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烈見陳靖仇突然現身,不由一怔,但馬上又笑道:「小兄弟,原來你也在此處。」
陳靖仇和小雪走到張烈身邊,朗聲道:「大哥俠義胸懷,小弟雖然不才,也想學學。」
司馬豪見又出來兩個少年,眉頭皺了皺,哼道:「你兩個小崽子又是誰?」一邊的獨孤賀道:「司馬將軍,就是他們殺了高將軍。」
司馬豪聽獨孤賀說是陳靖仇殺的高尉官,喝道:「既然如此,一塊兒殺了!」
他忽地坐倒在地,手在地上一拍,那些隋兵卻一下瘋了般湧了上來。張烈見敵人勢大,在帳中施展不開,叫道:「小兄弟,先出去再說。」
陳靖仇說道:「好!」
張烈手一揚,水火刀突然燃了起來,成了一柄火刀,那些隋兵從未見過這等陣勢,已閃開了一條道,三人立時衝了出去。司馬豪見他們出了帳,叫道:「別讓他們逃了!」
張烈叱道:「誰要逃,看刀!」他手中那柄火刀直直劈下,一個衝在最前的隋兵被他一刀斬落了半條手臂。其餘隋兵見他如此勇悍,一時哪敢衝上,全都停住了步子,帳中卻傳來了司馬豪的聲音:「五方五鬼,給我上!」隨著他的聲音,地上冒出了一團黑氣,將那些隋兵掩了起來。
陳靖仇見狀詫道:「大哥,這是什麼?」
張烈道:「該死的小妖,竟然不惜自己兵丁性命,動用五方五鬼陣!」
這五方五鬼陣乃是一門邪術,驅使屍鬼攻擊。但用這陣勢,所驅乃是鬼物,那些隋兵卻分明都是人,司馬豪竟是要將他們先變成妖屍。陳靖仇咬了咬牙道:「大哥,我們來布三才陣!」
張烈看了他一眼道:「咦,小兄弟你也會三才陣?」他馬上又笑道,「是了,三才陣是道家秘陣,你鬼谷門也是道家一脈。」他心氣雖然豪邁,但司馬豪不惜殺害自己下屬來布五方五鬼陣,他也有點忐忑,聽陳靖仇說也懂三才陣,他心中頓時信心大增,叫道:「好,小雪姑娘也懂吧?」
小雪在一邊笑道:「我懂一點的,張大哥。」
陳靖仇道:「小雪可聰明了,她大概比我更熟練了。」
小雪臉一紅,低聲道:「陳大哥別那麼說……」
張烈打斷了他們的話道:「客氣話回去再說吧,他們攻上來了!」
五方五鬼陣是用屍鬼佈陣,攻過來時黑氣瀰漫,將場中全都罩住了。獨孤賀沒敢上前,立在司馬豪身邊,見這團黑氣翻翻滾滾,半晌,突然變得一片死寂。他不知裡面幾人怎麼樣了,小聲道:「司馬將軍,殺了他們了?」
司馬豪道:「在我五方五鬼圍攻之下,神仙也……」
他話未說完,黑氣中突然發出一聲厲喝:「破!」隨著這聲音,一團火光沖天直上,映得司馬豪和獨孤賀兩人都睜不開眼。司馬豪吃了一驚,猛地站了起來,叫道:「不好!」
他說得很快,獨孤賀還只道這是一句話,心想:五方五鬼圍攻之下,神仙也不好?司馬將軍說話可真有意思。他還沒回過神來,一道黑光已直取他面門,他連閃都閃不開,「砰」的一聲,黑光正擊在他臉上,獨孤賀被打得仰天翻倒,不待他爬起來,又聽得有個少年的聲音道:「疾!」一道劍光如銀河倒瀉,直直落下,將他釘在了地上,正是先前陳靖仇將高尉官釘在地上的那招落地生根。獨孤賀還沒有高尉官那種本領,連慘叫都沒來得及便已斃命。
陳靖仇一劍取了獨孤賀性命,還待再攻向司馬豪,卻已不見司馬豪人影了。他手一招,將長劍收回。他收回長劍還不奇,張烈見小雪手一招,一個烏金鐵環亦飛了回來,嘆道:「小雪姑娘,原來你的本領不下於你義兄啊。」
小雪被他一誇,臉頓時一紅,囁嚅道:「這……這都是陳大哥教我的。我打中他,他疼不疼?」
她的鬼谷秘術全是陳靖仇教的,這個烏金鐵環也是陳靖仇給她的,擊中獨孤賀,尚是平生第一次。陳靖仇笑道:「這種無恥小人,疼死他活該。只是大哥,那司馬豪逃了。」
張烈長笑道:「他還想逃?太不把我張三郎放在眼裡了。」他摘下腰間葫蘆,喝了一口,突然往地上噴去。噴出的本是美酒,但一到地上,立時化成烈火,燒得這片泥地都乾結發紅。火光中,卻聽得司馬豪的慘叫聲,前方一個黑影一閃,小雪叫道:「他在那兒!」
張烈喝道:「想借土遁逃命,哪有這麼容易!叱!」他左手捻訣,在葫蘆下一拍,葫蘆口裡飛出一道淡紫光華,飛在空中已化成了一團烈火,正擊中那黑影。這黑影正是司馬豪,他本想借土遁逃走,但被張烈的搜魂三昧火搜出,又中了這一柄火化飛刀,身子立如一堆柴草般燒了起來。他身上一著火,陳靖仇懷中的竹筒便是一跳,他叫道:「大哥,他是妖物!」
張烈道:「不錯,是個該死的屍妖。本來已能煉形成人,這回燒出原形來了。」
司馬豪被烈火燒得掙扎了一下,不一會兒便已成了一團焦炭,也不知原形是什麼東西。張烈見除掉了司馬豪,將葫蘆往腰間一掛,道:「小兄弟,快去搜搜,看神農鼎在不在營中。小雪姑娘,我們去救人吧。」
小雪答應一聲,三人重回營中。那些小孩子見外面打得天翻地覆,本來嚇得哭都哭不出來,這回一被人救出,反倒齊齊放聲大哭。張烈對付妖魔時眉頭都不皺一皺,對付這許多眼淚鼻涕的小孩子,卻是束手無策,見小雪一個個解開他們的繩索,又柔聲安撫,心道:還好有小雪姑娘,不然讓某家來讓他們不哭,真是要了老命了。
這時陳靖仇一臉頹然地過來,張烈道:「小兄弟,怎麼樣,找到了沒有?」
陳靖仇搖搖頭道:「沒有,不在這兒。」
張烈道:「那看來只有另想辦法了。」
他們將孩子送回鎮上,黑山鎮的鎮民全都歡聲雷動。這夥隋兵來捉小孩,那些孩子的家人全都哭得死去活來,沒想到這些心頭肉全都平安無事地回來了,一個個全都來向陳靖仇他們道謝。好不容易打發了鎮民,天邊已有曙色。張烈道:「小兄弟,眼下既然全無頭緒,不妨先去拓跋部中暫居兩日,愚兄派人四處打探,得到訊息後再走可好?」
陳靖仇見確實沒別的辦法,也只好同意。一行三人出了鎮子,向北走了數里,前面隱隱已有一片燈火。張烈指著那邊道:「小兄弟,那兒就是拓跋部了。到了部中,先洗漱一下,再來陪某家喝酒,哈哈。」
到了拓跋部,拓跋族人見張烈安然回來,全都出來迎接。張烈將獨孤賀之事約略說了,又吩咐族中打探訊息之人四處探聽神農鼎下落,又領著陳靖仇和小雪到自己宿帳之中。
一進那帳篷,張烈便叫道:「月兒,快出來,我有兩個小朋友來了。」
從內帳裡,一個女子笑道:「三郎,又是哪兩個小朋友?」
人隨聲出,從內帳裡走出了一個女子。一見陳靖仇和小雪,這女子便笑道:「喲,好俊的公子,好美的姑娘。三郎,你也不介紹給我認識一下。」
張烈笑道:「小兄弟,這是內人拓跋月。」
陳靖仇連忙躬身一禮道:「在下江左陳靖仇,這是舍妹小雪,見過月夫人。」小雪也斂衽一禮,拓跋月雖是胡女,卻是一派大家閨秀之風,拉住小雪的手道:「小雪姑娘,你們遠來累了吧,來,進去洗漱一下。」
張烈已大馬金刀地坐下,從帳壁摘下一個大皮囊,先往自己葫蘆裡灌了滿滿一葫蘆酒。這時幾個拓跋部眾已按他的吩咐端上來不少菜餚,張烈道:「小兄弟,化外胡人,沒你們江南風味,只好委屈你吃點烤肉了。」
陳靖仇見張烈這帳篷佈置得一塵不染,軒敞明亮,便也坐了下來,道:「多謝大哥。」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吃喝了起來。沒一會兒,月夫人走了出來,叫道:「三郎,你怎麼先吃起來了?來,小雪姑娘,我們也坐下。」
陳靖仇見小雪換了一套鮮卑裝束,更顯得姿容秀麗,不由一呆。小雪見他盯著自己看,臉又是一紅。張烈撫掌笑道:「真是好一對璧人。」
這回陳靖仇的臉都有點紅了。恰在這時,邊上「叮叮咚咚」地傳來幾聲琵琶聲,張烈道:「噢,玉兒這回沒出去?」
月夫人笑道:「你這個姐夫關照過,不許她再去惹事,她回來就乖乖地在家鬧彆扭呢。」
張烈道:「這丫頭,救命恩人在這兒,她也不出來道謝,快讓她出來。」
月夫人答應一聲,又出了別帳,過了一會兒,領著拓跋玉兒出來。拓跋玉兒對這個姐夫倒不敢無禮,向前施了一禮,見陳靖仇也在,眉毛忽地一豎,叫道:「姐夫,這個隋狗怎麼也在這兒?」
張烈面色一沉,喝道:「什麼隋狗隋狗,陳公子和小雪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再說,你姐夫也有一半是漢人,難道我也是半個隋狗不成?」
拓跋玉兒急道:「姐夫,你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天下之下,有好人也有壞人,哪有漢人全是仇人的道理。」張烈說得也似有了幾分怒氣,聲音嚴厲了許多,「此番姐夫帶著你們一族千里跋涉,好不容易在這一帶找到水草豐美之地,本打算定居下來。誰知你今天又在黑山鎮隨便和隋軍動手,難道你想惹出隋朝大軍來滅掉拓跋族不成?」
這話有點重,拓跋玉兒被說得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淚珠直轉。陳靖仇忙打圓場道:「張大哥,今天的事不怪玉兒姑娘。今天是那隋兵要捉小孩子,玉兒姑娘俠義心腸,路見不平才拔刀相助,我都佩服之至呢。」
他這般一打圓場,拓跋玉兒更是惱怒,腳在地上一跺,叫道:「我才不要你賣好!」轉身向別帳跑去。月夫人叫著:「玉兒!玉兒!」正要追上去,張烈嘆了口氣道:「月兒,別去管這彆扭丫頭了,坐下來喝酒吧。」
陳靖仇見張烈猶有餘怒,便道:「張大哥,你別怪玉兒姑娘了。」
張烈嘆道:「她姐妹二人的父母都是死在隋軍刀下,所以玉兒恨死了隋人。跟她說了好多遍,人總是有好有壞,這丫頭卻總是聽不進去。」說到這兒,他搖了搖頭。他不但武藝法術高強,而且精擅排兵佈陣,可說從來不懼天下任何人,偏生對這個小姨子大感頭痛。陳靖仇暗自好笑,但內心裡卻對拓跋玉兒當真沒半分不滿,反倒覺得她心直口快,長得也好看,和小雪比起來,真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
他想著兩個姑娘,偷眼看了小雪一眼,卻仍是覺得兩個姑娘都很好。他肚裡尋思,神色卻被月夫人看在眼裡,也在心底好笑,心想:這陳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可惜……可惜他和小雪姑娘定然已有情絲相纏,不然和玉兒倒是一對。
四人邊喝邊聊,張烈乃是海量,其餘三個人加起來喝的酒也不及他的十分之一。拓跋部所飲乃是馬奶酒,雖然清洌,酒勁卻也甚烈,月夫人和小雪兩人喝了一點都已面帶桃花,陳靖仇亦已醉態可掬,張烈卻仍是目光灼灼,兀自談笑風生。又說了一陣,見陳靖仇當真不能作陪了,笑了笑,讓月夫人叫人來扶陳靖仇和小雪去安歇,自己和月夫人兩人仍在對酌。第二天,陳靖仇一早起來,還覺得頭有點痛。他找了點水喝下,見外面已是天光放亮,出了帳門,卻見張烈正在帳外空地練拳。見陳靖仇出來,張烈收入拳勢,笑道:「小兄弟,怎麼樣,拓跋部的馬奶酒勁頭不小吧?」
陳靖仇笑道:「大哥見笑了。」他頓了頓道,「大哥,神農鼎的下落如何了?」
張烈道:「我已讓赫連勃帶人去察探了,這幾天應該便有訊息。小兄弟,你暫且在部中休養,我也好向你請教一下鬼谷秘術。」
說是請教,其實是「指教」方是。張烈雖非鬼谷門下,但他行走中原多年,對道家法術亦知之頗多。天下法術,一法通,萬法通,何況道家法術同出一源。陳靖仇得張烈指教,對變化活用更有一番領悟。這幾日小雪也專心修習,她的鬼谷秘術更上一層樓,月夫人在一邊見了,心想:小雪姑娘還是初學乍練,居然已經趕上玉兒了。只是拓跋玉兒那天鬧了彆扭,這些天索性人影都不見,專門躲開了陳靖仇。
過了幾天,張烈正在向陳靖仇說些活用法術的門道,派出的那赫連勃來報,說神農鼎已有下落,聽說是在當朝宇文太師手上。一聽神鼎在宇文太師手上,陳靖仇心便是一沉,道:「這可不好辦……」
張烈笑道:「若宇文太師親自在這兒,確是不好辦。好在上天庇佑,宇文太師得到神農鼎,一直把它藏在涿郡的一座碉堡裡。」
陳靖仇皺了皺眉道:「涿郡?那還在北方啊,他為什麼沒運回京城?」
「此中緣由尚不可知,想來大概是宇文太師想把神農鼎據為己有,將風聲掩了起來。只是此事最近被皇帝得曉,皇帝震怒非常,立刻派遣內監前往涿郡,要宇文太師馬上將神鼎交出來,宇文太師被叫回東都洛陽接受訓斥。」
陳靖仇聞言喜道:「那麼,神農鼎現在與宇文太師分開了?」
張烈頷首道:「然也。而且,運鼎南下的路線,部中斥候也已探到了。他們是由涿郡出發,以船舶沿永濟渠南行,看來應該是打算要將神鼎運往江都。」
陳靖仇道:「好,那我即刻出發!」
張烈笑道:「也不必如此著急。來來來,小兄弟,先將這幾路法術練習一遍,明日再走不遲。押送神鼎的定然也不是尋常之輩,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陳靖仇心想也是。張烈因為要帶領拓跋部另尋地方安身,一時走不開,只能自己前去。隋軍中有司馬豪、高三眼這等妖人,只怕還會有別的異術助陣,若不能儘快提升功力,只怕此事難成。他和張烈在一塊兒的這幾天,得益良多,已覺功力大進,加上張烈心性豪邁爽朗,實不願就此分手,便和張烈兩人又埋頭鑽研法術。到了黃昏時,兩人還在說著,月夫人突然急急衝了進來,叫道:「三郎……」
張烈見妻子闖進來,面帶驚恐,不知出了什麼事,驚道:「月兒,怎麼了?」
月夫人將手上一張紙片遞過來,帶著哭聲道:「三郎,這可怎麼是好?」
陳靖仇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見張烈看了一眼紙片,面色大變,他道:「張大哥,有什麼事嗎?」
張烈道:「玉兒這彆扭丫頭,又惹事了!她居然偷聽到了赫連勃向我彙報,竟然自己去奪神農鼎去了!」
陳靖仇吃了一驚。張烈說過,雖然宇文太師和神農鼎不在一處,但看守神農鼎的定然不是易與之輩。當初拓跋玉兒險些傷在了高尉官手上,而高尉官在隋軍中僅僅是個小軍官,看守神農鼎的肯定要比高尉官厲害得多,她一個人怎能對付得了?饒是張烈神機妙算,算無遺籌,此時仍是大感躊躇。
陳靖仇道:「張大哥,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即刻動身,前去接應玉兒姑娘。」
張烈沉思了一下,道:「如此還是不太妥當。這樣吧,我與你一塊兒前去,找到玉兒再說。」
陳靖仇聽得張烈也要去,心中一定,但想想他族中現在事情良多,張烈這一走,說不定又要出什麼亂子,便說:「只是大哥,族中的事沒你照料,不礙事嗎?」
張烈道:「不要緊,我請元長老和赫連勃他們多加小心。」陳靖仇嘆道:「為了我的事,害得大哥要如此奔波,真是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