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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記住我們以為不能承受的孤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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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現在呢?」他的眼睛漆黑,漆黑地望著我。

這問題還真尖銳。現在呢?我也想知道。

「你姐姐和那個人,以前,很好來著。」我費勁兒地解釋,「其實我也不大清楚。那個人好像看上了另外一個女孩。那個女孩她非常,非常漂亮。」

「比我姐姐漂亮?」

「比你姐姐漂亮!」

「那就沒辦法了。」這小東西充滿同情地嘆口氣。

「最麻煩的是,那個人,他雖然看上了那個女孩,但他一樣很愛你姐姐。」

「那我姐姐應該和那個女孩做好朋友,這就對了。」

「不,這不對。至少我覺得這不對,可你姐姐真的這麼做了。因為那個女孩她生病了,是不能治的病,後來她死了。」

「死了?她幾歲?」

「十八歲。」

「噢,那已經很大了。」

「可是十八歲無論如何不是該死的年齡。正常人都是老了以後才會死。」

「就是說,要是我爺爺今天晚上死了,那就很正常?」

「……可以這麼說。」

「要是我明天死了,就不正常。」

「對,真聰明。」

「那我什麼時候死呀?」

「這我可不知道。不出意外的話,還早著呢。」

「噢。」他滿意了,「繼續講我姐姐吧。」

「好。你姐姐,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兒。那個女孩子生病的時候她去做她的好朋友,直到她死。要知道這是很多大人都做不到的事兒——不止是做不到,他們根本就不會想著要這麼做。」

「我姐姐她老是那麼兇。」

「但是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過去是,現在還是。」

「那後來呢?這個女孩死了以後呢?不就剩下我姐姐和那個人了?這不是正好嗎?」

「不能這麼說。」

「那後來到底是怎麼樣了?」

我也想知道後來到底是怎麼樣了,可是天楊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我相信,如果連我都不知道的話那就沒有任何人能知道。我想和那件事有關。但那件事,怎麼說也不能拿出來講給小孩子聽,再早熟的小孩子也不行。

「後來,我就不知道了。只有你姐姐自己才知道。不過你千萬別去問她。」

「我知道。」小傢伙笑了,「否則你就要遭殃了。你怕她。」

「你愛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怕她。這沒什麼丟臉的。不過你要記住一點:你可以怕她,但是你不能忘了,你怕是因為你愛她。你愛她是因為你看得起她。她沒有權利利用這一點讓你順從她。如果你發現她在利用這個,你就要毫不猶豫地離開她,懂我的意思嗎?」

「不懂。」

「諒你也不懂。」

「我有個好主意,周雷!」這傢伙從來都是這樣稱呼我,「你不是也不知道他們倆後來怎麼樣嗎?又不能去問姐姐。咱們就給‘那個人’打個電話吧。現在就打。你說怎麼樣?咱們問問他,這不就可以知道了?」

「這這這,萬萬使不得。而且,那個人現在在加拿大,很遠,我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我姐姐一定知道。」

「不會,你姐姐跟他早就沒聯絡了。」

「她可以不給他打電話,但是她一定有他的電話號碼,肯定。」這傢伙激動得在被窩裡翻個身,眼睛閃閃發亮。

我後來就睡著了,不不也是。在講完這個亂七八糟的故事之後。

黎明,我醒來。發現自己以一個非常奇怪的姿勢和衣窩在這小傢伙身邊,還發現天楊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臉。我突然睜開眼睛讓她嚇了一跳。

「你爺爺還好?」

「好。」她說。

「你還挺樂觀。」

「本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你還睡嗎?我要去買早點,我奶奶也是剛剛才睡下。」

「我跟你一塊兒去。」

「我去換衣服。」

她走出去,不不突然睜開眼睛,湊了過來。

「周雷。」他聲音發顫,「她剛才親你了你知道嗎?我偷偷看見的。你睡著了,她就親你了。」

「她親哪兒了?」這才是重點。

「當然是嘴——」他眼睛發亮。我想我也是。

[天楊]

龍威找到了合適的骨髓。這些天病房裡熱鬧得像是菜市場,又是北京上海來的專家會診,又是電視臺的來錄影。葉主任陳大夫們於是一會兒一臉媚笑地向專家們討教手術方案,一會兒又一臉諂笑地面對電視鏡頭。更可怕的是,即使沒有專家也沒有記者的時候他們也似乎習慣了將這種諂笑或媚笑粘在臉上,捏捏龍威的肩膀,「要是手術成功了,咱們醫院還得感謝你呢。」

據袁亮亮說這話的潛臺詞是:小子爭氣點兒,別他媽丟人現眼地死在手術檯上。用一向樂觀的龍威自己的話說,就是:現在我是咱們科的形象代言人。

周雷現在來找我的時候總是西裝革履的,一副滑稽的良民相。不過科裡其他人——包括葉主任跟我的看法都不太一致,他們說:小夥子越來越帥了。

好不容易等來的星期天,下午楊佩請我們幾個去錢櫃唱歌,算是告別。沒請周雷,因為她說這是純粹的女人聚會,一面說一面對大堂裡幾個衣著光鮮暗香浮動的男人大膽地拋了個媚眼。

臺灣超人氣組合:s.h.e,三個最紅的小姑娘。我已經不大瞭解現在的流行音樂了。楊佩和小鄭在熱情奔放或者歇斯底里地合唱她們的歌。其他幾個女孩子也跟著她們起鬨,包廂裡的氣氛很high。我盯著螢幕,這歌詞倒是寫得挺有意思。

「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你主宰,我崇拜,沒有更好的辦法。」我好像看得見一個第一次讓男人衝昏了頭的小姑娘狂亂的眼神。楊佩轉過臉,拿著我的手機揮來揮去,當熒光棒使。我這才看清楚上面綠光一閃一閃,是來電的標記。

「喂。」走到走廊上,寂靜一瞬間給了我當頭一棒。

「喂。天楊。」電話的線路好像效果不大好。

是不是真的?

「天楊,聽得出來我是誰嗎?」

當然聽得出來。別說是七年沒見,就是七十年,我也聽得出來你是誰。

「你好,江東。」

「天楊,你好嗎?」

「好。」大腦一片空白。

「剛才我先打到你家去。還好你家的號碼沒變。是一個小孩兒給我你的手機號的。」

我慢慢地跟他寒暄,說的全是些廢話。本來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我,一想還是算了,這種問題頗有點調情的性質在裡面。坦白說我不大記得我自己說過什麼,只記得他說他下個月休年假會回國來,剩下的,好像還說起了他曾在多倫多的大馬路上戲劇性地碰到了吳莉——我們的班長吳莉現在變成空姐吳莉了。江東說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強悍」。他語氣不緊不慢,毫無曖昧,好像他是每個禮拜都會這麼給我打一個電話。道別時他說:「沒什麼。就是想問個好。」沒什麼是吧。那是你沒什麼。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出現在衛生間裡。我把冷水撩在臉上,抬起頭,鏡子裡那張宋天楊的臉熟悉得讓我不敢認。

我已經二十五歲。還年輕,非常年輕。除了年輕之外似乎沒什麼可炫耀的。我的人生一直都很平淡。七年來,愛過其他人,墮過胎,上過大學,上過班,似乎做了很多事情。總之早就不再是那個高中女生宋天楊。我已經忘了你了。儘管在你的聲音蠻不講理地從天而降之時我依舊不能「沒什麼」。

我背靠著牆壁。牆壁很涼。這時楊佩走了進來,笑嘻嘻地把臉湊過來,「怎麼,痛經呀?」

黃昏降臨在我從小長大的這個城市。夕陽西下,光影浮動而已。沒什麼景緻。就像很多發展得不夠徹底的地方一樣,摩天大樓的隔壁就有可能是幾間低矮破舊的廉價酒館。麥當勞的背後伸出一個老式的鍋爐房的大煙囪。行走在這繁華與荒涼的奇異組合之間的人們也是如此,嘴唇上穿著銀環的同性戀和像是從八十年代的電影裡走下來的中年婦女擦肩而過,臉上同時浮起一模一樣的鄙夷。省政府對面的星巴克裡幾個剛剛下班的公務員旁若無人地喧譁,把薯條往「科羅娜」裡蘸,讓旁邊幾個officelady花容失色然後爆出一陣淺笑。街頭走過幾個北明中學的女孩子,即使沒有那身校服我也看得出來她們是北明的學生。因為她們身上有種跟這個城市不搭調的東西。

曾經。據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師們說,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北明的學生可不像我們一樣。他們成績優秀之外勤奮樸素,待人有禮,男女同學之間團結友愛互相幫助但決不越界,渾身散發著老人家們認為年輕人應該散發的氣息。到了我們已經不是那麼回事。舉個最簡單的例子,那時候每月在全班女孩子裡流傳,老師們屢禁不絕的《elle》、《how》、《fashion》、《瑞麗》,都是些成績非常好的同學,老師們的寶貝兒帶來的。女生們圍成一圈讚歎巴黎倫敦東京的最新時尚的時候,或者說,驚歎那些豪華的銅版紙本身傳達出的庸常生活之外的氣息的時候,她們也跟著讚歎,但臉上有種微妙的矜持。對於她們,這些最有可能離開這裡的女孩子們,那不是驚歎一下就算了的夢想,而是稍微伸出手臂就夠得到的人生——至少她們自己這樣認為。老師們對此沒有也不可能有什麼辦法,因為他們對這個時代沒有感情。

有一回,好脾氣的數學老師沒收了一本過期的《elle》,看了一眼定價,只說了一句:「昨天我們開會,碰到一個中學的老師,你們知道的,那是鋼鐵廠的子弟中學,很多人的父母都下崗了,那個老師跟我說:‘為了準備高考,你們在考慮給學生選什麼樣的輔導材料最好,可是我們必須考慮那些輔導材料我們的學生能不能買得起。’」現在想起這句話,算是聽出了箇中辛酸,可是那時候誰聽得進去這個啊。那種連輔導材料都買不起的生活跟我們,跟花崗岩的北明有什麼關係?就算我們當中有來自那種生活的,進了北明的門檻也就註定要跟那種日子永別了。

十七歲的我們,就是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在那段不知天高地厚的日子裡,仰望著這座城市汙染指數排全國第三名的天空,忘了自己其實是這個髒得令人難堪的天空的一部分。好像這個天空不配理解我們的夢想,我們的悲傷,當然還有我們的愛情。看看我們談情說愛的地方吧,比如北明中學的音樂教室,那是這個城市最正點的音樂教室了,連大學的琴房都遠沒有這個氣派。三角鋼琴悠然地立著,柚木地板空蕩蕩地幽香著,沒人上課的時候,再難聽的嗓音也會被這裡的共鳴修改得說出圓潤動人的情話。除了北明的學生,這個城市十七歲的孩子誰能這樣談戀愛?

就是在這個音樂教室裡,江東攥緊我的手腕,一路把我拖到敞亮的落地窗前面。在柚木的幽香中他使盡全身力氣衝我大聲地喊:「要是你再逼我,咱倆就一塊兒從這兒跳下去誰都別活!你看我敢不敢!」

我嚇傻了,完完全全地嚇傻了,他的表情讓我覺得他可以說到做到。鋼琴上的貝多芬胸像悲憫地望著我們,這個沒有禮貌的聾子。我的眼光怯生生地掃到了老貝的身上:你或者你的音樂能救救我們嗎?我們就要死了,我們的愛情也是。江東就在這時候突然緊緊摟住了我,我都不能呼吸了。他說:「天楊,天楊對不起。我該死,天楊。」謝了,老貝。一種轉瞬即逝的優越感像流星一樣不和諧地劃過了我痛徹心肺的夜空。我和江東之間或者快要完蛋了,但那老貝帶來的優越感又是怎麼回事?「文明」這東西,有時候可以像硫酸一樣腐蝕人的心。

手機振動了,是周雷的簡訊:我想見你。

[周雷]

天楊還不知道我會做飯,而且是非常會。今天晚上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好機會,讓她見識見識什麼叫二十一世紀的新好男人。這時代,高階餐廳裡的燭光晚餐已經out了,男人下廚才是時尚的精髓所在。

門鈴一響,真不愧是我的天楊。她永遠知道我想看她穿什麼。——可能這話應該這樣說:她穿什麼都是我想看的。

「真了不起。」她伸長了脖子看著餐桌。還是十四歲時候的表情。

「你吃東西的樣子讓人覺得你特別幸福。」我說。

「以前江東也這麼說過。」

我不會接茬兒。我可不喜歡她在這個時候說起那個雜種。但聰明的男人知道什麼時候該大度,或者假裝大度。

杯盤狼藉的時候她心滿意足地臥在沙發上尋找電視遙控器,一副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架勢,「周雷,你就好人做到底去洗碗吧。待會兒還要送我回家呢。」

我從後面抱住了她。

「我今天晚上不會送你回家,當然也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回家。你自己看著辦。」

「想非禮我?」

「是又怎麼樣?」

我的嘴唇劃過她的肩膀,鎖骨,還有脖頸。發明吊帶裝的這個人是多麼聰明啊。然後我吻她。她並沒有拒絕,不緊不慢地把自己的舌頭送了過來,但是沒有一點貪婪。天楊,你自己算算,我們浪費了多少時間?

我終於鬆開她。電影裡是該兩個人深情凝望的時候了。她幽深地看著我,「周雷。下個月,江東要回來了。」

在大腦一片空白的停頓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對自己說:這真讓人不能忍受。

「你開什麼玩笑?」我居然這樣說,「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特偉大?你就算是一輩子想著他也他媽沒人來給你頒獎。你現在對我說這種話又是什麼意思?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就追到加拿大去把他從他老婆手裡搶回來!——你又不是做不出來。你不過是拿著他當幌子,不過是利用他把我推得遠遠的。天楊,」突然間我非常傷心,「你沒權利這麼做。如果你再這樣對我我會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讓你見到我!到那個時候你會後悔,我警告你天楊。」

她靜靜地看著我。我的憤怒,我的不得體,我的羞恥被她清澈地一覽無餘。然後她輕輕地微笑了,「我不過是說,我們的一個老同學要回來,你至於這麼激動嗎?」

媽的,這女人。你永遠拿她沒轍。在她面前我永遠像個超級傻。我盯著她,重重地喘著粗氣。她的胳膊柔柔地伸過來,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說:「我出門的時候就知道,我今天晚上是回不去了。咱們認識這麼多年,哪能連這點默契都沒有?」

神哪,救救我吧。

[天楊]

他來臨的時候,窗外劃過了一道閃電,我在這種天人合一的震顫中閉上了眼睛。

關上燈的時候他輕輕嘆了口氣,平日裡所有的嬉皮笑臉都飛走了。我在暴風雨中昏昏欲睡,我聽見他在我耳邊說:我早就等著今天。

黎明。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起來了。穿戴整齊地坐在床頭。

「一會兒吃完早飯你就走吧。天楊。」

我笑,「什麼語氣?當我是三陪小姐?」

他輕輕撥開我臉上的頭髮,「我的意思是,天楊,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我知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這些話你可以留著說給小女孩們聽。」我打斷他,「你以為我會哭著喊著要你負責?太小看我了吧?」

「就是因為不敢小看你,所以我們才不能這麼繼續下去。」

「果然。」我點頭,「男人們早上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說的話都差不多。」

「天楊你讓我很失望。」

「你也一樣。」

他緊緊地盯著我,「我只是想聽你說你愛我。否則我不會再見你,不會再去找你,我可以和任何人只‘做’不‘愛’,除了你,天楊你明白嗎?」

他突然低下頭,貪婪而戰慄地親吻我裸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這真是一個糟糕的日子。從一大早就是。打車去醫院的時候差點跟前面的車追了尾,一上班我們全體都被看上去心情不好的護士長罵,中午又死了一個病人……總之就是狼狽不堪。站在衛生間骯髒的鏡子前面深呼吸的時候,我對忘了化妝的自己媚笑一下,「美女,從什麼時候起,你也變得這麼沒種?這麼害怕人家拿你當人看?」

一聲尖厲的咒罵劃破了病房裡午後的寂靜。然後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巨響。接著是一陣粗重的騷亂。我跑到病房裡才看見,龍威和袁亮亮扭打在一起,滾到地上,袁亮亮騎到龍威身上,細瘦的手指掐著他的脖子,眼睛裡全是殺氣。

把他們拉開以後,他們像兩隻小動物一樣野蠻地對望著,喘著粗氣。病房裡的一個家長說:「你們倆平時不是最好的朋友嗎?」這時候龍威衝著袁亮亮的臉大吼了一句:「媽的我也不想!你聽清了嗎我也不想這樣!」袁亮亮掉頭跑了出去。龍威一個人呆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陽光,然後哭了。

我在花園裡找到了袁亮亮。他坐在葡萄架下面,那些葉子把他日益慘白的臉變成了一抹茶綠色。

「亮亮。」我叫他。

「美女,坐。」他指指身邊的石凳。

我們誰都沒說話,就這麼坐著,最終我開了口。

「亮亮,你知道。」我停頓了一下,「你和他不一樣,對你來說,骨髓移植就不是最好的治療辦法。」

「我知道。」他說,「其實再怎麼說,也不是他的錯。他可以治好了,至少是有希望了,我應該為他高興。」

「不對,換了我是你的話我也會去揍他,為他高興,是我們這些健康人該做的事情,沒有人有權利要求你去為他高興。」

「真的?」

「當然。」

「有時候吧,」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著什麼地方,「我就覺得我的身體和我是兩個人。我經常跟它吵架:怎麼你他媽就這麼不爭氣。我天天罵它,把知道的髒話都用完了。可是,我拿它沒辦法。除了它我其實誰也沒有,你懂嗎?」

「我上高中的時候有個好朋友,她也是——這個病。」

「所以你才來這兒工作的?」他問我。

「不,」我笑,「當然不是,巧合而已。我是想說,我的那個朋友,她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他笑笑,「那我倒真想跟她聊聊。她叫什麼名字?」

「方可寒,可愛的可,寒冷的寒,他們老家的方言裡,‘可寒’就是耐寒的意思。」

「挺漂亮的名字。」

「人也漂亮,你在現實生活中很難碰上她那麼漂亮的女孩兒。」我戲謔地望著他。

「那更好。」

「那時候我為了她去圖書館查書,我想知道這種病到底是怎麼回事。後來有一天,我聽人家說,二十世紀初,咱們這兒,這個城市回來兩個‘庚款’留學生,帶回來幾個礦物標本。其中就有‘鈾’礦石。你知道,‘鈾’是放射性的東西,很危險。後來連年戰亂,好多人都忘了博物館裡還有‘鈾’這東西。再後來,五十年代,人們想起來的時候,那間博物館早就是亂七八糟了。有人說,那些‘鈾’被國民黨帶到了臺灣;有人說,被人偷出去賣了;有人說,一定還在這個城市裡——這是最可怕的猜想,但是很多人找了,都沒找到,也就忘了。可是後來,一九九四年,全國的統計資料說,我們這座城市,血液病的發病率比全國的平均水平要高很多,那個時候才又有人提起很多年前的‘鈾’來,可惜這已經變成了跟八卦新聞差不多的猜想了,沒人能證明到底是不是跟它們有關係。」

「跟探險小說一樣。」他笑。

「沒錯。那個時候我就想,真是不得了,人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代價。不管以什麼方式。」

「可是為什麼不是別人就是我呢?我也想能像你一樣,輕輕鬆鬆地說一句‘人總得為自己做的事情付代價’。為什麼我就得當一個‘代價’呢?」

「你怎麼知道我很輕鬆?」我轉過臉,看著他,「我們誰也體會不了你受的苦,可是正因為體會不了才不可能輕鬆。我不是那種使用同情心像使用一次性塑膠袋一樣的人。方可寒以前跟我說過:什麼‘同情’,什麼‘設身處地’,什麼‘溝通’,這些詞兒都是很重的——根本不該被用得這麼濫。而且,剛才那句話其實不是我說的。是方可寒說的。我給她講這個故事的時候她就跟我說:看來人總得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代價。還有一句我沒告訴你,她說:總要有人來還,不能大家都只想著逃避。那時候我真驚訝她會這樣想。可是現在我覺得,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還,時間,方式,程度不同而已。當然我們誰也不願意跟你互換位置——可是這並不表示我們都可以置身事外——那些自認為自己置身事外的人不夠聰明,你大可不必跟他們認真,他們不配傷害你。」

「真奇怪。」他眼睛亮閃閃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你說的話,拆開聽好像很難懂,可是連起來聽,我就知道你是在說什麼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什麼’到底是什麼。我不能給它定義,我沒那個本事,我只是描述它而已。」

「那你告訴我一件事。」

「說。」

「你的朋友,那個方可寒,她是已經死了對不對?別騙我,我早就猜出來了。」

他蒼白的微笑裡,災難的漣漪約略地一閃,蜻蜓點水。碧綠的藤蔓之外,豔陽高照。夏日的空氣傳過來一陣清新的泥土香,還有這香氣中隱隱騷動的慾念。

昨天夜裡下了場大雨,所以今天不太熱。黃昏就在一片涼爽之中降臨。悠長的走廊裡此時突然給人一種安靜下來的錯覺。錯覺而已,黃昏是個奇妙的時刻,把平庸的生活變成舞臺劇的場景。很多事情就在這曖昧不明的莊嚴裡發生。

「阿姨。」那個小男孩站在樓梯的拐角,一雙看上去很敏感的大眼睛。

「你叫我?」我疑惑地打量他,穿的是實驗小學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衫下面兩條小胳膊細細的。

「阿姨,請問,張雯紋住這兒嗎?」

「你是——」那孩子臉上居然泛起一陣紅,黑黑的眼睛輕輕一閃,就像是深深地流淌了一下,那裡面有種食草動物的,即使戒備過也遮不住的善意。

「我是她們班的同學,她已經好些日子沒有來學校了,我們還以為她要轉學。昨天我聽見老師們在辦公室裡說她其實是病了,就住這兒。」

「那你們老師沒跟你們說——」

「說什麼?」

「沒什麼。」我看著他小鹿一樣的眼睛,笑了,「你是不是叫羅小皓?」

他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她跟你提過我?」

她跟你提過我。她,她是誰。羅小皓,跟你比我畢竟是個大人,你藏不住的。

「你今天來得不巧。」我對他說,「專家們正在給她會診呢。你還是先回去吧,你媽媽要著急了,我會轉告張雯紋你來過了。」

「你——你能讓她給我們家打個電話嗎?」他臉紅了。

「當然。」

「謝謝你了阿姨。還有就是——」他遞給我一張摺疊式的櫻桃小丸子的卡片,「你能幫我把這個給她嗎?」

「沒問題。」

「阿姨你——」夕陽下,羅小皓透明地凝視著我,鼻尖上凝著小小的汗粒。

「放心,我不會開啟看裡面的。」我說。

他顯然有些不好意思,「那——阿姨再見。」

再見,羅小皓。我還以為你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他小小的背影消失於樓梯的盡頭,周圍的嘈雜聲一瞬間灌進我的耳膜。黃昏,我早就覺得這是個詭異的時刻。我還是開啟了那張卡片——對不起了羅小皓。我看見一個孩子稚嫩的筆體:雯紋,我想你。

我想起他敏感的,小鹿一樣的眼睛。張雯紋身上的任性和大膽該是他夢寐以求的吧。我想象著他們在一起的場景,兩個孩子,兩個性格可以說是兩極的孩子,在這陌生的人世間發現彼此,然後怯怯地拉住了小手。

西元前我們太小,西元后我們又太老。沒有人可以見得到,那一次真正美麗的微笑。那麼海子,我最愛的你,當你從容不迫地躺在鐵軌上傾聽遙遠的汽笛聲的那一刻,是西元前,還是西元后呢?那一次真正美麗的微笑,你見著了嗎?我只知道,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的詩的時候,我就喜歡上了火車這東西,因為它撞死了你。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是一臉的淚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攔住一輛計程車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周雷家的樓下了,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手機上按下他家的號碼了。那麼好吧,你沒有退路了,你別再給自己留退路了,接通了,響了一聲,兩聲,三聲——你不許給自己找藉口,他會接電話,他一定——「喂?」

「周雷。我在你家樓下。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對了,就這樣,說吧,快點,不要讓我瞧不起你,「周雷,我愛你。」

他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居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拜託,這麼關鍵的時候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嗎?他眼睛裡居然閃過一絲羞澀,昨天晚上他也是這樣,整張臉被慾望點亮的時候,表情像只小豹子,可是眼神里,居然是這種羞澀,看得讓人心裡發疼。

他緊緊地抱住了我。我們接吻。

我要再愛一次。我說什麼也得再愛一次。像我十年前愛江東那樣再愛一次。你抱緊我,抱緊我吧,在西元以後,在我還沒有太老之前。就算我還是會粉身碎骨,就算我還是會一敗塗地,就算我們終究依然會彼此厭倦,就算我們的肉身凡胎永遠成就不了一個傳奇,就算所有的壯麗都會最終變得丟人現眼。——我不管,我全都不管。我已經等了整整七年。我不是為了奉獻,不是為了犧牲,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的綻放。再不愛一次的話我就真的老了,我就真的再浴火也不能涅槃了。但願你我是棋逢對手勢均力敵,但願我們可以廝殺得足夠熱鬧,但願我們可以在這場血肉橫飛的廝殺中達成最刻骨的理解和原諒,但願我們可以在硝煙散盡之後撫摸著彼此身上拜對方所賜的累累傷痕相依為命,像張雯紋和羅小皓那樣相依為命。但願,周雷,我也需要有一樣東西來提醒自己,我不是靠活著的慣性活著的。現在開始,你來提醒我吧,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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