任何奪走了邢冀目光的人,她都報以十分敵意,也正因她彪悍霸道,府中妾侍才愈發老實規矩,生怕哪裡觸動了莊夫人,叫她惱了自己。吃苦頭事小,牽連兒女最是不好。
玲瓏卻無所畏懼地與莊夫人對視。
邢冀似乎並沒有察覺自己妻子的不高興,而是又說了玲瓏一堆好話,甚至於對莊夫人所出的一雙嫡出兒女道:「日後玲瓏便是你們的妹妹,你們要愛護她、照顧她,切不可讓她受到絲毫委屈。」
邢淳與邢萱應了。
且不說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玲瓏卻是站得累了,她朝邢冀撒嬌:「父親,人已經見過了,我可以去歇著了嗎?」
全然沒有第一次進州牧府的忐忑不安,這倒是出乎了邢冀意料。他點頭,問莊夫人:「我讓你收拾出的新院落,可弄好了?」
莊夫人答道:「回主君,妾身已全部打點妥當,只等……玲瓏,住進去便是。」
邢冀頷首表示滿意,親自起身走到玲瓏身邊,慈愛道:「跟父親來。」
玲瓏便乖巧跟在了他身後。
這父女倆一走,莊夫人才咬牙道:「欺人太甚!」
可她也不過嘴巴上說說,邢冀真出現了,她還是會任勞任怨做他的賢妻。
邢淳道:「母親何必為了這麼個小女郎大動干戈,府中父親的妾侍也有數名,母親總是為這些動怒,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阿兄說得是。」邢萱也勸,「如今那外室已死,這小女郎進了府,父親又常年公務繁忙,哪裡有功夫天天關照?母親切勿做出什麼衝動之事,您才是濰州主母,這一點誰都越不過您去。」
道理莊夫人都懂,可是看著主君對一個外室女如此和顏悅色,她心中又怎會滿意?萱娘是他長女,他也不過是在她滿月時抱了抱,為何卻對一個外室女那樣好?
卻說玲瓏跟著邢冀到了自己的院子,裡頭確實打掃的乾乾淨淨,但是太空曠了,什麼都沒有。母親是在遇到父親之後才生的他,遇到父親之前,母親隻身一人逃難,又因為容色過於美麗,常常需要隱藏自己的真實容貌,若非為父親所救,還不知要遇到什麼樣的危險。也因此,她們母女倆的一切都是父親給予的,在玲瓏記憶中,母親常常惆悵地望著門口,似乎在等什麼人。
每次父親來的時候她總是很高興,但這高興又總是短暫的,因為邢冀待不了多久便要回去,她寧可做外室也不肯為妾,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看看缺了什麼東西,跟父親說,父親讓人給你送來。」邢冀寵愛地說。
玲瓏是真的不客氣的,她逛了一圈,嘟著粉潤的唇瓣出來:「什麼都缺,因為什麼都沒有。」
邢冀也知道莊夫人的毛病,想來又是嫉妒心作祟,他溫聲道:「那你跟父親去私庫,看看你喜歡什麼,都拿來好不好?」
她立刻便高興了,笑起來燦若朝霞,美得令人迷醉,就連訓練有素的濰州將士,都忍不住看晃了眼。
玲瓏高高興興跟著邢冀去了他的私庫,毫不客氣地挑了一大堆寶貝,莊夫人聞言,氣得差點沒暈過去!
她早就察覺主君在外頭養了女人,也早就想查清楚那女人的身份,只可惜主君將人當眼珠子一樣護著,根本不給她的人查探的機會,好不容易熬到那女人死了,主君卻又把那外室女帶進了府裡,這若是傳出去,還要不要做人了?叫別人怎麼想萱娘?萱孃的婚事可還沒有定下來啊!
外室女與庶出女,那是截然不同的,外室女身份低賤卑微,莊夫人實在是想不明白,那外室是給主君吃了什麼迷魂藥,才能讓主君在她死後,力排眾議將外室女帶回家。
邢冀亦是哭笑不得,他怎地不知小女竟有這樣的本事,將他私庫逛了一圈,最值錢的全叫她給拿得差不多了!而且她明顯更喜歡那些又貴,看起來又亮晶晶的,說一句愛不釋手都不為過。
隨後他又給玲瓏派了自己最信任的人過去伺候,莊夫人得知,又是好生氣惱!主君不看身為嫡長女的萱娘一眼,卻將那外室女視為掌上明珠,世間怎會有這樣的道理?那外室女如何能跟萱娘比?
邢淳再三勸誡,莊夫人也聽不進去,邢萱心中卻也委屈,她是父親嫡長女,但所得父愛並不多,父親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兒子們的培養上,若所有姐妹都如自己這般倒也罷了,偏偏那外室女卻能得父親青睞寵愛,怎能讓邢萱不惱?
但她本身也是溫婉的性子,心中雖然失落懊惱,卻也沒有表達出來。
安頓好玲瓏後,邢冀陪了她一會兒,把邢淳叫到書房,邢淳原以為父親是有要事叮囑自己,誰知卻是要他日後多多照顧玲瓏,聽得邢淳一愣。
雖說男子三妻四妾本尋常,可莊夫人是他生母,母親不喜那外室女,邢淳對玲瓏印象自然也算不得好。不去欺負對方已是他的風度,還要照顧對方?
邢淳面上不由得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來,他是邢冀嫡長子,自幼被給予厚望,如今天下大亂,朝廷動盪,皇帝被架空,各路勢力虎視眈眈,又有佞臣把權,只待師出有名,這天下便將是有能者居之。父親胸懷大志,邢淳亦然。
可父親是不是對這外室女太過上心?
邢冀沒有多說,只再三叮囑邢淳,因他常年公務繁忙,在府中的時間遠不如邢淳,若是邢淳不照看著,他怕玲瓏吃虧。
「怎麼說玲瓏也算是你妹妹,你要與她交好才是,做個兄長的樣子出來。」邢冀語重心長道,「玲瓏是個好孩子,你不會討厭她的。」
邢淳失笑:「父親,這並非討不討厭的問題,她是外室女,我是嫡長子,縱然血緣上是兄妹,也斷然沒有我這個嫡出兄長去照顧她的道理。還是說,夫親不信任母親會一碗水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