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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柴天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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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到大,你認識的人,都還活著?」

「真遺憾,」我笑,「確實都還活著。」我想起了我爸,雖然我早就當他死了,但是他畢竟還活著。

「我也是。」她凝視著我的臉,「雖說我媽是死了,可是嚴格地說,我算不上‘認識’她,我倒是跟著爺爺奶奶去過人家的追悼會,都是爺爺奶奶的熟人,也無非是大家哭一會兒,吃頓飯,就各回各家,各過各的日子了。」

「本來,‘死’,等咱們老了以後再想也不遲。」

「那要是方可寒真的死了,咱們還不就得從現在開始想?」她停頓了片刻,「江東,要是她死了,你會不會很難過?」

「我還……從沒想過這個。」

「我想過。不過你放心,就算你很難過我也不會吃醋的。我這些日子常常跟她說話,我覺得我有點明白你為什麼喜歡她了。」

「別拿我開涮。」

「我說真的。」

「天楊,我愛你。」

「要是,我說要是——我可不是咒她,要是她死了,咱倆怎麼辦?應該是還像以前那麼過吧?從表面上看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當然心裡還記著她——電影裡反正都是這麼演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到時候再說。」

「有時候,」她長長的睫毛扇了一下,「有時候,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希望她死。然後我就覺得我自己怎麼這麼壞。」

「你不壞。」我撫著她的臉頰柔和的輪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兒。」

「真的?」

「真的。其實我也一樣。我是說,有時候我也希望她死。當然我知道這不道德。」

「那隻能說明咱們壞到一塊兒去了。」她笑,「所以咱們倆不該分開,彼此都知道那個人跟自己一樣壞,省了多少負擔呀。」

「你是想說我們各自揪著對方的把柄,心照不宣,沒人放手,就一直這麼下去了。」

「如果是,這算是愛情嗎?」

「算,我覺得算。」

她轉過臉,摳著我襯衫上的紐扣,「江東。」她幾乎是戰慄地嘆息著,「那麼多人都打著‘我愛你’的旗號做壞事,咱們跟他們不一樣,是吧?」

三月底的某一個晚上,晚自習的時候突然停電了。一片突如其來的漆黑中,整個教室有一秒鐘不知所措地寂靜,是她的聲音首先劃破這寂靜的。在黑暗中,教室成了一個幽深而危機四伏的曠野,剛剛停電的瞬間誰也看不見誰的臉,然後我聽見她清冽得有些悲愴的喊聲:「江東——」

我還以為我瞎了,當週圍驟然間一片黑暗的時候。

我是八百度的近視,為了漂亮從來都只戴隱形眼鏡。我一直都沒忘了那些醫生的危言聳聽:高度近視容易導致視網膜剝落。「不要做太劇烈的運動。」這是原話。我偶爾會想象我的視網膜——這種估計和空氣一樣沒什麼重量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少的東西從我的眼眶裡調皮地蹦出去的情形。多可怕,那麼輕的一樣小東西,好像我的眼睛看得到這個世界是因為一種偶然。

我這輩子忘不了那個晚自習。教室裡很靜,滅絕師太在教室裡踱了一圈又一圈,然後走了出去,像是去倒開水。我正在很乖地跟我的解析幾何作戰。突然間,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降臨。我是真沒想到停電什麼的。或者說跟思維相比,是恐懼第一個抵達,我想完了,我的視網膜,我終於沒能留住它。於是我本能地,大聲地對著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叫出來:「江東——」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有幾個男生在捏著嗓子尖厲地叫:「江東——人家害怕——!」那鬨笑聲讓我更加確認了只有我一個人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聽見了身邊吳莉的聲音:「天楊,沒事兒,就是停電了。」那聲音驟然間高了八度,「笑什麼笑,安靜!誰有打火機,火柴,趕緊拿出來,快點!平時抽菸的那幾個男生,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現在不是裝正經的時候!」

我終於看見了幾個亮點,我的眼睛終於習慣了這黑暗。人,很多人的輪廓在這黑暗裡凹凸不平地顯現出來。然後我感覺到了他的溫度,他的手摟住了我的肩膀,「天楊,你喊什麼?」他有點窘地笑著。

我哭了,很丟臉地哭了。我說江東我是真的以為我自己看不見了。他慌了神,在周圍一片嘈雜聲中擁住了我。他說哪會說看不見就看不見了呢,我大聲說就是會。我緊緊地把自己貼在他的身上,這是我的夢想。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抱緊他。所有人,包括滅絕師太。可是我得忍耐,我是個乖學生,有好多次,好多次,我看著他在人群裡跟一群不是我的人說話、聊天、微笑,我經常有種衝動,想把那群不相干的人通通趕走,然後緊緊地抱住他,我的他,但是我必須忍耐。現在好了,我做夢也沒想到停電這回事。人群看不見我們,我們誰也不看。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抱緊他。我已經聽見了我的靈魂嵌進他的血肉裡的貪婪的聲音。

門口傳來老唐的聲音,他的臉映在一道手電筒的光亮下比平時還要慘不忍睹。「大家注意,咱們教學樓的總閘出了問題,大家先自由活動一會兒,要注意安全。」人流在走廊裡陰暗地湧動起來,閃著手電筒,打火機,甚至還有蠟燭的光,像下水道里一團團流動的垃圾。我依舊緊緊地抓著他的手,他輕輕地問我:「想出去嗎?」我搖搖頭。他在一抹晃動的打火機的亮點裡湊過來,溫柔地親吻我的臉。

那天我們在黑暗裡不知坐了多久,我們一直相擁相抱著。這幢樓死了,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聚在一起為了迎合這氣氛輪流講鬼故事。他撫著我的頭髮,我在他舒緩的呼吸聲中閉上了眼睛。

「江東。」我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你是我的。」

「是你的。」他笑笑。

「就算方可寒好了,我也不准你跟她在一塊兒。」

「變卦了?」

「沒有。我是說,我寧願咱們三個人在一起,也不准你離開我。」

「越說越離譜。」

「可是我是認真的。」

「饒了我吧。總不能一三五是你,二四六歸她吧。用不用再跟《大紅燈籠高高掛》似的點點燈籠什麼的……」

「想得倒美。」我壞笑,「你點燈籠?」我再壓低本來已近似於耳語的聲音,「是我們點蠟燭還差不多……」

「怎麼這孩子學得這麼壞了!」他擰了擰我的臉蛋,誇張地叫著。

就在這一瞬間,燈火通明,教室裡一片此起彼伏的驚呼。我毫無防備地撞上了他的眼睛,那裡面有種讓我陌生的東西,但它是好的,與善意相關。他終於離開了我,隨著人流回到他的座位,然後他回頭對我微笑了一下。周圍的一切好像被這重生的燈光清洗過了,他的微笑也是。我愛你,我早就知道;我原來這麼愛你,我剛剛才知道這個。

我站在方可寒的病房門口,聽見了天楊的聲音。

她的床在病房的最裡面,貼著牆。我看到的是她消瘦的側面,還有天楊低垂的眼瞼。天楊在為她讀一本書,她很用心地聽。

……「這個舞我不會跳了。」那個年輕的男人說道。他停了下來,尷尬地望著金大班,樂隊剛換了一支曲子。

金大班凝望了他片刻,終於溫柔地笑了起來,說道:「不要緊,這是三步,最容易,你跟著我,我來替你數拍子。」說完她便把這年輕的男人摟進了懷裡,面腮貼近了他的耳朵,輕輕地,柔柔地數著:一、二、三——一、二、三……

我從不知道天楊的聲音原來這麼好聽。安靜,自如,有種莊嚴的味道但決不是強加於人的莊嚴。就像從樹枝間灑下的,柔軟而燦爛的陽光。唸完了,她合上書,抬起頭靜靜地望著方可寒。

方可寒說:「這個女人她真了不起。」

天楊笑了,「我覺得也是。」然後她眼睛一亮,「嗨,江東。」

「小朋友們講故事呢。」我走了進去。

方可寒靠在枕頭上衝我微笑。她臉色依舊蒼白,不過神情愉快。「好點兒了嗎?」我問,「精神倒是不錯。」

她笑笑,「肖強怎麼沒來?」

「他今天得去進貨。」我遞給她一張粉紅色的卡片,「這是周雷讓我給你的。」

「周雷?」她皺了皺眉頭。

「不記得他是誰了?」

「記得。可是他怎麼知道的?」方可寒不許我們跟任何人說她生病的事兒。

「別問我。不是我乾的。」

「是我。」天楊臉紅了,「我是覺得,周雷也不是外人。」

「我可沒覺得他‘不是外人’。」我故意逗她。

「你討厭。」

「沒什麼。」方可寒彈了一下那張卡片,「周雷是個滿不錯的孩子。挺好的,就是從來沒跟我睡過。」

「小聲點兒。」天楊笑著叫,「讓人家鄰床的聽見了什麼意思!」

「你就別毒害人家純潔的祖國花朵了。」我對方可寒說。

「就是。」天楊打斷我,「湊合著毒害像江東這樣的也就算了。」

「小混蛋——」我手滑到她脖子後面擰了一把。

「流氓!」她尖叫。

那段日子就是這樣,在一種寧靜、和諧得不可思議的氣氛中滑過去。儘管方可寒日漸消瘦下去,蒼白下去,但我們似乎誰都沒意識到這代表什麼,特別是天楊。她現在每天下午一下課就往醫院衝,再踩著晚自習的鈴聲奔回教室。她很快樂,也很寧靜。她很努力地聽課,唸書;很準時地趕到方可寒那裡;很溫柔地在沒人的地方吻我;她高高興興地做每一件事,就連她做不出來習題被滅絕師太挖苦的時候,她都是很抱歉地對滅絕師太微笑著,弄得師太也沒了脾氣。

有一次我問她:「你為什麼對方可寒這麼好?」她說:「因為我這人天性善良,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吧,你永遠別想弄清楚一個女孩子她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但她安寧的表情讓我感動。我甚至覺得她就算是跟我吵架的時候心裡也是寧靜而快樂的,當然現在我們很少吵架了。我倆之間的氛圍也因著她的安寧而安寧。每一個星期天的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們在天楊的小屋裡靜靜地待著,各幹各的事兒。有時候她會突然間放下手裡的書本,狠狠地摟住我,深呼吸一下,說:「江東,咱們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在那深深的相擁裡,我們脫掉彼此的衣服。我第一次注視她的身體的時候心裡湧上一種巨大的感動。她的手指一點一點猶疑地滑過我的每一寸皮膚,我感覺我的肌膚下面有種東西在此起彼伏地歌唱。她抬起頭,好奇地笑笑。我們緊緊地依偎,接吻。到此為止。很深的吻卻被我們搞得細水長流,沒有一點慾望的氣息。

我居然沒有一點慾望。

我只想抱她。我們靈魂深處的孤獨在赤裸的擁抱中融為一體。在這融合裡我悲傷地想:或者有一天我們會失散,或者有一天我們再也不會相逢。因為說到底我們是兩個人。說到底這如飢似渴的融合像日全食一樣可遇不可求。

「要是以後你想跟方可寒做愛,那就做吧,不過你不能像抱我一樣這麼緊地抱她,記住了嗎?」她在我耳邊輕輕地說。

電話鈴就在這時突然響起來,她麻利地按下了擴音鍵。周雷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房間。

「剛才我去逛書店,你上次說的那本書我幫你買了。」

「謝謝。」天楊開心地笑著,順便丟個眼色給我,要我幫她扣上文胸的搭扣。

「什麼書?」放下電話的時候我問她。

「小說。」她笑笑。

「你還挺閒的。」

「不是我,是要讀給方可寒聽的。你不知道吧?我現在每天都念書給她聽。」

「天楊,你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都聽聽吧。」

「假話——我會告訴你我要對所有你喜歡的人好。偉大嗎?」她嬉皮笑臉。

「偉大得我都快吐出來了。還是說真話比較好。」

「真話——」她把臉貼過來,「真話太酸,只能悄悄說。」

「我做好精神準備了。」

「是你把我變得更善良的。」她眼睛發亮,「因為你,我才愛上這個世界。所以我得為這個世界做點兒什麼。雖然做不了太大的事兒,但真正去愛一個傷害過我的人——比如方可寒——還是辦得到。」

我對處理這種場面沒有任何經驗。直到今天都沒有。我是該馬上跟她接吻還是該莊嚴地說句「謝謝」,或者是該戲謔地說「果然很酸」?我沒主意。因為我的眼裡全是眼淚,我只能掉過頭去看牆壁,使勁眨眨眼睛說:「別這樣。我‘險些’就要相信你了。」她開心地笑著,那聲音很好聽。

方可寒正在打點滴。裸露的手臂上血管呈現出纖細的淡青色。她依然很美,那是種什麼也摧毀不了的美麗。她就在這日益單薄、日益觸目驚心的美麗裡綻開她的招牌微笑,嫵媚而囂張。

「江東,怎麼是你,天楊呢?」

「她去補習班了。」

「對,今兒星期天,我忘了。」

然後我們就誰都沒再開口。氣氛有些僵。沒有天楊在,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也好不到哪裡去。我只好注視著她的點滴瓶。均勻的液體精確地滴下來,再滴下來。突然間她打破了這沉默。

「江東,你可以抱我一會兒嗎?」

她輪廓分明的嘴唇結上了一層白霜。

「別緊張。」她笑著,「就一會兒而已。我保證就這一次。」

她費力地坐了起來。我趕緊扶住她的肩膀,拿開她的枕頭,側身坐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攬在我懷裡。她的髮絲掃著我的臉,我的手觸到了她依舊圓潤飽滿的胸部。她笑笑,「怪癢的。」

「江東,」她說,「對不起。」

「什麼?」

「要是我以前知道天楊她這麼好的話,我什麼都不會跟你做的。」

「都多久以前的事兒了,還提它幹嗎?」

「江東,」她換了一個語氣,「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幹什麼嗎?」

「不知道。」

「我想談戀愛。」她笑了,「真的,我想好好談一場要死要活的戀愛,我想嚐嚐那是什麼滋味。我覺得人只有在拼了命地戀愛的時候,才能不怕死,對吧?」

「你不會死。」

「會。」

「好,咱們誰都會死,行了吧?」

「江東,」她的聲音突然輕得像是耳語,「你覺得我漂亮嗎?」

「你是我從小到大,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兒。」

「真的?」

「真的,你知道嗎?小的時候我們在你家門口搗亂,就是為了等你出來罵我們的時候看你一眼。」

「那我告訴你個秘密,江東,」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臉側了過來。

我緊緊地擁住她,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輕輕地顫抖。她看著我的臉,她看得很深。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我小時候做夢都想在長大後像武豔那樣遇上一個戴明?我心裡的‘戴明’,從那個時候起,就是你。一直都是。你說你是為了我才跟天楊分手的時候我心裡真高興,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攥緊了她冰涼的手指。

她輕輕地綻開一個微笑,「江東,你沒種。」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了不起,方可寒。」

她的眼神一瞬間凌厲起來,她慢慢地說:「親我一下。」

我的嘴唇滑過她的臉龐,她的額頭,她的鬢角,猶豫了片刻,終於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下來。那一剎那她閉上了眼睛,她的舌尖伸過來,居然有點羞澀。

「方可寒我——」我的臉貼在她的脖頸上,她心跳的聲音暗暗地傳來,我狠狠地說,「我該下十八層地獄。」

我從什麼時候起開始唸書給方可寒聽的呢?記不住了。好像是有一天,她說起報紙上一篇連載小說馬上就要到大結局了,可這兩天她總是頭暈,於是我說那我讀給你聽好了。我讀完之後發現她的眼神專注得讓我不好意思,她說:「你的聲音真好聽,我都沒注意你念的是什麼。」

「你喜歡的話,我就每天念給你聽。」我說。

「我不好意思。」她笑了。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很久了。」她顯然沒聽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真的,我等了很久了。小時候我聽奶奶唸書,總是在想:這個地方應該快一點,那個詞應該重一點才對,這句話不是這樣的,不是這種語氣……可是我沒有機會印證這些設想。我以為這個機會至少要等到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才會到來。但是,現在好了。

「你想聽什麼呢?」我問。

「故事,當然最好是愛情故事。」她笑。

「好說!」

「還有就是——別太長了,太長的故事,我怕聽不完。」

於是我們每天黃昏的閱讀就開始了。我每天下午下課後趕來,晚自習之前趕回去。刨去來回路上的半個小時,我們有整整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真是奢侈了。儀式般地,當我把書攤在膝頭,會問一句:「準備好了嗎?」她點點頭。於是旅程開始。

最初唸的是白先勇的小說,《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玉卿嫂》、《永遠的尹雪豔》、《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一個半小時,剛好能唸完一篇,都是些女人的故事,像一個個的宋詞詞牌,寥落的悽豔。

慶生,不要離開我,我什麼都肯答應你——我為你累一輩子都願意,慶弟,你耐點煩再等幾年,我攢了錢,我們一塊兒離開這裡,玉姐一生一世都守著你,照看你,服侍你,疼你,玉姐替你買一幢好房子——這間房子太壞了你不喜歡——玉姐天天陪著你——慶弟——

「對不起。」她打斷了我,「你是怎麼做到的呀?你自己的聲音本來細細的,怎麼一下子就這麼啞了?真有意思,那個女人快要瘋了的那股勁兒,就全都出來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好意思地笑,「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就覺得,這個地方只要把聲音全都憋在嗓子裡就行——語調,語氣,速度都不用動。」

「真了不起。」她由衷地讚歎。

然後是張愛玲。《傾城之戀》,《金鎖記》。長了些,要分兩天才念得完。張愛玲的小說讀出聲來是再爽也沒有的,好多的虛詞和開音節的口語詞,流暢得很。當我讀到《紅玫瑰與白玫瑰》,「每個男人的生命裡都有兩個女人,紅玫瑰和白玫瑰……」我和方可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憋不住大笑起來。「咱們倆,」我笑著,「恐怕你是紅的,我是白的吧——」「他也配!」方可寒利落地總結。

唸完了《紅玫瑰與白玫瑰》的那天,方可寒提起了魯迅,「初中時候學過《孔乙己》——我就覺得魯迅這老頭子蠻有意思的,可是,他寫不寫愛情故事?」

「這個——有!」我想我的眼睛亮了。

第二天,攤在我膝頭的便成了我頭天晚上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傷逝》。

魯迅寂靜的調子把我的聲音也變得寂靜起來。

好的小說是可以聽的。我的意思是當你把一篇好小說逐字逐句地誦讀出聲時,你甚至可以不用去理會它在寫什麼。因為它的字和字,詞和詞,句子和句子之間有種微妙的聲音的跌宕起伏,在一篇壞小說裡你肯定不會發現這個。而且,一個作家可以寫各種各樣的故事,可以用各種各樣的表達方式,可是這種聲音的跌宕是改變不了的,就像dna密碼一樣。

比如魯迅,讀出來你就發現,他小說的調子永遠像冬天深夜的海面,充滿了靜靜的波濤聲,就連絕望也有很強的生命力。用方可寒的話說——在我念完《傷逝》的那天她問我:「魯迅是不是天蠍座?」我問為什麼。她說:「星座書上說,天蠍座的人外冷內熱——我覺得蠻像魯迅的。」其實她說得有道理,可惜,魯迅是處女座。

再比如張愛玲,她的調子是京戲的調子。乍一聽風情萬種哀而不傷,其實悲涼和愛都在骨子裡。與其說我用我的聲音詮釋這些不同的調子,不如說這些調子自然而然地把我的聲音塑造成了不同的模樣。那是種絕妙的體驗,對我對方可寒都是。

有一天我照例把書攤在膝頭,問一句:「準備好了嗎?」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用力地點點頭,她只是看著我。她真美,她的眼睛幽黑,像兩滴深夜。她說:「宋天楊,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怎麼你們最近都問我這個?」我笑了。

「還有誰?江東?」

「嗯。」

「其實我是想問你,你這樣對我,是為了我,還是為了江東?」

「我哪有那麼偉大?我是為了我自己。」

「那就好。」她舒展地笑了,「這樣我才能安心。」

然後她說:「宋天楊,我愛你。」

「酸死了你!」我叫著。忍受著心裡那由溫暖和快樂引起的重重的鈍痛。

「好,現在準備好了嗎?」我重新問。

「好了。」

那天我們讀的是張承志的《黑駿馬》。

好像經典愛情故事總是以悲劇收場,看多了讓人不得不懷疑,這到底是因為人們偏好絕望的愛情,還是「愛情」這東西本身令人絕望?多年之後,小馬駒長成了黑駿馬,奶奶死了,美麗的情人老了。

「你知道嗎?」我對她說,「第一次看結尾的時候,我都哭了。薩米婭,她簡直就是個女神。」

「只可惜這個女神是男人們一廂情願地造出來的。」方可寒靜靜地說。

我愣了一下。

「你看,」她來了精神,「所謂‘女神’,就得寬宏大量,就得忍辱負重。寬容的是這些沒出息的男主角,忍他們的‘辱’,負他們的‘重’,還不能有怨言,最後被他們感激涕零地歌頌一場才算功德圓滿。憑什麼?」

「可是——可是這畢竟是一篇好小說啊。寫得多棒。你不覺得?」

「當然覺得。我不是針對它,只是,沒勁。」她有些窘地咬了咬嘴唇,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發現一個小女孩的表情。

「那好吧。從明天起,咱們不講愛情故事了,我給你念一本我最喜歡的書怎麼樣?只不過長了點兒,得好幾天才讀得完。」

阿爾伯特·加繆和他的《局外人》就這樣姍姍來遲。像所有的名角兒一樣,是用來壓軸的。

「你知道嗎?」我告訴方可寒,「加繆是我除了江東之外,最喜歡的男人。我看過的所有其他小說,不管寫得多好,我都覺得那是在描述生活,只有加繆,他不是在描述,因為他的小說,就‘是’生活本身。好,」我凝視著她有點困惑的眼神,「準備好了嗎?我要開始了。」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在昨天,我搞不清。……」我該選擇一種什麼樣的聲音呢?加繆的調子裡充滿了短促的,喘著粗氣的,荒涼的力量。我的加繆是在阿爾及利亞長大的。那裡的人說一種就像太陽和荒原赤裸裸相對的、倔強的語言,我總覺得這是決定這力量的直接原因。

默爾索的媽媽死了,默爾索沒有哭。默爾索守靈的時候吸了一支菸,喝了一杯牛奶。默爾索送葬之後的第二天就跟瑪麗睡了覺。鄰居老頭辱罵著和他相依為命的老狗。默爾索殺了人。

方可寒的眼睛一亮。她說:「越來越有意思了。」故事剛開始的時候她還偶爾露出不耐煩的表情,現在她卻是聚精會神的。

默爾索上了法庭,默爾索被指控為惡棍因為他媽媽死了他沒哭因為他守靈時抽菸所以他一定是故意殺人死有餘辜。既然已經死有餘辜了那就讓他死吧,默爾索被判處死刑,法官說,以法蘭西人民的名義。默爾索說大家都是幸運者,因為所有的人都會被判死刑。

來了,我是說結局,我終於等到了它。

我的聲音因為這長久的等候變得溫柔如水。就像是經歷了很長的一番跋涉,我期待著,那個結局能和方可寒不期而遇,就像和小學五年級的我一樣。好吧,別緊張,你不用修飾自己的語氣,不用那麼刻意,你的聲音早就在胸腔裡醞釀了這麼多年——我是說,為了這最後一段而專門準備的,獨一無二的聲音。

……我筋疲力盡,撲倒在床上。我認為我是睡著了,因為醒來時我發現滿天星光灑落在我臉上。田野上萬籟作響,直傳到我耳際。夜的氣味,土地的氣味,海水的氣味,使我兩鬢生涼。這夏夜奇妙的安靜像潮水一樣浸透了我的全身。這時,黑夜將近,汽笛鳴叫起來了,它宣告著世人將開始新的行程,他們要去的天地從此與我永遠無關痛癢。很久以來,我第一次想起了媽媽。我似乎理解了她為什麼要在晚年找一個「未婚夫」,為什麼又玩起了「重新開始」的遊戲。那邊,那邊也一樣,在一個個生命悽然去世的養老院的周圍,夜晚就像是一個令人傷感的間隙。如此接近死亡,媽媽一定感受到了解脫,因而準備再重新過一遍。任何人,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哭她。而我,我現在也感到自己準備好把一切再過一遍。好像剛才這場怒火清除了我心裡的痛苦,掏空了我的七情六慾一樣,現在我面對著這個充滿了星光與默示的夜,第一次向這個冷漠的世界敞開了我的心扉。我體驗到這個世界如此像我,如此友愛融洽,覺得自己過去曾經是幸福的,現在仍然是幸福的。為了善始善終,功德圓滿,為了不感到自己屬於另類,我期望處決我的那天,有很多人前來看熱鬧,他們都向我發出仇恨的叫喊聲。

我合上書,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鼓足勇氣抬起頭,方可寒的臉上有兩行淚。「天楊,」她慢慢地說,「我想活著,我捨不得我自己。」

「你當然會活著。」我說。

她微笑,「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她伸出她精緻得像是冰雕的手指,在臉上抹了一把,「對不起,天楊,我喜歡江東。一直。」

「聽我說,」我笑了,「你要努力,你要好好地活著。等你好了以後,我們三個人在一起。不用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我們去一個另外的大城市,全是陌生人的地方,我們三個人,相親相愛。」

她怔怔地看著我,她脆弱而美麗。我會保護你,我溫柔地想,你,你們。

後來的日子我常常問自己。當時我那麼說,是不是因為我知道她活著的希望不大?我的話裡有沒有哪怕是百分之一的欺騙?但是我放棄了這種追問。因為我記得,當我讀完《局外人》的最後一句時,當我看見她臉上的淚的那一剎那,我原諒了一切。我原諒所有傷害過我的人,我也希望所有被我傷害過的人能原諒我。我原諒我自己和江東的愛情裡那些自私的佔有慾,我原諒我們在纏綿悱惻時或惡言相向時以「愛」的名義對彼此的侵襲和掠奪,我原諒我們的每一句情話裡那些或真誠或虛偽的誇張,我原諒我迫切地想要留住江東不過是因為我捨不得我自己的付出,我原諒他在真誠地愛我的同時像吸毒者抗拒不了海洛因那樣抗拒不了方可寒。我原諒他在這無法抗拒的邪念裡一點點淪陷。我原諒正在淪陷的他經歷過的煎熬。我原諒他在這煎熬中對他自己和對我的折磨。我原諒他因為這撕心裂肺的折磨變得自私殘酷。我原諒他在這自私殘酷中抱緊我時那份軟弱的逃避。我原諒我們倆在這軟弱的逃避中一起企盼方可寒會死的那份共同的罪惡。我原諒我們分享這共同的罪惡時領略到的卑微的暖意。我原諒我自己面對這份暖意時以虛偽的道德為由虛偽地自責。我原諒我為方可寒做的一切竟然治療了我的自責。我原諒在這治療中我和江東共同秘而不宣的自欺和苟且。我原諒正在原諒一切的自己心中升上的哪怕是一絲絲的自我犧牲的虛榮和滿足。我原諒正在原諒一切的自己的心中名為釋然實為軟弱的投降。我原諒,我原諒,我什麼都原諒了。我的「充滿星光與默示的夜」在一個四月的美麗黃昏降臨,那是一種被點燃的感覺。我終於理解了你,我的默爾索,我的朋友,我的兄弟。

一個星期後,我們第一次模擬考的前夜,下著雨,方可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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