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一開,陳靖仇本來還有點擔心盧家渡的官府會發加急文書要下游的官員派兵攔截,但到了第二天仍是平安無事,根本不見追兵的影子。這船不小,本來起碼得十來個人方能駕馭,但張烈把舵,指揮著陳靖仇打打下手,這船駛得又平又穩,陳靖仇對這位大哥越發佩服,心想:俗話說南船北馬,大哥是北人,沒想到駕船也這般了得。他卻不知張烈雖然長了副粗豪漢子的相貌,其實心性玲瓏剔透,可稱得上當世第一個多才多藝之士,加上見識廣博,只怕還真沒幾件事他不會的。這船是韓公公押送秀女所用,船上鍋碗瓢盆一應俱全,而那韓公公是個很講口腹之人,船上的食物備了不少,無一不是上品,倒便宜了張烈他們三人。小雪在船上的廚房裡忙忙碌碌,做得幾手小菜,張烈一嘗,大為讚賞。他嫌艙中吃太悶,便將桌子搬上了船頭,任由船隻順流而下,和陳靖仇、小雪兩人圍坐在船頭指點聊天,好不快活。陳靖仇見他如此大模大樣,不由有點擔心,問道:「大哥,我們這樣在船頭,不要緊嗎?」
張烈道:「你是怕有官府中人得信來搜捕吧?不必擔心,你看看兩岸便知。」
這時候正值春耕,原本應該能看到農人在辛勤耕作,只是放眼望去,兩岸盡是荒田,人影都看不到幾個。陳靖仇道:「這兒一直如此荒涼嗎?」
張烈嘆道:「哪是如此。當初雖是連年戰亂,這兒仍有不少人。十多年前隋兵南下,百姓逃散,前兩年本來又有些恢復,但這幾年那狗皇帝屢屢用兵,能抓的丁壯都抓得七七八八,哪還有人來耕田?家中婦孺活不下去,自然只有逃荒了。加上這狗皇帝要開河,嫌那些窮苦人家有礙觀瞻,又趕走了一批。趕的趕逃的逃,才如此荒涼。」說到這兒,張烈長嘆一聲,道,「蒼生苦難,不知伊于胡底。」
陳靖仇先前在船上見張烈殺人不眨眼,只道他也是個視人性命為草芥的人物,但聽他此時說來,卻有著悲天憫人的胸懷。他低頭沉思,卻聽張烈道:「我自少年時遊歷天下,便起過誓言,有朝一日要廓清宇內,讓天下蒼生不分胡漢,全都能安居樂業。但此願直到現在,仍是茫茫無著,唉!」
陳靖仇聽他訴說志向,竟是如此遠大,不由熱血上湧。但轉念一想,忖道:大哥有逐鹿天下的雄心,師父也一心想恢復大陳。若有朝一日都能成功,豈不是……豈不是……一想到有朝一日竟要與張烈兵戎相見,他心裡就有種說不出的迷茫與害怕。
張烈不知他在轉著這個念頭,笑道:「小兄弟,你平生之願如何?說來給大哥聽聽。」
陳靖仇道:「大哥,我的志向其實很小。若能有三畝田,一壁書,門對青山,戶枕綠水,半耕半讀,便是平生之願。」他嘴上說著,心裡卻想:師父若聽得我這麼說,非氣死不可。可這當真是他心頭所想,他想的就真是在一個風景秀麗之處結廬而居,每天讀書耕田,再就是……和一個心儀的姑娘在一起,只是這個姑娘面目如何,卻又是模糊不清,他依稀覺得有點像小雪,又有點像拓跋玉兒。他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那個幻想中的姑娘會和只見過沒兩次,還一直罵自己為隋狗的拓跋玉兒相似,但就是覺得如此。
張烈點頭道:「其實這等日子也沒什麼不好。小雪姑娘,你有什麼志向?可是與陳公子一般?哈哈。」
小雪聽張烈這般說,臉又是一紅,但眼裡卻有些茫然地道:「張大哥,我也不知道。」
張烈望了望滾滾而去的長河,長嘆一聲道:「其實哪個人不是這般想?就是那狗皇帝不肯。小兄弟,若你有了良田美舍,過著平平靜靜的日子,突然有人上門要捉你去從軍,將你家人殺死,你該如何?」
陳靖仇道:「那自然要和他拼了。」
張烈道:「正是。小兄弟,你的性子就是太良善了。除惡務盡,於人於己才有好處。劉先主有云,莫以善小而不為,莫以惡小而為之。姑息養奸,即是作惡。」
陳靖仇知道張烈說的仍是在船上自己要他不要殺人的事。他不再說話,心想:能不殺人,自是不殺人為是。只是大哥所說好像也有點道理,那時師父也是這般說的。但他心底仍然覺得殺人總是不好之事,縱然師父和大哥都這麼說,但他仍是無法完全認同。
舟行水上,時間最易流逝。兩日後,兩岸已見不再那麼荒涼了。張烈道:「小兄弟,前面就是大梁了。那狗皇帝要去江都看瓊花,現在只怕尚在大梁,我們得棄舟登陸了。」
這艘船還掛著韓公公的號旗,要是靠近大梁城,被隋兵看到,又要惹出事來。陳靖仇見張烈心細如髮,更是敬佩,心想:虧得大哥與我同來,若是我自己,只怕要殺開一條血路,說不定玉兒姑娘沒找到,自己的命反要先丟在這兒。
他們想定了,揀了個離大梁城不遠的僻靜淺灘下船,三人從陸路走向大梁城。大梁本是戰國時魏國都城,此時亦是個大城。陳靖仇和小雪還從未來過這等地方,看什麼都甚是新鮮。
進了大梁城,張烈找了家客棧,讓陳靖仇和小雪先住下,他出去打探訊息。黃昏時,張烈才回來,說當今皇帝果然就在大梁,那張公公的船也肯定就在碼頭的船隊裡。陳靖仇一聽,有點犯愁道:「這狗皇帝船隊裡的船那麼多,怎知哪艘是那張公公的船?」
張烈笑道:「不必亂找,神農鼎就在那狗皇帝的船上。」
陳靖仇詫道:「皇帝要神農鼎做什麼?他要煉丹藥嗎?」他想起書上說秦始皇帝、漢武帝這些前朝大帝都熱衷於燒煉丹藥,只怕當今皇帝也有這個嗜好。
張烈道:「他倒不煉丹藥,也不知他哪裡聽來的,說神農鼎能鎮壓水怪,而他去江都嫌船不夠平穩,要拿神農鼎當鎮艙之物,因此只消上了龍舟,準能在底艙找到神農鼎。」
陳靖仇道:「那,張大哥,我們還不走嗎?」
張烈道:「白天人多眼雜,不好下手,等天黑了再去。」
天很快黑下來了。陳靖仇已是急不可耐,幾次說要出發,張烈卻總說不是時候。待天完全黑下來時,張烈笑道:「行了,便是此時。現在船上守衛多半已經喝得迷迷糊糊,正好下手。」
陳靖仇道:「咦,大哥,你怎知他們現在會喝得差不多?」
張烈笑道:「今天那狗皇帝大開宴席,犒賞群臣,守衛也會有些酒肉。現在從碼頭上傳來絲竹之聲,酒宴已經開始,現在正是他們守衛最薄弱的時候。」
陳靖仇聽了聽,隱隱約約是聽到北邊碼頭那邊傳來了一些幽眇的樂聲,極是低微。他心道:大哥真是了得,我就算聽到了,只怕也想不到。
三人到了碼頭,見碼頭上有不少兵丁守衛,果然一個個全喝得醉醺醺的,連持戟衛士都不住地垂頭欲睡。但龍舟卻不知有多少艘,在江面竟綿延數里之遙。陳靖仇一看就呆住了,道:「張大哥,從哪兒找起?」
張烈看了一圈周圍,指著一艘小些的船道:「先從那兒,上去再說。」
那邊有艘船,離岸只有丈許,而且那船較小,甲板和岸邊相差不多,不似別的大船那樣甲板高出岸邊足有丈二,以陳靖仇的本領,的確可以一躍而上。陳靖仇看了看小雪,低聲道:「小雪,你能跳過去嗎?」
小雪的鬼谷秘術已然有所小成,但武功一道卻不能速成,只怕跳不過去。小雪看了看,還沒說話,張烈在一邊道:「小雪姑娘,不嫌冒昧的話,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他不由分說,伸掌抵在小雪背後,猛然發力,小雪立時騰雲駕霧般直飛過去,正在擔心摔下來會不會有響聲,哪知她還不曾落到甲板上,身邊一陣微風掠過,張烈已後發先至,落到了她身前,伸手攬住她的手臂,輕輕一託,小雪借力落下,竟是一點聲響也沒有。她臉微微一紅,小聲道:「多謝張大哥。」
陳靖仇也已躍了上來,小聲道:「張大哥,接下來如何?」
這許多龍舟,若是一艘艘地找起來,就算守衛不發現,他們找到明天都找不完。張烈眯起眼,指著前面一艘大號龍舟道:「那艘最大,船上燈火通明,定是那狗皇帝的座船,過去吧。」
龍舟停在江上,都有舷板聯絡,以利通行。他們能走便走,若舷板處有守衛,張烈便故伎重施,一手挾著陳靖仇,一手挾著小雪,一躍而過。他身材甚是高大,但縱高伏低極是靈活,落到甲板上更是如三兩棉花般聲息皆無,陳靖仇見他一口內息竟是如此精純,簡直無窮無盡,佩服之情更增,心道:有朝一日我若能練到大哥一般,什麼宇文太師,什麼楊拓,都不用怕了。
上了居中的那艘大號龍舟,艙中絲竹之聲更為響亮。在岸上遙遙望去,只覺這龍舟很大,還不知到底有多大。上了這龍舟,才知道這艘船竟是大得難以想象,陳靖仇嘆道:「這船竟然如此之大!」
張烈也似有點吃驚,低聲道:「這狗皇帝,這等鉅艦若是用於軍中,又有誰能抵擋,他卻用來巡幸江南。」
這船足足有六七層,船艙更是密密麻麻,不知有幾百間。船上人等雖多,但張烈耳目極是靈便,武功亦是極高,連番閃躲,進了艙內仍然未被人發現。這兒便是通向底艙的舷梯了,張烈側耳聽了聽,小聲道:「好運氣,下面沒人。」
陳靖仇道:「張大哥,玉兒姑娘會不會也在這艘船上?」
張烈露齒一笑道:「這丫頭雖然愛惹麻煩,卻也不是個易與的,只怕她也正在找神農鼎。只消找到神農鼎,多半便能找到她了。」
陳靖仇心想也是,三人便下了底艙。這等頭等大船,底艙亦是大得難以想象,一堆堆盡是柴米油鹽之類,既做壓艙用,也是日常用品,堆積如山。陳靖仇一見便傻了眼,低聲道:「大哥,這……這怎麼找法?」
小雪在一邊突然道:「陳大哥,張大哥先前說,那狗皇帝拿了神鼎做鎮艙之物,應該不會和這些柴米油鹽放在一塊兒,會闢出單獨一塊地方的。」
張烈讚許地點了點頭道:「小雪姑娘說得極是。小兄弟,你是鬼谷門下,應該知道八卦方位吧?」
陳靖仇道:「啊,神農鼎應是五金之器,八卦中乾兌兩方都屬金,那麼是在乾方或在兌方了?」
張烈道:「狗皇帝自命天子,乾屬天,龍飛九五,他才不會放在兌方。」說著指了指乾位道,「所以定在那邊。」
到了乾位,果然那裡有一間小室,但門上掛著一面大銅鎖。陳靖仇正待拔劍,張烈卻伸手抓住銅鎖,輕輕一扭,「咔嚓」一聲輕響,這銅鎖立被扭斷。他推開了門,陳靖仇一個箭步進去,忘情地叫道:「就是這個嗎?」
這間小室裡,佈置得異樣豪華,四壁都有掛毯,當中有個臺子,臺上放著一尊大銅鼎,四足兩耳,古色斑斕。張烈閃身進來,見了這尊銅鼎,沉吟道:「神農鼎向來是拓跋部親族守護,我也未曾親睹,但看樣子只怕是了。」
小雪還不曾見過這種銅鼎,見鼎身佈滿了花紋,輕聲道:「陳大哥,這鼎上有不少花紋啊。」
陳靖仇道:「這個叫饕餮紋,古鼎皆是如此。」一說到饕餮,陳靖仇便想起因為饕餮封在了伏魔山的師父,臉上又是一陣陰雲。小雪走到鼎前,小聲道:「只是這鼎這麼大,怎麼拿走?」
這鼎看樣子足有千斤,陳靖仇是絕對舉不起來的。他看了看張烈,張烈已彎下腰,抓住了鼎的兩隻足,奮力一抬,這鼎晃了晃,被舉了起來。陳靖仇見張烈竟有舉鼎之力,更吃一驚,但心中憂慮更甚。張烈縱能舉起大鼎,但絕對帶不下船去。張烈顯然也是這般想,他試了試分量後,又放回原位,搖了搖頭道:「不成,太笨重了,我也扛不了多久。」
張烈都帶不走這大鼎,陳靖仇更是茫然。難道找到了神農鼎,卻又束手無策嗎?他正在躊躇,張烈道:「小兄弟,你不是隻須用此鼎煉藥嗎?先煉成了藥再說。」
陳靖仇道:「只是這鼎……」
張烈笑道:「這個另想良策,眼下煉藥要緊。你是要生火點燃吧?」
陳靖仇點了點頭,張烈已從壁上撕下掛毯,道:「我來給你生火。只是要快,煙氣一起,多半就要被人發現了。」
陳靖仇見張烈為了自己,放棄了將鼎帶走的打算,更是感動。公山夫人給他的方子他早已抓好了藥,便從身邊摸了出來,正要倒入鼎中,小雪這時見一隻鼎耳有點歪,伸手去摸了摸。誰知她剛一碰,那隻鼎耳「砰」的一聲掉了下來。小雪嚇得臉色煞白,低聲道:「陳大哥,張大哥,我只是碰了碰……」
這鼎耳一掉,張烈亦是臉色一變。他從地上撿起鼎耳,小雪還在囁嚅地道:「都是我不好,我把鼎搞壞了,嗚嗚……」眼淚已然淌了下來。
張烈嘆了口氣道:「小雪姑娘,別哭了,不關你的事。」
陳靖仇見鼎耳掉了下來,亦是一驚,又聽張烈這般說,詫道:「大哥,還能修好嗎?」
張烈道:「修好也沒用,這鼎是假的。」他拿著那段斷下的鼎耳遞給陳靖仇,「你看這斷口,很新,只是燒焊上去的。神農鼎乃是上古奇器,渾然一體,刀劍不能傷,小雪姑娘碰一碰哪會碰壞。」
一聽這神農鼎是假的,陳靖仇呆住了。一路追查,費盡千辛萬苦,沒想到找到的是個假鼎。他道:「那真鼎呢?」
張烈沉吟道:「只怕,那狗皇帝也怕人來搶奪,弄了個贗鼎來掩人耳目……噓,有人來了!」
陳靖仇側耳聽去,果然聽得有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傳來。聽聲音,只是一個人。他們閃在門後一動不動,片刻,聽聲音已到門前,不等那人發現銅鎖已壞,張烈已閃身出去,探手一抓,將門外那人抓住脖頸拖了進來。那人突然被張烈抓住了脖子,拼命掙扎,但哪裡抵得過張烈的舉鼎神力?雙足亂蹬,眼睛已經泛白。張烈也怕把這人抓死了,低聲道:「不許聲張,否則就宰了你!」那人雖然氣都喘不過來,耳朵倒還沒毛病,拼命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