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靖仇見這人穿了一領太監的服飾,張烈放開了他,他還不住地在喉嚨口揉搓。等他回過氣來,張烈道:「小太監,你來得正好,我問你,這鼎是怎麼回事?」這太監本已面色有點恢復了,聽張烈這般一問,臉又變得煞白,支支吾吾地道:「這……這是神鼎啊。」
張烈罵道:「想討死嗎?道我不識真偽。真鼎在哪裡?」
這太監這回已是面如土色,嘴唇動了動,張烈已不耐煩,伸手便向他脖子抓去,這太監急道:「大爺,我說,我說,張公公帶著鼎南下獻給聖上途中,路上遇盜,被人奪走了!」
張烈和陳靖仇都是一怔,陳靖仇反問道:「被人奪走?」
「是啊。」
「是什麼人乾的?」
這太監苦著臉道:「是經過豆子坑時,我們停船歇息,誰知有一夥強盜殺上船來。這夥強盜倒也不殺人,但搬了神鼎便走,張公公生怕皇上怪罪,不敢實說,便讓我們沿途蒐羅了不少銅器,照原樣鑄了個贗鼎。」
張烈方知原來還出過這等意外,這才明白為什麼韓公公船上尚有那麼多銅器了,定然是鑄鼎後尚有富餘。這鼎體積甚大,鑄造非是易事,張公公情急之下,便用了分塊鑄造,再燒焊到一處,因此自己舉了舉,鼎耳才會掉下來。他笑道:「你們犯下欺君之罪,皇上倒也不說嗎?」
這太監道:「皇上倒不曾發現,還誇張公公辦事得力。只是宇文太師見了後皺了皺眉,我們怕他會說,但他不曾多嘴。」
張烈聽他說完,又笑了笑道:「好吧。既然你都說了,那就多謝了。」他又伸手一把抓住這太監的脖子,正待用力擰下去,陳靖仇在一邊急道:「大哥……」張烈心知定是先前陳靖仇要自己答應不隨便殺人,扭頭道:「小兄弟,你要我放了他嗎?」
陳靖仇見張烈又要殺人,心下大急,他道:「大哥,此人只是個太監……」
張烈嘆道:「小兄弟,你樣樣都好,就是這婦人之仁不好。好吧,愚兄聽你一次。」他手腕一緊,那太監一翻白眼,軟倒在地。陳靖仇吃了一驚,張烈卻哼道:「他沒死,只是暈過去了。只盼你這點婦人之仁不要害了我們。」
陳靖仇見張烈沒殺人,舒了口氣道:「多謝大哥。那我們快找到玉兒姑娘,一塊走吧。」
張烈「嗯」了一聲,等幾人都出了這間小室,他撿起那面壞了的銅鎖搭在鎖釦上,道:「走吧。」
這艘船是皇帝的座船,雖然此時船上歌舞昇平,守衛仍然不敢怠慢,來來往往不住地巡邏。張烈避開了耳目,四處看了一遍,宮女看到不少,卻沒見拓跋玉兒的影蹤。張烈見搜尋無果,嘆道:「算了,今天白跑一趟……」
他正待說要走,前面突然傳來了一隊士兵的跑步之聲。張烈一拉住陳靖仇和小雪,三人閃到了暗處,卻見一隊士兵跑了過來,一個隊官在隊前道:「孫公公有報,船上來了刺客,弄壞了神鼎,定要將這些刺客儘快捉拿,不要讓他們驚了聖駕!」
待這隊士兵跑過,張烈看了看陳靖仇,陳靖仇頹然道:「大哥,都怪我不好。」
那孫公公定然是被張烈打昏的那個太監,只是沒想到他這般快就醒了過來。張烈道:「算了。小兄弟,你居心良善,但事有輕重緩急,一味婦人之仁,往往害人害己。」
陳靖仇沒敢再回話,心道:大哥說得確實沒錯,只是……只是我當真不想殺人。可不想殺人的後果就是現在外面已密佈士兵,將這艘龍舟守得水洩不通,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遁走,已絕無可能。而那些士兵守住外層,再細細往裡搜進來,他們遲早會被發現的。
小雪在一邊見陳靖仇在自責,心中不忍,插話道:「張大哥,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先躲到一個他們不會搜的地方。」
陳靖仇詫道:「什麼地方他們不會搜?」
張烈微微一笑道:「這些兵不是說別讓我們驚了聖駕嗎?我們就去那狗皇帝的艙裡。借他們一個膽,他們也不敢去搜那兒。」
陳靖仇暗叫好計,這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張烈不僅武功法術兩臻佳妙,而且深通兵法,膽大心細,實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英豪。他道:「大哥說得正是。只是,我們要改裝嗎?」
他怕自己又要改扮成宮女。張烈卻是一笑道:「這回不必了。狗皇帝很會享受,這船造得又高又大,卻正好便宜我們。」
陳靖仇還是不明白張烈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張烈見他不明白,指了指頭頂道:「小兄弟,你看看頭上,是不是另有一番天地?」
這艘頭號龍舟足有六七層,另幾層全都較矮,而這中艙應是皇帝自己起居之所,造得極高極大,與岸上的深宅大院相比亦不遑多讓,已是個大殿。在他們頭上,盡是縱橫交錯的樑棟,因為燈球火把全都掛在梁下,從下面望去,樑上一片漆黑,躲個把人是毫無問題。陳靖仇心頭一喜,暗道:跟著大哥出來,等如有了張免死牌一般。他將身一縱,雙手一搭,已輕輕巧巧翻身上了大梁。張烈見他動若脫兔,輕巧又如狸貓,心底亦喝了聲彩,誰知陳靖仇又翻身躍下,小聲道:「小雪,來,我帶你上去。」
張烈道:「小兄弟,你管好自己吧,小雪姑娘跟我上去便是。」他伸出手去,道,「小雪姑娘,搭在我臂上。」
小雪對張烈的信任,還在陳靖仇之上,抿嘴一笑,搭在張烈臂上道:「多謝大哥。」張烈也不見作勢,人卻直直升了起來,不快不慢,倒似身上有根繩索吊上去的一般。待人已高過了大梁,他輕輕一推小雪,讓她站在樑上,自己腳尖在房樑上一踏,等如閒庭信步,半點聲音都沒有便上了大梁。
陳靖仇這時也爬了上來,小聲道:「大哥,接下來去哪裡?」
下面有板壁相隔,上了大梁,卻另有一番天地,多出一塊四通八達的空地。張烈看了看,指著那邊一片燈火通明之處道:「那兒是狗皇帝飲宴之處,去那裡吧,小心別弄出聲音,也別把灰塵弄下去。」
陳靖仇答應一聲,跟著張烈走去。他還怕小雪走不穩,小雪武功雖然尚不算高,走起來卻輕輕巧巧,而張烈身材高大,在樑上走動時卻如狸貓般無聲無息,三人中倒是陳靖仇最要小心。走了一程,已經進了中艙。這中艙卻沒有板壁相隔,是一塊極大的地方,下面已盡是宮女、太監。陳靖仇見身下有這麼多人,耳邊亦全是絲竹之聲,走得更為小心,正走著,小雪突然停下步子,小聲道:「陳大哥。」
陳靖仇不知小雪又出了什麼事,忙上前道:「小雪,怎麼了?」
「我好像看到玉兒姑娘了。」
陳靖仇吃了一驚,道:「哪裡?」
小雪指了指身下。在左手邊,有一隊手捧食盆的宮女,想必正等著上菜。小雪湊到陳靖仇耳邊低聲道:「第五個,好像便是。」
陳靖仇定睛看去,見這隊宮女一式打扮,第五個是個明眸皓齒的少女,更顯得秀麗出眾。他見過拓跋玉兒不過兩三次,每次她都穿著鮮卑裝束,與現在大相徑庭,一時不敢肯定,心想:我讓大哥來看看。他快步上前,小聲道:「大哥!」
張烈走在最前,聽得陳靖仇的聲音,也停下步子,扭過頭,卻沒有說話,想必是他就算低語也和一般人大聲說話差不多,索性不開口了。陳靖仇指了指那隊宮女,小聲道:「第五個,是不是玉兒姑娘?」
但此時那隊宮女已開始走動了,隊形一變,分成了兩隊,又是一般打扮,陳靖仇眼睛都已花了,認不出哪個很像拓跋玉兒。張烈也不開口,伸手示意靜觀其變。只見那隊宮女緩步上前,一個個將手中酒菜放在賓客案上,皇帝則笑逐顏開,正與邊上一個女子說些什麼。那女子一身宮裝,雍容華貴,長得也極是秀美,想必是皇帝的正宮蕭氏。正說著,皇帝突然抬起頭,大聲道:「這位女孩兒,過來。」
陳靖仇聽他發話,聲音清朗,完全不似想象中那種顢頇之狀,而談吐又謙恭有禮,不由一怔,心道:他是皇帝嗎?
當今皇帝,好大喜功,屢向四邊發兵,又徵天下民夫開鑿永濟渠,為的只是去江南一遊。在傳說中,這皇帝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但看上去眼前這人卻頗有英銳之氣,實在不似昏君。他正在狐疑,卻聽邊上的女子道:「陛下,您對一個宮女也有興趣嗎?」
皇帝笑道:「御妻,我見此女容貌出眾,如美玉在櫝,不掩其光。小姑娘,別害怕,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那個宮女抬起了頭,小雪忽地抓住陳靖仇,低聲道:「是玉兒姐姐!」
陳靖仇也已發現了,那個在皇帝跟前的宮女正是拓跋玉兒。她現在換了一身宮女裝束,越發顯得秀麗脫俗,只是臉上毫無表情。皇帝看了看,嘖嘖道:「果然豔若桃李,可惜冷若冰霜。小姑娘,你姓什麼?」
那宮女道:「回陛下,奴婢元氏。」
她一開口,陳靖仇再無疑問,下面這宮女正是拓跋玉兒。他沒想到在這種情形下見到了拓跋玉兒,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看了看邊上的張烈,張烈卻仍是鎮定如山,聲色不動。
皇帝聽得她回話,撫了撫掌道:「行如柳絲拂風,聲如乳鶯初啼,真是難得一見的尤物。御妻,朕這次江南算是來對了,不然這等美人都要老死深宮,永無出頭之日。」蕭後則抿嘴一笑道:「恭喜陛下,又得一個美人。」他二人說來,好像拓跋玉兒是件什麼玩物一般。皇帝說得興起,招手道:「來來來,小姑娘,到朕身邊,讓朕好好看看。」
真是個酒色之徒!陳靖仇先前還有點狐疑,此時卻再無多慮了。皇帝縱然生了一副好皮囊,心性也足夠聰明,卻是個十足的酒色之徒。其才足以濟其惡。他想起當初師父所說的話。所謂惡人,並不是蠢材,要有才能才會作惡多端。他見拓跋玉兒緩步向皇帝走去,心下大急,不由看向張烈,心道:大哥會怎麼辦?但看過去,張烈的身形仍是屹立如山,聲色不動。他不知張烈在想些什麼,小雪突然湊到他耳邊道:「看張大哥的手。」陳靖仇看去,藉著下面的燈光,只見張烈搭在房樑上的右手五指已陷入了木中,竟是已在暗暗發力。他大吃一驚,心道:大哥要動手了?
下面,拓跋玉兒一步步向皇帝走去,皇帝則是涎著臉,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眼看就要到皇帝跟前了,拓跋玉兒突然將手中的盤子一扔,手腕一翻,掌中現出一柄雪亮的短劍,厲聲喝道:「昏君,受死!」
拓跋玉兒竟要刺殺皇帝!
陳靖仇驚得呆了。下面,皇帝的臉也已在剎那間變得如死灰一般,一邊的蕭後更是尖聲叫了起來。拓跋玉兒離皇帝不過兩三步的距離,就算下面的武士要救援,也是誰都趕不及,眼看拓跋玉兒的短劍要刺中皇帝,突然一團紫雲憑空出現在皇帝身前,拓跋玉兒也似撞上了一堵厚牆般,渾身一震,人翻身向後摔倒。
那是個身穿紫袍的青年,面如冠玉,劍眉朗目。這個人一齣現,陳靖仇在大梁上亦覺有股無形的壓力,雖然那人根本沒發現陳靖仇他們。陳靖仇暗暗吃驚,心道:這人是誰?怎麼還會有這等人物?先前若是此人發現了自己,他和小雪自是逃不脫,便是張烈,恐怕也難以脫身。
拓跋玉兒被震得倒在地上。她抬起頭,望向那青年,高聲道:「你是誰?」
紫袍青年沉聲道:「大隋太師,宇文。」
宇文太師!他就是宇文太師!樑上的陳靖仇渾身都顫抖起來。公山師伯便傷在了他手上,公山夫人說若碰到他,要立刻逃走。那時陳靖仇心底還很不服氣,只想見識見識。現在親眼見到,雖然宇文太師並不是對自己動手,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讓在樑上的他都感受到了,不要說是正對著他的拓跋玉兒。
此時皇帝已定下了神,撫了撫撲倒在懷裡的蕭後,驚魂未定地道:「宇文愛卿,將這刺客拿下……別傷了她。」
直到此時,皇帝還在想著下流念頭!陳靖仇心頭怒起。他真想從樑上一躍而下,但宇文太師出現得如此聲勢迫人,他心底已升起了自己都無法掩飾的懼意。跳下去,唯有送死。
張大哥,難道你就看著玉兒姑娘等死嗎?他看向張烈。但張烈仍是一動不動。宇文太師卻已踏上一步,沉聲道:「小姑娘,你就縛吧,不要掙扎了。」
拓跋玉兒掙扎著起來,嘴角已淌下了血絲。她父母都死在隋兵手上,平生最恨的就是這個隋家天子。如果能殺了他,她根本沒在意自己的生命。只是方才明明已有千載難逢的機會,卻被這宇文太師信手一擊,擊出了數尺開外,這機會也已永遠失去了。她掙扎著站起來,恨恨道:「呸!你殺我吧!」
也許是錯覺吧,陳靖仇一瞬間覺得宇文太師臉上露出了痛苦之色。難道他不願殺拓跋玉兒?還不由他多想,宇文太師已舉起了一隻皓若白玉的手。
也就在這時,他的頭頂有一個人影如大鷹撲下,一個春雷般的聲音響起:「宇文小子,吃我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