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絲毫不顧及他的聲音傳出屋子,很可能被人稟報丞相府。陛下在氣頭上,鄧素緘口不言,更助長了他的怒氣。蔡京、李邦彥被杭州狂生毆斃的訊息傳回後,趙杞一開始不相信這是真的,隨後訊息被證實是千真萬確,連續幾天,趙杞都在噩夢中驚醒,溫柔美貌的侍女,名貴的珍玩,名家手筆都不能令他的心緒平復下來,他甚至拒絕吃侍從端上來的飯菜,要人家當面嘗過一個時辰之後,才會提起筷子吃下那些冷冰冰的東西。
提心吊膽的日子,短短幾天而已,趙杞就彷彿老了一大截,連白頭髮都多了好多。然而,不管怎樣焦慮,在鄂州城中,皇帝只是個名分而已,對於蔡京、李邦彥二人的死,趙杞實際上無能為力,什麼事都做不到。事情是江寧府學廩生做的,而江寧府是遼軍佔領的地方。
「無恥,無恥之尤!」趙杞如困獸般又轉了幾圈,忽然停下來,再度拍案吼道,「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權謀詭計!」鄧素微微嘆了口氣,卻見陛下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招手示意讓鄧素到跟前來,壓低聲音道:「鄧卿家,陳東等人囂張跋扈至此,若不加以防範,只怕王莽、曹操之事就在眼前。」
「那要如何防範?」鄧素心中一驚,反問道。
「朕下一道密詔,召國丈曹卿家火速回師拱衛聖駕。」趙杞咬牙道,「愛卿以為如何?」
「陛下,萬萬不可!」鄧素大驚失色,不顧趙杞猜疑,雙膝下跪,低聲稟道,「收復中原,正在關鍵之時,陛下若下旨命曹相公退兵,只怕鑄成大錯,不但中原故土難復,更失去天下民心。」他見趙杞臉上只有不豫之色,心中轉念,又道,「另外,鄂州城內密佈陳東的耳目,陛下就算寫下詔書,又當如何送出去?萬一落到陳東手上,本來尚存一些體面,大家撕破臉皮,對陛下更為不利。」見趙杞臉色轉為猶豫,鄧素心中一發狠,雙膝交替挪動上前,壓低聲音道,「陛下莫忘漢帝衣帶詔之事,一旦鑄成大錯,則悔之晚矣啊!」
「可......」趙杞眼睛盯著鄧素,彷彿要看穿他胸中是否還有一顆忠心,終於,他的臉色由疑懼轉為頹然,剛才那一次發狠,彷彿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坐倒在龍椅上,趙杞以手扶額,長長嘆了口氣:「大宋養士百年,怎麼盡是一幫狼心狗肺之輩。」
鄧素仍跪在地上,心中長吁了口氣,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
「如此行事,如將陳某放在炭火上烤,此事尚小,」陳東長嘆口氣,「蔡李二人執掌朝堂十數年,門生故舊遍佈天下。北虜南侵之後,我們佔據大義名分,清流奮起,這些人畏懼奸黨的名聲,個個都噤若寒蟬,可現在蔡李二人身死,卻給了這些人一個發難的絕佳藉口。如今正值要緊關頭,怎麼能生出如此大的亂子?」
「少陽莫忘了,當初奸黨是怎麼對我們同道的,」吳子龍面色不愉,冷著臉道,「陛下被蔡李二人矇蔽,只要時局稍微緩和一些,必然會讓這兩人出來掣肘朝政。而你也說了,蔡京、李邦彥的門生故舊遍及天下,這些沉渣餘孽眼下雖然偃旗息鼓,但還都望著蔡李二人,一旦時機合適,就會跳出來興風作浪。你說說看?是以快刀斬亂麻好,立時除掉這兩個奸黨魁首,還是姑息養奸,使清濁並立於朝堂,讓黨爭繼續消耗國力和元氣?」說到後來,吳子龍聲色俱厲,「若陳相公要向天下人交代,我吳子龍的首級可以相借。」
「唉——」陳東再長嘆一聲,「吳兄不是不知我陳東,何苦如此說話?」
潁昌府一戰,決定了今後大局之走勢,自從曹迪、岳飛聯名上奏,在潁昌府遭遇大隊遼兵,並發現耶律大石的皇旗後,陳東已經連續數日在簽押房裡睡覺了。他不眠不休,督促兵部加快向前面輸送軍需,萬萬不能讓糧草、箭矢拖了前面後腿,督促王貴等留守的將領加快整訓營伍,一方面準備北上援軍,一方面防備遼軍得勝後乘虛南下,他還命兵部職方司,哪怕是從遼軍俘虜口中得知的隻言片語,都要上報丞相府和樞密院,一有重大軍情,哪怕是深更半夜,也要立刻稟報上來。
「北征容不得干擾,」陳東臉色微沉,吩咐道,「兵部職方司要加派人手,仔細甄別,萬萬不能讓蔡、李二人之事傳到前方去,以免擾亂軍心。」他猶豫了一瞬,低聲命道,「陛下那裡,也要防小人蠱惑,多加留意。」他搖了搖頭,一手揉著太陽穴,目光仍留在桌上的山川地形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