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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記住我們以為不能承受的孤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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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雷]

我走下那幾級大理石臺階,才算可以放心地舒一口氣。

高樓林立的商業區,什麼時候起有種繁華的味道了?一定是我上大學離開家的那幾年,不然我不會驟然間這樣陌生。乾淨的路面,乾淨的人行道,乾淨的車流,我剛剛走出的那幢大廈乾淨的玻璃門,乾淨的樓群——恐怕這跟樓群的顏色有關。然後我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子推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面容悠閒地從這大廈面無表情的警衛前邊經過,我在這一瞬間放了心,知道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座城市。

很有意思。這些年來,我找工作的時候多噁心的事兒都遇上過,從來也沒覺得怎麼不公平,還時不時自豪或者說自慰(不對,應該是自我安慰)一下,告訴自己這也是做異鄉人的體驗之一。反倒是今天,當我頭一回這麼順地找到工作,而且工作環境和薪水都超乎我的想象的時候,我心裡卻有些不安,好像是發了筆不義之財。

該把這好訊息第一個告訴誰呢?老爸老媽就算了吧,反正他們高興不到哪去。我至今忘不了我終於鼓足勇氣跟他們倆攤牌的那天。我說我根本就沒打算考研,我回家只不過是因為被老闆炒了。我爸的一張臉陰沉得像是颱風過境,我媽先是以一種同情弱者的眼神瞧瞧我再偷眼看看爸——從我青春期開始叛逆起她就養成了這個習慣。在我們家我爸是主人,我身兼奴才和傻子二職,我媽就是那個「聰明人」。你不得不承認魯迅就是偉大。天楊嗎?這時候別吵她,她這幾天上夜班,現在正在像小豬一樣幸福地酣睡呢。我盯著手機看了半晌,不知道該摁下哪一個號碼。不過謝天謝地,我的手機從現在起不用擔心龍游淺水虎落平陽般地被停機了。

不僅不用擔心被停機,而且它還在這時候生龍活虎地響了。好孩子,沒白疼它。

「喂?你好。」我想我的聲音非常陽光。

「我還以為你死了。」

老天,這是……

「託你的福,爛命一條,還在。」

「你猜我現在在哪兒,周雷?」

「不要告訴我你在我心裡,因為那不是真的。」

「向左轉,往馬路對面看,對了,就這樣,真乖。」

「怎麼像是給手機做廣告一樣,馮大小姐,不對,現在該稱呼你什麼太太?」

她端起面前的紫砂壺斟滿我的茶杯時,我有點不可思議地說:「果然結了婚就是成熟了,一舉一動都這麼‘賢淑’。」

她笑笑,「我這次是來出差的。昨天剛剛把事情辦完。本來想晚上約你出來吃個飯,可巧就看見你了。」

「幹嗎‘晚上’?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她大笑,「你真是一點沒變。」

「馮湘蘭。」我換上一副正經的神色,「你變漂亮了。」

「謝謝。」

「要謝你老公才對。」

她凝望了我半晌,開顏一笑,「離了。確切地說,正在辦。」

我一口茶差點吐出來,「算你狠。」

她笑容可掬,「不過你千萬別擔心,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見個面,決不是為了勾引你。」

我突然間有些憤怒。要知道我是為了她那個鳥蛋婚姻才丟了工作的,要知道是她那個鳥蛋婚姻讓我重又回到這兒,鬼使神差地把我推向天楊的,不只是天楊,是推向另一種生活。可是她大小姐——沒錯,現在的確又變成小姐了——倒是輕鬆,說離就離,她都不知道自己隨隨便便就左右了我的人生還好意思跟我坐這兒不鹹不淡地喝茶,就像《舊約》裡上帝有事沒事就出來跟人物們聊上兩句一樣荒誕。

「為什麼?才結了幾個月,沒準兒好些事兒可以磨合呢?」

「有些人可以,我不行。」

「早就看出來你不行。」我笑,「不是我說你,沒事兒逞什麼英雄?」

「失敗一兩回不是壞事。」她也笑,「至少我知道了自己不適合幹什麼。」

至少她知道了自己不適合結婚。我呢,我知道了為了一張結婚請柬得罪老闆是豪爽,為了一張右下角印著「保質期兩個月」的結婚請柬得罪老闆是傻,挺好。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了蘇雲。為什麼?因為我突然想起我自己有沒有這樣光榮的經歷,在無意中影響了一個人的命運?迄今為止,如果有,就只能是她。

蘇雲是我同系的師妹,比我低兩屆。大三開學接新生的時候小丫頭第一眼就看上了我,而且不是那種輕描淡寫的「看上」,是山崩地裂的那種,雖然我至今不明白為什麼。剛開始她旁敲側擊地暗示的時候我可以裝糊塗,到她明白無誤地表白時我就只能很殘忍地說「不」了。其實我並不是從沒有和談不上「來電」的女孩交往過,到最後雖說分手也是好聚好散。可是蘇雲不同,坦率地講,我扮演了一回懦夫的角色,因為如果她只是「輕描淡寫」地看上我的話,我不會拒絕她。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問題在於我良知未泯,我看得出來她的溫度。

那是段狼狽不堪的日子。我第一次發現只要我想我也可以足夠心狠。她越是執著我就越是拒絕,樂此不疲。到最後我的拒絕已經與感情什麼的無關,純粹是為了較勁。我不信我會輸給一個小丫頭。我相信那些日子裡見過她那張倔強又悽楚的小臉的人都會覺得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這是一場類似貓捉老鼠的遊戲。誰是貓誰是老鼠——用我說嗎?

我們的僵持到白熱化階段的時候——用我們宿舍哥們兒的話說就是「比世界盃還過癮」。那幾天她整晚上整晚上地站在我們宿舍的樓下,一個電話打過來,「我等你。」然後就三四個小時地站在那兒,還一面跟來往的熟人打招呼——好像她是來乘涼的。我真驚訝,那麼瘦小纖細的小姑娘的體內怎麼能蘊含這麼多的能量。那些夜晚我佯裝平靜,號召哥兒幾個打升級。洗牌的時候經常手指發顫,牌落了一床一地。對面宿舍的一個哥們兒意味深長地說:「我覺得你——是不是在故意鍛鍊自己的意志力?」有幾次全宿舍群起而攻之,我硬是被他們轟到了樓下去。我對她說:「對不起,我今天晚上有事兒。不,其實沒事兒,但是請你回去吧。」她含著淚盯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等著瞧。」那架勢也早已與愛情無關。

有一個週末的晚上。學校放梁家輝演的那部《情人》,全宿舍傾巢而出,只剩我一個人。我知道她就在下面。然後下雨了,非常大的雨。我終於衝到樓下去把渾身溼透的她領進樓道里。她靜靜地看著我。她和《情人》裡那個女孩一樣穿了條白色的連衣裙。那場傾盆大雨洗去了她渾身的任性和乖張。就在我還差一秒鐘就要把她摟在懷裡時,她說:「周雷,我以後不會再來找你了。」

我笑笑,摸了摸她垂在臉上的一綹頭髮。

「周雷,」她說,「我再最後跟你說一遍:我很愛你。」

我說:「如果我沒有傷害過你,你還會愛我嗎?」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冒出這麼一句混賬話。但是她很驚訝地看著我。——那是種類似於醍醐灌頂的驚訝,已辜負了上天為了她投資一場傾盆大雨所營造的悲情氛圍。

後來蘇雲的男朋友就是那個說我是「故意鍛鍊自己意志力」的傢伙,再後來我們喝畢業酒的時候蘇雲笑盈盈地過來敬我。當時的氛圍已經因為幾個人的酩酊大醉由傷感變得混亂起來。在一片混亂之中蘇雲對我說:「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答案。如果你沒有傷害過我,我不會愛你。至少不會像我當初那麼愛。但是——」她笑了,兩年的大學生活讓她身上多了一種女人味,「遺憾的是,沒有‘如果’這回事。」

好吧。我現在算是明白了沒有如果這回事是怎麼回事。這些年我常常想起蘇雲。尤其是在我不可一世自我膨脹志得意滿的時候。那個雨天裡她寧靜的臉總像一把錐子一樣刺破我的「成就感」這個氫氣球。提醒著我的怯懦。我敢說,如果我們當初真的順理成章地變成男女朋友,那今天她對我的意義就不會如此特殊。

我送馮湘蘭回酒店的時候,天色已晚。

「明天幾點的飛機?」我問。

「下午。」氛圍變得曖昧起來。或者說我剛剛覺察出來。「對了。」她笑著說,「還沒祝賀你呢。找到一份好工作。」

「算了,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只是錢多錢少的區別而已。」

「給你點兒陽光你就要燦爛。」她損我,「我還沒看出來你這麼超脫呢。」

「不過我告訴你,最近我正在做的一件事兒讓我特別有成就感。」我說,「我在追我這輩子喜歡過的第一個女孩子。我是說重新追。挺有意思的,覺得自己是在重活一遍。」

「你說宋天楊?」

「你你你——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的?」我一瞬間窘相畢露。

「你的事兒我那時候全都打聽得一清二楚。宋天楊啦,蘇雲啦……」她瞟了我一眼,嘲弄地微笑著。

「我還是那句話:算你狠。」

「好了。」她停在酒店的門口,「上來坐坐嗎?」

「不了。」我坦率地說,「我不是什麼柳下惠,沒必要有事沒事考驗自己。」

「怕對不起你心裡純潔的初戀情人?」

「她可不是什麼純情少女,她睡過的男人雖說沒你多,但那數字也足夠讓居委會大媽氣急敗壞的。」

我們一起笑,引得過路行人側目。

「好吧。」她說,「那就再見了,祝你幸福。」

「你也一樣。婚可以不結,日子要好好過。」

「還是周雷對我最好。」

我凝視著她的背影。她穿套裝和高跟鞋的樣子很漂亮,她的頭髮也挽成了一個很白領的髻,不過我還是很懷念她那些蘋果綠粉紅天藍鵝黃的吊帶裝。再見,阿蘭。

夜晚來臨,不過來臨得不是那麼徹底,霓虹還沒有完全綻放。馮湘蘭的酒店和我星期一就要在那裡上班的寫字樓恰成一條對角線,遙相呼應,兩座璀璨的塔。我相信當我坐在那寫字樓的第二十七層加班的時候,往下看,會發現整個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酒杯。葡萄美酒夜光杯。多少人痛罵城裡的燈光呀。藏汙納垢,粉飾太平。讓墮落的人合情合理地墮落,遮蓋了「罪惡」齷齪骯髒的輪廓,讓它變得邪美起來。而且還混淆人的視聽,以為這世界變成了金錢權力香車美女的盛宴。凡此種種,證據確鑿,讓良知未泯的人給城裡的燈光判死刑吧,或者終身監禁也行,讓它身著囚服姿色全無從此不能妖言惑眾。——但是,你能說它不美嗎?

我今天為什麼變得這麼煽情?我還真是難伺候,沒工作的時候難受找工作的時候難受找著了還難受。想想我剛畢業在北京住地下室的時候吧。我對自己說你終於有資格回憶了。每天在人才交流市場像古希臘奴隸一樣等待賤賣。回到陰暗的斗室裡起勁兒地聽重金屬,在「病孩子」的bbs上留下無數憤怒得顧不上押韻的詩篇,順便跟幾個不太熟的女子做做愛——很朋克。

當我擠破了腦袋終於鑽到一家不甚正規的房地產公司做部門經理——的助理的時候我對自己說:來,今兒晚上別再像鼴鼠一樣在地底下悶著,出去看看北京的燈吧。我站在崇文門的霓虹裡舒出胸中一口惡氣的時候,我忘了就在前一天,我還在長途電話裡跟一個哥們兒刻薄地說面試的時候我發現那裡從老闆到員工的水平居然都比我還低;我忘了現在輕鬆愉快的自己曾經就算是兜裡只剩下一百塊錢的時候心裡也在思考我想做的工作是否對這個世界有意義;我想起我很裝蛋地對一位在廣告公司拿八千塊錢一個月的學長講:廣告——無非是汙染並強xx人們的精神,或者挑起人們的慾望讓他們自慰;我想起其實房地產公司也好不到哪裡去,它把房子變成人把人變成陰溝裡的爬蟲;我想起一箇中學時的哥們兒的email,他老爸是家證券公司的經理,所以他很幸運地一畢業就有機會跟著高層們興致勃勃地包裝那些虧得一塌糊塗的公司上市。他說:真是的,我學的是金融,又不是整形外科。

我在崇文門的霓虹裡蹲下來,哭了。我知道我自己也在跟大家一樣病菌似的汙染這個世界。我知道我憤怒我朋克我重金屬我叛逆不過是因為我沒搶到一個汙染的機會。但就是這個已經被我們變成個巨大的公共廁所的世界,我們除了愛它又能拿它怎麼辦呢?我告訴自己來吧你試著用日後成功了的你的眼睛來打量現在的生活,沒什麼,你是在完成一個贏家溫暖而辛酸的回憶。我蹲在人行道上哭得像個傻瓜,當時看見我的背影的人准以為我是在嘔吐。

現在我有了一個機會俯視城市的燈光。「其實沒什麼好工作與壞工作的區別,只不過是錢多錢少的區別而已。」要知道那是我幾年前就設計好的臺詞。只是當時我做夢也沒想到,今天的我,真的這麼想。

後來我告訴天楊那個難忘的崇文門的夜晚。然後我問她:「我心裡有事兒的時候跟你說。你心裡有事兒的時候問誰呢?」她笑笑,「我去問加繆。別笑,真的。加繆的書裡什麼都有。」——真恐怖,加繆又不是邪教教主。

說曹操曹操就到,手機響了,天楊說:「周雷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我敢說‘不’嗎?」但她今天晚上沒有跟我貧嘴的興致,「周雷,我爺爺的病犯了。現在我們都還在醫院忙活呢,你去幼兒園接一下不不行嗎?我們都忘了他了。你順便帶他出去吃個飯,然後再帶他回家睡覺。謝了。」

好吧。不不。你小子今兒晚上可別惹我。

[肖強]

一九九七年四月十六號晚上,方可寒死了。

我至今記得白得泛青的醫院的燈光下她長長的,靜靜的睫毛。走到大街上的時候,我發現下雨了。雨霧中的路燈的光看上去比平時潔淨些。我想要不要馬上打電話告訴天楊和江東這件事,想想算了,他們明天一早還要模擬考。

所以在那個晚上,我只能獨自承擔這件事。獨自回想——儘管我不願這樣——那燈光下,她的睫毛,她的嘴唇——淡粉色的,她的手指,她的長頭髮。我兜裡還裝著她的玫瑰紅色的小呼機。她給我呼機號碼的時候說:「從下次開始,一百塊就行,優待你。」

我回到店裡,看著兩個顧客走出去,再趕走幫我看店的哥們兒。反鎖上門,下意識地把我的蔡琴放進機子裡。

「當我與你握別,再輕輕抽出我的手。是那樣萬般無奈的凝視,渡口旁找不到一朵相送的野花——」

我把燈關上。蔡琴既悠然又憂傷的聲音在黑夜裡如魚得水。出了一身的冷汗。我還以為是剛才淋的雨。

我把錢遞到方可寒的手裡,有一次她說:「知不知道?其實我跟你上床,不收錢也可以,因為——」她詭秘地眨一下眼睛,「我喜歡你。」我笑笑,「我也喜歡你,不過還是收錢吧。你說呢?」她放聲大笑,拍一下我的肩膀,很豪爽地說:「肖強,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方可寒,我想起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感覺到的溫暖的紅色的喧響,就像我第一次看見這個世界的感覺。想起我把自己曾經在黑暗中生活了六年的秘密告訴她的情形。

聽完我的故事,她把煙從我的嘴上拿掉,深深地吸了一口,張狂地衝我笑了一下。我嘆口氣,說:「方可寒,還是戒菸吧。女孩子抽菸的話,過了三十歲,你臉上的皮膚會壞得很快。」她把煙放回我的手指間,「我活不到三十歲,真的,五臺山有個高僧說我如果不出嫁的話,最多活到二十五,所以,」她停頓了一下,「你說的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你連高僧也不放過。」我笑著。「別胡說八道。」她非常認真地打斷我,「怎麼能拿宗教這種事兒開玩笑呢?」

我為什麼會想起這些?當然,因為方可寒死了。

我的手臂貼在玻璃櫃臺上,涼涼的。我就這樣睡了過去。是菸蒂把我燙醒的。蔡琴的聲音在黑暗的縱深處蔓延著,「夜那麼長,足夠我把每一盞燈點亮,守在門旁,換上我最美麗的衣裳——」我把那張cd反反覆覆聽了一夜。然後我看見了她,十七歲的她牽著六歲的我的手,我們有說有笑地在一條長長的街道上行走。那街道空無一人,兩邊全是路燈。她依舊美麗而囂張,漆黑的眼睛裡閃著飛蛾撲火般奇異的光芒。她說:「你看見了嗎,這麼多的燈,就像是過元宵節。」我說:「什麼叫‘看見’?我是說,為什麼咱們要把‘看見’這件事情起名叫‘看見’呢?為什麼‘看見’是‘看見’不是‘聽見’?‘看見’和‘聽見’為什麼不能換?要是咱們大家都管‘看見’叫‘聽見’,‘聽見’叫‘看見’的話,大家是不是就不會說‘肖強看不見’,而說‘肖強聽不見’了呢?」她放蕩地大笑著,她說你這個孩子還真是難對付。

然後我就醒來了。我看見了窗外的陽光。

三天後的一箇中午,天楊和江東興沖沖地進來。「嗨,肖強,好幾天沒見!」天楊快樂地嚷。我想他們是考完了。我淡淡地說:「跟你倆說件事兒,方可寒死了,十六號晚上的事兒。」

「你幹嗎現在才說?」天楊愣愣地問。

「你們不是要考試嗎?」

「那你幹嗎不索性等我們考完了再說?」這次是江東的聲音。

「這個,」我心裡一陣煩躁,「你們怎麼還他媽沒考完?」

「下午是最後一門。」江東坐到了櫃檯前邊的椅子上,慢慢地抬起頭,「肖強,給我根菸。」

「對不起,我是想等你們考完了再說的。」我把煙扔給他。

「沒什麼,反正你已經說了。」他點上煙,打火機映亮了半邊臉。

「還好,」天楊坐在小板凳上,託著腮,「下午要考的是英語。腦子稍微糊塗一點無所謂。要是考數學那可就完蛋了……」她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天楊和江東]

我們隨著擁擠的人流走出校門。他問我:「怎麼樣?」我說還行。我說:「你呢?」他笑笑搖搖頭,「完形填空根本就是abcd胡寫一氣,沒時間了。」我說:「沒什麼,反正模擬考,不算數的。」他說:「就是,要是這是高考,我他媽非掐死肖強不可。」我們沿著慣常的路往河邊走,一句話沒說,遠遠地看見堤岸的影子,兩個人幾乎同時開了口:「繞路吧。」然後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他就在這時候緊緊地抓住我的手。

我們走了很久,終於從一條僻靜的小街拐上了平時常走的大道,終於繞過堤岸了。我把頭一偏,視線就避開了堤岸盡頭處,那個叫做「雁丘」的公共汽車站。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真小。我說天楊咱們現在去哪兒?她說哪兒都好我就是不想回家。我們倆於是走到我們平時常去的那家蛋糕店。老闆熱情地招呼我們說:「快要高考了,很忙吧?」喝了n杯檸檬茶,直喝到不能再續杯為止。她突然對我笑笑,我想起我們倆第一次約會的時候就是來這間店喝檸檬茶,那時她也是這樣笑笑,剛開始的時候她跟我說話還會臉紅。我也是。

他問我:「笑什麼?」我說:「知道她生病是三月份的事兒,到四月十六號。這一個月真夠長的。」他也笑笑,說:「就是。」

「咱們也要高考了。」我說。

「別擔心。」他說,「這兩個月也會很長。」

我笑了,「這話讓滅絕師太聽見了,非氣死不可。」

「怎麼了?這是我心理素質好的表現,她該高興才對,否則都像陽小姐那樣——好嗎?」

「陽小姐」是我們鄰班一個女生的綽號,她叫「陽小潔」。她前些日子吃了三十多片安眠藥,留下遺書說都是高考的錯。不過沒死,只是現在還沒回來上學。我沒接他的話,我現在一點也不願想跟「死」這件事沾邊兒的東西。

店裡坐著另外一對兒,穿的是實驗中學的校服。他倆在吵架。聲音越來越高。我們只好佯裝沒聽見。老闆倒是氣定神閒地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像是對類似場面已司空見慣。那個女孩說:「全是藉口!你不過是因為那個——」男孩說:「等你明年該高考的時候你就知道我說沒說謊了!我現在壓力特別大,根本什麼都顧不上,眼看就要報志願了——」「我不管!」那個女孩的聲音驟然又高了一個八度。男孩站起來走了,把門摔得山響。江東的手掌蓋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悄悄地衝他一笑。

「手這麼涼。」他說,「今天降溫,你穿太少了。」說著他就要去拉他的外衣的拉鏈,「穿我的。」

「別,江東。」我壓低了聲音,瞟了一眼仍舊一個人在那裡呆坐的女孩,她眼圈紅紅的,使勁咬著可樂瓶裡的吸管,「別在這兒,她看見心裡會難過的。」

她說:「她看見心裡會難過的。」我說:「你怎麼這麼好?」她笑笑,「因為我不認識她。因為這點小事是個順水人情。因為——」我打斷她,「你還真不浪漫。」「本來。」她仰起臉,「這種,只能算是‘小善良’,不算什麼。真正的‘大善良’,太難做到了。」然後她像大人那樣嘆口氣。我知道她想起什麼了。

後來我們走出那間店,來到我們平時常來的公園的湖邊。四月是草坪綠得最不做作的季節。她枕著我的腿,起風了。「天氣預報說,明天沙塵暴就要來了。」她說。我突然緊緊地抱起她,她的身體很軟很暖和。

「天楊。」我說,「天楊。」

「這下好了。」她的氣息吹在我耳邊,「這下再也沒有人來跟我搶你了是吧?」

「是。」我答應著,「沒有了,再也沒有了,現在就剩下咱們兩個人,咱們誰也不怕了。」

「我怕。」

「怕什麼?沒什麼可怕的。」

「江東你愛我嗎?」

「愛,愛得……有時候我自己都害怕。」

「我也一樣,江東。」她深呼吸了一下,「所以我怕,可能有一天,咱倆都會死在這上頭。」

「別說死。」

「我不是指那種‘死’,算了,江東你跟我說說話行嗎?我是說,咱們說點別的。」

「對,我也想說點別的。」

於是我們那天說了很多「別的」。氣氛慢慢變得平靜,我們說了很多,漸漸地對彼此說了些從沒跟人說過的話,我是說,有些事我們從沒想過要把它們付諸語言。比如,我說起了我初中畢業那年,去過一次巴黎。

那年父親說這趟旅行是為了獎勵我考上北明。那時候——即便是現在,對一個十五歲的女孩來說,也是一個大獎。一個星期,我住在父親的斗室裡,算上衛生間十五平方米的小屋,只有一張單人床,被我佔了,剩下的空間打個地鋪都是勉勉強強的。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我忘了一齣門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巴黎。抵達的那天晚上,水土的關係,我發了高燒,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滿室侷促的燈光。父親輕輕地撫摸我的臉,我在他的瞳仁裡看見有點膽怯的自己。男人的手指,溫厚有力,是我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味道。次日黃昏,熱度退了,父親說:「帶你去塞納河坐船。」我們坐著哐啷哐啷的地鐵,在一片黑暗中前進。我打量著幽暗的站臺上汙穢而鮮豔的塗鴉,需要自己開門的憨厚的地鐵,人們的臉因為速度而模糊,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的孤獨的一部分。我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突然聽見了音樂。賣藝的老人拉著手風琴,在一片鋼鐵、速度和性感的氣息中,這音樂旁若無人。地鐵口的風很大,沿著臺階走上來,看見雕像。父親說:這就是大名鼎鼎的左岸。然後我就知道,我愛上這個地方了。

我忘不了那個坐在協和廣場的黃昏。大氣的福克索斯方尖碑像棵胡楊一樣挺立在夕陽下面。我看著它,知道現在該是塞納河邊的攤主們慢慢收拾起六十年代碧姬·巴鐸的海報的時候。那時候我突然想:羅丹的思想者凝視著綻放在一九六八年五月的薩特,他們,這些偉大的靈魂,都為飢餓的人類夜不能寐。可是他們見過沙塵暴嗎?一陣風吹來,父親的大手覆在我的膝蓋上,他說:「巴黎就是這樣。七月份,風也涼涼的。」

我穿著一條在巴黎買的淡綠色的連衣裙。父親說:「好看。」那些天我們的話很少。我要換衣服的時候他就進到那間只站得下一個人的浴室,像玩捉迷藏一樣問一句:「好了沒有?」我說:「好了。」門開了,父親看著我,每天他都會說:「好看。」

然後我們一起,穿過這個城市每一個角落。拉丁區一間說是一八八幾年就開張了的咖啡館的老闆問他:「先生,這個可愛的小姐是您的情人嗎?」他笑著說:「是的。」明媚如水的陽光下,塞納河風情萬種,父親操著熟稔的法語,他們一起望著莫名其妙的我大笑。那時候,沒人知道我來自一個荒涼的地方。

回國的前夜,我在深夜裡醒了。聽見父親均勻的呼吸聲,我擰亮了床頭燈,悄悄爬下來。那屋子真小,我得小心翼翼地踮著腳尖,才能跨過他的胳膊和腿,坐在他臉前的一小塊空地上。背後是小冰箱「嗡嗡」的聲音,這種公寓所謂廚房就是一個像件傢俱一樣砌進牆裡的電磁灶,一做飯,就算開啟窗戶也是煙熏火燎的。

我抱著膝蓋坐在那兒,燈影裡父親沉睡的臉輪廓分明。我的指尖輕輕劃過他高高的眉骨,他的臉頰,奶奶常說我和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有件事我這些天一直很想告訴他,可是我不好意思。六歲那年,他回來過年。晚上我硬是要他念書給我聽,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聽到他的聲音。他說:「《小王子》?好吧。我隨便挑一頁,你閉上眼睛。」他的聲音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傳來:

小王子說:她的身體將我包圍,照亮了我的生命。我不應該離她而去。我早該猜到,在她不高明的把戲背後隱藏著最深的溫柔;花朵的心思總叫人猜不透。我太年輕了,不明白該如何愛她。

他的聲音很厚,很重,有海浪的聲音在裡面喧響,又溫柔得像一縷陽光。那是我找了好久的,專門用來唸《小王子》的聲音。我閉上眼睛,努力不讓溼潤的睫毛顫抖。那聲音馴養了我。他以為我睡著了。他就停了下來,在我的面頰上,輕輕一吻。

現在他睡在我的面前。他的臉龐,他的呼吸。在我的指尖下面。他突然睜開眼睛,有些錯愕地望著我。我微笑,「爸。」我很少這樣叫他,「我睡不著。」

兩個月後,我遇上了江東。新生入學,我們一群人聚在一起做自我介紹。我聽見一個聲音說:「我叫江東。」那聲音和六歲那年的一模一樣,可以用來讀《小王子》,可以讓我的身體裡開滿繁花似錦的,溫柔的慾望。後來,我就義無反顧地陷下去了。

她說:「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我從來就不知道這件事我有一天也會講出來。」然後她羞澀地望著我。像貓一樣,臉蹭著我的胳膊。

我也給她講了一件我從來沒有跟人說過,也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人說的事兒。

我第一次做愛是初二那年暑假。

那個女孩是我的英語家教。是個大學生。她總是很肉麻地叫我「弟弟」。她很嗲地這麼叫我的時候我看得出來,她的神態,她的表情,她的語氣,都是在極力模仿那些漂亮女孩的嬌氣和挑逗。可是她很醜,就連那時候對「女人」這東西根本沒開竅的我都覺得她很醜。但我不忍心揶揄她是醜八怪作怪,哪怕是在心裡。因為我看得出來她這種模仿後面的努力和掙扎,我看得出來她自己也知道這努力和掙扎是徒勞的。

大學畢業的時候她本來應該順理成章地留在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地方,可是為了她的男朋友,她硬是跟家裡鬧翻,在他的家鄉——一個更靠北,也更封閉的城市找了工作。她拿著聘書去找她男朋友的時候以為這會是一個最大的驚喜,結果那個鳥蛋男人說:你這是何苦?其實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那天她哭了,眼淚一直流,一直流,她的哭相很難看,可我還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我是真的替她難過。我結結巴巴地說:「要不,我找我以前的哥們兒,去揍他一頓吧……」她一把抱緊了我,她哭著說:「弟弟,弟弟。」

後來,我們做了。

再後來,我和媽媽在國貿商廈裡看見她。她推了一輛嬰兒車,胖了些,好看了些。媽媽熱情地跟她打招呼:「哎呀是小范老師。」她笑著,拍拍我的肩膀,「長這麼高了。」那時候我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講完了。天楊笑著,「真沒看出來你是一肚子壞水。」然後她抱住我的脖子,我們接吻。兇猛地接吻,直到嘴唇出血。現在我們是親人了。唇齒相依,唇亡齒寒。我們就剩下了對方。我們只能相親相愛,別無選擇。

「天楊。」我告訴她,「我現在很幸福。」我是這麼卑微,但是我很幸福。

風吹過來。夕陽鮮紅。天色漸晚。

[周雷]

十點半,總算是把這個小混蛋弄上了床。

「現在給我睡覺。」我使用的是威脅的語氣。

「不睡。」他倒是乾脆利落。

「不睡揍你。」

「給我講故事。」

「只講一個,再不睡就真的揍你。」

「成交。」

「聽好了。」我說,「你的弱智小熊維尼的故事——瑞比的耳朵。兔子瑞比一邊拔捲心菜,一邊自言自語:兔子是常常需要安靜地思考的,也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的原因,只不過是思考而已……」

「難聽死了。」這小混蛋打斷了我,「我姐姐講得才好聽呢。」

「本來就是這麼弱智的故事怎麼講也好聽不到哪兒去!」我惡狠狠地說,「而且你爺爺現在躺在醫院裡快死了,你姐姐現在也快累死了,你為了聽個故事就要去麻煩他們你還真沒同情心。」

「我沒說要去找她。」他瞪著眼睛,「我就是說這個故事不好聽。要不這樣吧,」他笑著,「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給你講個我最喜歡的故事怎麼樣?」

「好吧。」

「這個故事的名字叫——」不不拖長了聲音,「分獵物。狼,狐狸,還有獅子大王去山上打獵,打了好多動物,然後獅子大王跟狼說:狼,你給我們大家分一下獵物。狼就把所有獵物分成一樣多的三份。說:大王,分好了。獅子撲上去把狼咬死了,說:你還想跟我拿得一樣多呀!然後獅子跟狐狸說:狐狸,現在你來分。狐狸從所有獵物裡拿出一隻青蛙,說:大王,這隻青蛙是一份,剩下的是另外一份,大王您挑吧。獅子滿意地問狐狸:是誰教你這麼分的?狐狸說:是狼剛才教我的。」

小孩子家難免講得顛三倒四,可是大致情節絕對是這樣沒錯。我目瞪口呆,這小子。瞧瞧這個故事吧:強權、陰謀、狡詐、黑色幽默,全齊了。好吧,讓小熊維尼去死,我將來要是能養這麼個兒子可就太來情緒了。「這樣吧,不不。」我頓時換了一套「自己人」的口吻,「我從現在起正視你的智商,給你講個真正有意思的故事——」我想,要不給他講講《無間道》?

「你給我講講我姐姐吧。」小傢伙的眼睛有點羞澀。

「你姐姐?」

「嗯。你不是她的男朋友嗎?」

「這個——嚴格地講,我現在還不是。」

「我覺得你已經是了。」

「那就借你吉言。」

「借什麼?」小國際友人又開始犯糊塗,「我姐姐,她以前是什麼樣的?有沒有現在漂亮?」

「沒有。不過她很可愛。她十七歲的時候——」

「她現在幾歲?」

「二十五。那時候她有一個男朋友。真正的男朋友。」

「那現在怎麼變成你了?那個男朋友呢?」

「他們分開了。就像你爸爸媽媽一樣,不也是分開了嗎?」

「我爸爸媽媽是離婚。」

「結了婚的人分開叫離婚,沒結婚的人分開——就只能叫分開。」

「他們為什麼分開呀?」

「這個,誰也說不清。你爸爸媽媽能說清他們倆為什麼分開嗎?不好說。」

「我媽媽說,她不愛我爸爸了。那我姐姐一定是不喜歡那個人了是吧?」

「不對。你姐姐喜歡他,愛他。一直都在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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