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烈伸指在桌上敲了敲,道:「拓跋部本是當年北朝魏國後裔。魏孝文帝改行漢法,改拓跋姓為元。後來魏國覆滅,餘部退回漠北,復了拓跋之姓。本來也只是四處游牧,去年卻有一支官軍襲來,將大帳攻破。愚兄當時正行走中原,聽得這訊息,連忙趕回,收拾殘部另覓居身之所,眼下拓跋部便由愚兄統領。」
陳靖仇道:「如此說來,有一件事想請大哥幫忙。貴部中是不是有具神農鼎?請借小弟一用,煉成丹藥即可。」
張烈卻是嘆道:「可惜,現在神農鼎不在部中。」
陳靖仇原本覺得成功在望,沒想到又是當頭一盆冷水,急道:「那,這鼎現在何處?」
「當初神農鼎的確一直在部中,但去年遭那支官軍偷襲,神農鼎也被他們帶走了,現在不知到了何處。」
陳靖仇的心頓時涼了,嘆道:「那麼,現在是在官軍手上?不知那領隊之人是誰?」
張烈搖了搖頭道:「這個某家亦是不知,只是聽說乃是個手持雙劍的青年軍官。」
原本神農鼎近在眼前,現在這線索也斷了,都不知如何找法。陳靖仇怔了半晌,頹然坐倒,端起酒杯大喝了一口。他沒有張烈這等好酒量,這口酒下去,頓時嗆住了,小雪忙給他敲了敲背道:「陳大哥,你慢些喝。」
張烈見他心情不悅,在一邊道:「陳公子,先不要多想。愚兄部中人手甚眾,會為你留心打聽的。」
這時外面又匆匆走進來一個人,正是先前跟著張烈的賀蘭明。一見張烈,賀蘭明走了過來行了一禮道:「三郎。」
張烈抬頭見是他,便道:「陳公子,恕我失陪一會兒。」起身和賀蘭明走到一邊,低聲說了起來。賀蘭明說了幾句,張烈臉色突然一變道:「此事確實非同小可,你們先回去,讓大家戒備!」他先前說不會壓低聲音,果然壓低了聲音仍和大聲說話一般。賀蘭明應聲走了,張烈卻過來向陳靖仇和小雪拱了拱手道:「陳公子,小雪姑娘,真對不住,我部中有些急事,要失陪了。」說著向老闆叫道:「老闆,這一桌都記我賬下。」
陳靖仇見他急匆匆要走,也不知出了什麼事,便道:「大哥有什麼事嗎?要用得著的話,請大哥開口。」
張烈苦笑道:「當初我帶拓跋部南下,路上一直都有一支隋軍部隊陰魂不散地跟隨,還不時襲擊我們。前些日子,愚兄設計將他們一舉殲滅,只道能清淨幾日,不料方才賀蘭明來報,說鎮東三里外又發現一支可疑部隊,只怕還是要對我們下手。」
陳靖仇聽他說得如此鄭重,便道:「大哥,那支部隊很強嗎?」
張烈猶豫了一下,才道:「此事以後有空向陳公子細說,先告辭了。」說罷,又向小雪行了一禮,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陳靖仇見張烈面色凝重,只怕對此事確實大為憂慮。他剛回到桌前,那店小二急急過來,到他們桌前小聲道:「公子,有官兵來了,你們從後門走!」陳靖仇心知定是先前高尉官那兩個麾下帶人來了,正待要走,卻又有點擔心地說:「小二哥,我們走了,你們會不會受牽連?」
店小二笑了笑道:「他們的尉官是個妖怪,哪敢聲張,就怕他們要對你不利,我們不會有事的,公子放心吧。」
陳靖仇救下了小寶,這條街上的人都很感激他,自不願見他落難。陳靖仇謝過了他,和小雪兩人從後門走了出去。他們還沒走出巷子,便見一隊士兵走過來,陳靖仇忙拉著小雪閃到拐角後。這隊士兵一邊走,還在一邊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只聽一個道:「司馬尉官真是多事,拓跋部那個鼎還沒到手,他怕楊將軍,就讓我們來收拾爛攤子。」只怕是來收拾高尉官的殘局,很不樂意。另一個道:「少說幾句吧,早點做完,早點回去。」
等他們走了過去,小雪小聲道:「陳大哥,他們剛才說的什麼鼎,可是神農鼎嗎?」
陳靖仇沉思了一下道:「只怕便是。可是張大哥說神農鼎已被隋軍搶走,他們為什麼說還沒到手?」
小雪道:「難道,張大哥沒對我們說實話?」
陳靖仇道:「張大哥英風俠骨,說一不二,不會騙我們的,只怕另有內情。」他想了想道,「小雪,我要去他們營裡看個究竟,先給你找個地方住下。」
小雪搖了搖頭道:「不,陳大哥,我要跟你去。」
「可是,這事很危險……」
陳靖仇的話還沒說完,見小雪眼裡隱隱又有點淚光,心頭一軟,小聲道:「好吧,那就一塊兒去。」他心知小雪已是舉目無親,實在不想和自己分開,便也不再堅持。好在小雪修習鬼谷秘術很有天分,現在已有小成,這次去只是察探一番,又不是要大打出手,應該沒什麼事。
張烈說隋軍駐紮在鎮東,陳靖仇和小雪兩人便出了東門。黑山鎮不算小,但出了鎮子,大路上冷冷清清,沒見幾個人,偶爾碰到幾個也是憂容滿面,說官兵到處抓人當差,這些日子要小心點。
約摸走了二三里,越走越是偏僻,前面已是一片樹林,隱隱聽得裡面有聲音傳出來。陳靖仇道:「小雪,前面應該就是了,小心點。」
此時天色已晚,樹林裡更加幽暗。從一邊突然「撲稜稜」飛起一隻什麼鳥,想必是夜鳥歸巢,小雪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住了陳靖仇的手臂。陳靖仇微微一笑,小聲道:「別擔心,有我在呢。」
小雪臉一紅,低頭道:「嗯,我太沒用了,生怕是什麼壞人。」
陳靖仇心想以你現在的本領,個把壞人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但小雪性子如此,他也不好說什麼。兩人在樹林裡又穿行了一程,只見前面有火把光,這樹林裡有一片空地,紮了幾個營帳,看樣子,有百來人,應該便是張烈所說的那支隋軍了。陳靖仇小聲道:「就是這兒了。小雪,小心點,別弄出聲響。」
這片營地只是臨時性的,因為周圍並無戰事,所以邊上只是擺放了樹枝做的鹿砦並不甚高。陳靖仇將身一縱,輕輕巧巧躍了過去,正想回頭扶小雪進來,卻覺身邊微風一動,小雪已躍了進來。鬼谷秘術中這一路「御風術」本就甚是瀟灑,她躍起的姿勢更是美妙之極,落地時比陳靖仇聲音更輕。陳靖仇一怔,小雪見他神情異樣,小聲道:「陳大哥,我做錯了什麼?」
陳靖仇道:「不是,你做得挺好。」
他沒想到小雪學鬼谷秘術並不甚久,居然已到如此境界。記得自己當初修煉這「御風術」,一樣極是刻苦,兩個月後才有小成,師父還罵自己三心二意,不夠專心。這樣下去,只怕小雪根本不用自己保護,反是自己的一大臂助了。
進了營帳,他們隱身在營帳後小心翼翼地向中軍走去。到得帳外,只見裡面燈火通明,影影綽綽有不少人。突然從中傳出了哭聲:「媽,我怕!我怕!」卻是個小孩子的聲音。這孩子一哭,一下子又有不少孩子跟著哭了起來,聽起來,這營帳裡至少有十幾個孩子。
孩子一哭,一個粗喉嚨突然吼道:「小兔崽子,別哭了!再哭,馬上就放你們的血!」
這聲音極是兇惡,那些孩子被這人一嚇,頓時止住了哭聲,但仍然發出抽泣聲。陳靖仇和小雪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想道:原來那小二哥說的是真的!
先前店小二說這些隋兵抓了小孩,是要取他們的血給一個什麼郡主做養顏聖品,那時陳靖仇還付之一笑,覺得這事實在匪夷所思,隋兵再兇惡,也不至於如此窮兇極惡。但那人的話裡,似乎正是這個意思。小雪已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陳靖仇的手臂,雖不敢說話,但身子卻已顫抖起來。陳靖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正想小聲安慰她一句,卻聽那粗喉嚨忽然喝道:「哼,外面的小子,還要躲到什麼時候?」
被他們發現了?陳靖仇一愣。他自覺和小雪兩人行跡極是隱秘,應該不會被人發現,但這個粗喉嚨卻彷彿能透過營帳看到自己一般。陳靖仇正有點不知所措,卻聽一個人朗聲長笑道:「好一個小妖,也有點門道!」
這聲音,正是張烈!陳靖仇心頭一喜,運起指力在營帳上輕輕一劃。營帳雖是極厚的布製成,在陳靖仇指下也應手裂出了一條小隙。幾乎同時,在營帳那一邊,「嚓」的一聲,裂開了一道大縫,露出外面的幾個人來,當先一個正是張烈。
營帳中,是十幾個隋兵,當中一個軍官打扮。這人看見張烈現身,卻也不驚慌,只是冷冷一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張三郎。」
張烈見這軍官居然認得自己,倒也有些意外,打量了他一下,只見這軍官生得貌不驚人,身材也不算高。他舉手行了一禮道:「在下正是漠北張仲堅。閣下是誰?道行不淺啊。」
那軍官冷冷道:「在下尉官司馬豪。高三眼就是死在你手上嗎?」
高三眼定然就是先前那個高尉官了。張烈見這司馬豪仍是不動聲色,似乎毫不意外,忖道:這小妖的道行果然比那高三眼要更高一籌。不過他生來便心雄萬夫,平生不知「害怕」二字,只是笑笑道:「司馬尉官,反正你馬上就要見他了,到時問他自己便行。」
司馬豪仰天長笑道:「我也聽說過拓跋部有你張三郎撐腰,才撐到現在。既然有緣,倒想試試張三郎的斤兩。中!」
他話音未落,腰間「鏘」的一聲響,腰刀已出,攔腰向張烈斬去。陳靖仇只覺小雪抓著自己的手一緊,他也吃了一驚,心道:這司馬豪的動作比那高三眼更快!
說時遲,那時快,司馬豪的刀快,但張烈更快。眼見刀鋒便要斬到張烈腰間,也不知怎麼一來,張烈原本搭在腰間葫蘆上的手忽地一提,竟抽出一柄四尺長刀,「當」的一聲,兩刀相擊,司馬豪的身子一抖,忽地一個空心跟斗倒翻出去,地上「叮叮噹噹」跳落了一些東西,卻是些冰碴。
陳靖仇見張烈身上也不見有帶兵刃的樣子,心道:張大哥帶著軟劍?但看張烈手中那柄奇形長刀又堅硬異常,不似軟劍,刀身暗色,在火把光下有些透明,心頭一閃,暗道:是了,大哥說他用的是水火刀,只怕這刀是酒凝成的!我鬼谷門中不也有水之劍嗎?他見張烈的奇術與鬼穀道術雖非一脈,卻異曲同工,看張烈出手,隱隱覺得對本門秘術亦多了幾分心得。
司馬豪一刀斬去,本以為張烈不死也傷,誰知張烈竟從葫蘆裡抽出這般長刀來,這等事他也未曾想到。雙刀一交,司馬豪只覺觸手冰涼,心道:好在我不是凡人,不然就著了他的道兒了。
若是尋常人,這股奇寒之氣突然從刀上侵入,雙手非立刻麻木不可,哪還握得住刀。張烈見司馬豪雖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仍能及時逃脫,身上被寒氣凝成了冰,卻也馬上便能抖落,心下亦是一凜,忖道:這姓司馬的果然比那高三眼要高出不少,這些人到底是被什麼人收服來的?
當初拓跋部受隋兵襲擊,據說隋兵中有不少異人,不然拓跋部人本身亦非弱者,不至於遭受這等滅頂之災。張烈與司馬豪對了一刀,想到的遠遠不止司馬豪這個對手,而是他背後的主使者。司馬豪雖然不弱,尚不在他眼裡,但司馬豪背後那人,著實不易對付。
他心裡沉思,司馬豪卻只道這一刀對過,張烈亦受內傷。他一刀受挫,不敢再衝上,喝道:「你們是吃乾飯的嗎?一塊兒上,幹掉他!」
帳中隋兵聞聲,便要齊齊衝上。張烈笑道:「想倚多為勝嗎?獨孤賀、賀蘭明,結三才陣!」
張烈少年時遊走江湖,經歷極富,南北東西萬里,無不留下足跡,每到一處都留心結交當地豪傑,與其切磋,所學也極雜,這路三才陣卻是道家陣勢,陳靖仇的鬼谷秘術中也有。聽張烈說出三才陣,陳靖仇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心道:原來大哥所學如此廣博,當真是學海無涯。
三才陣分天地人三才,結成之後,三人如成三頭六臂一體。只是陳靖仇雖然學過,卻向來和師父在一塊兒,沒有第三個人來結三才陣,因此從未用過,不知這三才陣結成後到底有多大妙用。他睜大了眼,只怕看漏了一點,只見獨孤賀和賀蘭明兩人上前一步,與張烈三人背靠背圍成一個丁字形,陣勢一成,便有堅不可摧之勢。司馬豪見他三人圍在一處,卻是厲聲道:「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張烈聽他這般說,心想:這小妖還有什麼鬼門道?司馬豪道行不淺,他亦不敢太過輕敵,低聲道:「獨孤賀、賀蘭明,先發制人,摧其首腦!」
司馬豪是尉官,只消取下了此人,那些隋兵雖眾,卻只是烏合之眾。他說完,手中水火刀一振,正待上前。這三才陣發如怒濤狂瀾,收如納須彌於芥子,可攻可守,己方雖然只有三人,卻實已立於不敗之地。哪知他的手剛舉起,左邊的賀蘭明居然發出一身慘叫,摔倒在地,他大吃一驚,眼睛一瞥,餘光已見賀蘭明當心突出一段刀頭,竟被人一刀穿胸。
獨孤賀反水!
賀蘭明背後,正是獨孤賀。因為三才陣每人各守一方,背後有人守著,每人只須進攻,威力才會如此巨大。但假如結三才陣之人有一個突然反水,背後那人同樣毫無防備。張烈手中水火刀一斬,獨孤賀卻連刀都不敢拔,已將身一縱,躍入隋兵隊裡。張烈扶住賀蘭明,見他面如死灰,已然不活,心頭痛極,抬頭看向獨孤賀罵道:「獨狐賀,你這吃裡爬外的賊子!」
獨孤賀本來背靠賀蘭明與張烈,偷襲誰都是一樣,但他知道張烈非比尋常,不敢向他下手,因此暗算了賀蘭明。被張烈罵了一句,他也不敢還口,只是從邊上隋兵手裡拿了柄刀,司馬豪卻在一邊笑道:「張三郎,你還如在睡夢裡,難道忘了他姓什麼?」
獨孤氏,亦是鮮卑一支,因此拓跋部雖以拓跋姓為主,但獨孤姓的也有不少。只是獨孤姓的人因為自北周時就是大族,現在在朝中仍然極有權勢。這獨孤賀當初前來投入拓跋部,說是家人喪盡,走投無路,前來投奔同族。這許多年來,他在族中也算兢兢業業,沒什麼過失,拓跋部從未將他當成外人。張烈主持拓跋部,見他本領不錯,又在部中已久,提拔他做自己的親隨,沒想到他竟會是個臥底。他沉聲道:「怪不得當初部中遭到襲擊,想必也是獨孤兄的功勞了?」
獨孤賀被他一望,遍體生寒,本想反唇相譏,但嘴唇抖了兩下,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司馬豪在一邊喝道:「多說什麼,他只剩了一個光桿,怕他何來!上!」
張烈見隋兵聞聲要一擁齊上,這司馬豪本已不弱,加上一個對自己知根知底的獨孤賀,只怕這一次要凶多吉少。但他雖至險境,仍不減平時豪氣,朗聲笑道:「好,好,某家水火刀今日要大開殺戒了!」
司馬豪冷冷一笑道:「張三郎,你道開了殺戒便能逃過此劫嗎?上!」
他剛說出,這大帳另一邊突然又「嚓」一聲裂開了一條大口,一對少年男女跨了進來。當先那少年手持長劍,高聲道:「張大哥,你打架怎麼不叫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