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太師又行了一禮道:「臣遵旨。」
皇帝吩咐過了,又拍了拍少女的肩頭道:「好了,小寧珂,表舅已派全天下最厲害的人去緝拿刺客,再也不會有事了。」
少女聽他這般說,展顏一笑。她臉上還掛著兩顆淚珠,又笑起來,更是明豔動人,皇帝看得都是心神一蕩。少女卻又嘟起嘴道:「可是,人家也想去嘛。」
皇帝嚇了一跳,道:「你去做什麼?很危險的,朕不準。」
少女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晃了晃道:「好表舅,寧珂也想看看宇文太師去抓刺客,你讓我去吧,去吧。」
她一邊說,眼裡又有淚水淌下來。一邊的蕭後笑道:「陛下,你看你,把小寧珂都欺負得哭了。」
皇帝被少女抱住了腿不住地晃,又見她眼裡不住地流淚,心下一軟,道:「好好好,朕答應了,朕答應你去!」他又正色道,「宇文卿,可聽到小郡主的話了?」
宇文太師的臉上仍是無喜無怒,躬身道:「臣遵旨。」
少女聽得皇帝答應,頓時又笑了起來。她一哭一笑,變得極快,當中竟然毫無停頓,斂衽一禮道:「多謝表舅。」皇帝看著她俏麗的背影,也似痴了一般。蕭後在一邊不由輕咳嗽了一聲,皇帝才省得自己的失態,乾笑道:「御妻,今天出了這許多事,朕也無心飲宴了,回艙歇息吧。」
蕭後道:「好吧。」
兩邊的宮女太監連忙過來服侍他們回艙歇息。蕭後看著前面皇帝的背影,心想:小寧珂是你的親戚,又比你晚一輩,不然以你的性子,非把她收入後宮不可。
那少女名叫獨孤寧珂,是皇帝的生母獨孤太后孃家的嫡孫女,封為無雙郡主。無雙之名,既是從她這獨孤姓而來,也暗含著她貌美無雙之意。蕭後心知皇帝好色如命,這一趟南巡,也不知給後宮增添了多少佳麗,心中所想定是此意。只是小郡主畢竟是他母家之人,兩人血緣甚近,輩分又不同,實在不好也把她納入後宮。
等皇帝、皇后一走,小郡主向宇文太師道:「宇文太師,表舅的話你都記著吧?」
宇文太師的臉上仍是毫無表情,只是道:「是,請郡主吩咐。」
「你出發時叫我一聲。」小郡主打了個哈欠,忽然叫道,「小小,嫣紅,我們回艙準備一下,跟太師出去玩。」她又打量了一下宇文太師,正色道,「宇文太師,是不是我吩咐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宇文太師心中一沉,忖道:你這小丫頭,真不知好歹。他心中實是不願與這郡主一塊兒出發,但這是皇帝之命,他仍是一躬身道:「回郡主,正是。」
小郡主忽地「嘻嘻」一笑道:「太師,你怎麼不會笑?那你先笑一個?」
宇文太師沒想到小郡主提出了這麼個要求。他也不說什麼,嘴角微微一抽,勉強露出點笑意。小郡主拍手道:「是了是了,就是這樣子,以後別老是拉長個臉,省得我一見你就害怕。」
宇文太師仍是無喜無嗔地道:「若沒別的事了,那我便先回去,請郡主也準備一下東西,明日便出發。」心中卻忖想:陛下真是給了我一件好差事,跟這刁蠻丫頭一塊兒,只怕有罪受了。
此時的陳靖仇他們自然還不知道宇文太師和小郡主要來追殺他們。陳靖仇記得張烈說過,立刻北行,兩天後便可擺脫追兵。他帶著小雪和拓跋玉兒兩人拼命趕路,拓跋玉兒仍然不太和他說話,和小雪卻已經十分親熱,直如親姐妹一般,似乎全然忘了小雪也是她當初最痛恨的「隋狗」。
豆子坑在山東境內,一路上陳靖仇他們住宿打店,這一日已至豆子坑。豆子坑是個小小的集鎮,也就幾十戶人家,口上有家客棧。陳靖仇他們走到門口,只見一個店小二正手搭汗巾,嘴裡唱著個小調忙上忙下,見陳靖仇他們進來,這小二忙迎上來將本來就十分乾淨的桌凳又擦了擦,道:「公子好,小姐好,小姐好,這邊坐。」
陳靖仇見他打招呼都不落下一個,心道:山東一帶本是戰國齊魯之地,聽說是處民風淳樸,果然不假。他坐了下來,道:「小二哥,有什麼好吃的?」
店小二將汗巾往肩上一搭,道:「有,有,烙餅卷大蔥,滷雞子,燒鴨子,樣樣都有,公子要什麼?」
先前陳靖仇在船上聽得張公公在豆子坑遭強人打劫,只道豆子坑也是殘破不堪,民生凋敝,可眼前這景象卻顯得甚是祥和。他叫了飯菜,店小二正待下去,卻被他叫住了道:「小二哥,這兒道上好不好走?」
店小二沒口子道:「好走,好走,一溜全是黃土大道,連個坷垃都沒有。」
拓跋玉兒聽這店小二說的言不及義,在一邊道:「小二哥,我聽說這條路上不是很太平啊。」
店小二臉一沉,道:「這位姑娘,你別聽他們胡說,這條道上太平得很,你看看,要不太平,哪有這許多客人?」說著指了指店裡。其實店裡的客人也不算太多,不過豆子坑這種小集鎮,這麼家小客棧這時候也有十多個客人,的確不算少了。
怎麼和那太監嘴裡說出來的完全兩樣?陳靖仇有點莫名其妙。這時候門口響起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二哥,快快快,給我打上兩角酒,好牛羊肉切上十斤。」這聲音甚響,但聽來那人也不是有意大聲,只怕嗓門天生如此。店小二忙又迎上去道:「喲,程爺,今天怎麼有空來小店喝酒了?」
那姓程的客人長得又高又大,一張黑臉,滿臉鬍子,陳靖仇見他這模樣,差點要叫出「張大哥」來了。不過仔細看去,這人和張烈長得還是甚不一樣,張烈長相粗豪,但雙眼銳利無比,這姓程的眼裡卻是一派天真,明明已是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是和一個男孩差不多。他摸了摸肚子,笑道:「今天我秦二哥過來,不能怠慢了他。小二哥,把最好的酒端一罈上來。」
他邊上站了一個男人,年紀與他差不多,一張臉焦黃焦黃的似有病容,但精神凝聚,行動乾脆有力,想必這只是臉色而已,並不是真的有病。這姓秦之人笑道:「知節,酒別喝太多了。」
「嗨!秦二哥你說哪裡話,難得來,若不請你個醉飽,我以後還怎麼見朋友。」
他們說著,揀了張桌子坐下來。他們剛進來時,客棧裡的客人見到突然出現兩個彪形大漢,都是吃了一驚,但見他們坐下後客客氣氣,也都放下了心來,又各自吃喝上了。不過有兩個揹著行李的行商大概還是有點擔心,剩下點酒菜也不吃了,算了賬,背起行李便急急出門。
這兩個行商剛走到門外,外面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喂,你們是什麼人?」陳靖仇抬頭望去,卻見從集鎮外走來了五六個兵丁,正向客棧走來,與那兩個行商打了個照面,在喝問那兩個行商。一個行商道:「兵爺,我們是做小生意的……」
「魔王砦明明有山賊,你們還從這兒過,分明形跡可疑,開啟包裹看看!」
那兩個行商躲躲閃閃,不肯把包裹開啟,領頭的隊官不耐煩了,抓住了一個用力一扯,將他肩頭的包裹扯了下來。包裹落下,散了一地,除了一堆換洗衣服,卻有十來個元寶,每個總有十兩上下。一見這許多元寶,這幾個兵丁的眼頓時一亮,那隊官喝道:「還說不是山賊!跟我們走一趟!」兩個行商苦苦哀求道:「兵爺,我們是聽說魔王砦的大王從不騷擾地方,才打這兒走的,真不是山賊啊。」那些士兵見了銀兩哪裡還管,便要來拉扯,只怕搶了銀兩,連這兩個行商的命也要。陳靖仇看得怒火中燒,低聲罵道:「真不是東西!」正待站起來,小雪卻輕輕一拉他的袖子道:「陳大哥……」
她還未說完,拓跋玉兒已從凳子上站起,一躍而出,跳到門口叫道:「你們太不講理了!」陳靖仇見拓跋玉兒已經出頭,生怕她吃虧,忙站起來跟了出去,小雪見勢也只好跟著他出門。
他三人一出去,那黑臉漢子忽地一拍桌子,喝道:「氣死我了!」他突如其來這一下子,把客棧裡的客人全嚇了一跳,那黃臉漢子道:「知節,方才我跟你說什麼來著?忍一忍吧。」
「二哥,你看這幾個小娃娃都知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若不管,將來怎麼見朋友?不管了!」
他忽地站起來,大踏步走到門口,喝道:「喂,死當兵的,快把人家放了!」
那幾個當兵的被拓跋玉兒一喝,雖然嚇了一跳,但見出來的只是三個少年男女,倒沒放在心上,等這黑大漢出來,他們全都嚇了一大跳。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隊官喝道:「原來還有同黨!好,這個黑漢子你們對付,那幾個全歸我了!」他見這黑漢長得又高又大,已有了怯心,嘴上卻仍不肯示弱,生怕手下的兵丁先來搶軟柿子捏,腳下一錯步,拔刀便向拓跋玉兒衝來,倒也不甚慢。拓跋玉兒喝了一聲,正待拔刀,黑大漢卻已搶上一步,擋在她的身前,一把抓住了那隊官,喝道:「什麼歸你歸我,你們全歸我!」一用力,便將這人舉了起來。
陳靖仇見這黑漢手法雖遠不及張烈,但力量卻也不比張烈小多少,那隊官亦是一條大漢,不比這黑大漢矮多少,但在黑大漢手上卻如同嬰孩般毫無還手之力,被黑大漢舉起來後,嚇得連聲怪叫,一邊的黃臉漢子忙道:「知節!」
黑漢子扭頭一笑道:「二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說著順手一拋,那隊官被骨碌碌地丟擲丈許,半天爬不起來,刀子也扔到了一邊,嘴上卻仍不肯鬆口,罵道:「狗強盜,好,你等著!」
他還在發狠,黃臉漢子忽地搶上前去。那隊官只道這黃臉漢子也要動手,見他來得如此之快,臉上一變,誰知黃臉漢子卻扶起了他,向他低聲說了兩句什麼,那隊官臉上頓時一副沮喪之色,道:「是,是。」爬起來撿起刀,向手下道,「沒事了,走吧。」說著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那兩個行商不住道謝,黃臉漢子道:「兩位還是快些走吧,省得又多事。」
打發走了那兩個行商,黑漢子打量著陳靖仇幾人,又上上下下看了看拓跋玉兒,笑道:「小夥子,小姑娘,不錯不錯,居然比我老程還要先出手!」
陳靖仇見這黑大漢甚是爽直,不覺頗有好感,上前躬身一禮道:「在下陳靖仇,這是小雪姑娘和玉兒姑娘。敢問大哥尊姓大名?」
黑大漢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陳靖仇一怔,不知他說的「不是」是什麼意思,卻聽他又道,「老程姓程,小名叫咬金,大名叫知節。在家行大,不過有秦二哥在,你叫我三哥好了。」
陳靖仇心中暗笑,忖道:大哥不過是個通稱,這程大哥倒還真要爭個行大行二的。不過程咬金既然這般說了,他也從善如流,又躬身一禮道:「原來是程三哥。」
這時黃臉漢子走了過來,程咬金道:「秦二哥,你來看看,這位是陳靖仇陳公子,這位是小雪姑娘,那位是玉兒姑娘。」他倒是反客為主,將陳靖仇三人介紹了一遍,又向陳靖仇道,「我秦二哥名叫叔寶,乃是山東有名的大英雄,聽說過‘神拳太保小孟嘗’之號嗎?」
小雪和拓跋玉兒根本沒聽說過什麼神拳太保小孟嘗秦叔寶的名號,陳靖仇卻「啊」了一聲,道:「秦二哥不知與當初南陳秦太師後裔秦瓊如何稱呼?」
師父曾向陳靖仇說過當年隋兵南下,陳朝的諸多死節之臣,其中太師秦彝,秦彝之子秦旭,都是在與隋兵對抗時戰死的。師父說秦氏一門皆是忠烈,家傳拳術和鐧法都十分厲害,秦旭尚有一子秦瓊在世,不知在何處,將來若能舉旗,最好能夠將其招來。聽得程咬金說秦叔寶有神拳之號,他便心頭一動。秦叔寶卻一抱拳道:「原來公子也知曉賤名,在下便是秦瓊,表字叔寶。」
陳靖仇聽得他便是秦叔寶,又是「啊」了一聲,道:「原來便是秦二哥。不知秦二哥現在何處?」
秦叔寶看了看程咬金,笑道:「秦某與程兄現在都在張須陀張大人手下當差。」
這話更讓陳靖仇吃了一驚。張須陀乃是隋朝名將,當年陳輔說到隋室名將時,便曾說起過此人,說這人用兵如神,將來必是大敵,沒想到秦叔寶和程咬金竟然都是軍人,那豈不是和先前那隊欺負行商的隋兵乃是同袍了?怪不得他向那隊官說了幾句,隊官便灰溜溜地走了,沒再追究。拓跋玉兒聽得這兩人竟是隋兵,臉頓時一沉,陳靖仇也不由有些遲疑。秦叔寶卻是個乖覺的人,見他們神色,心道:現在當兵的強兇霸道,難怪這幾位小朋友不喜。他倒也不放在心上,拱了拱手道:「小兄弟,我與程兄尚有要事,若將來有緣,再來痛飲。」
這也只是江湖上的場面話而已,秦叔寶倒是個江湖通。陳靖仇一聽得他們是軍人,便已索然無味,心道:秦太師的孫子居然當了隋兵,當真世事難料。
作別了秦、程二人,陳靖仇和小雪、拓跋玉兒吃過了飯,繼續上路。他們打聽了一下,說豆子坑的強人就在山上的魔王砦裡,領頭的叫混世魔王,不過說是強人,卻從來不騷擾地方。陳靖仇想起先前那兩個行商的話,心想這隻怕是真的。不過這混世魔王搶了神農鼎,無論如何都要奪回來,難免要有一戰,貿然上山,只怕討不到好,便和小雪、拓跋玉兒找了個地方商議,該如何行動方是。正說著,小雪忽然道:「陳大哥,那秦二哥和程三哥他們來豆子坑做什麼?」
拓跋玉兒道:「他們哪會做什麼好事?」
雖然陳靖仇也不喜隋兵,但秦叔寶和程咬金當真不似壞人,他也不想說他們的壞話,沉吟道:「只怕……」他突然一凜道,「難道,他們也是為神農鼎而來?」
這些隋兵在此聚集,最大的可能便是向魔王砦用兵。假如神農鼎被隋兵奪走,再搶回來就越發麻煩。陳靖仇這般一說,拓跋玉兒點頭道:「很有可能。」她看了看邊上的山道,小聲道,「陳大哥,我們快些上山吧?」
陳靖仇道:「好!」心裡卻有點異樣的歡喜,心道:玉兒姑娘叫我大哥了!這次和拓跋玉兒一塊兒出來,拓跋玉兒雖跟小雪很親熱,對自己卻總是愛理不理的,真要說,總是冷冷一句「陳公子」打發了。這回雖然順著小雪叫他一聲,他也大為得意。但想到自己其實比拓跋玉兒還要小一歲,萬一玉兒知道了,自己這個大哥就做不成了,又有點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