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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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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李老太太把夢竹的早餐端了進來,奶媽跟在後面,捧著洗臉盆和牙刷毛巾等。室內是一片混亂,門邊全是砸碎的東西,毛筆、書本、鎮尺等散了一地。窗子大開著,室內冷得像冰窖,寒風和冷雨仍然從視窗不斷的斜掃進來。窗前的地下,已積了不少的雨水。夢竹和衣躺在床上,臉朝著床裡,既沒蓋棉被,也沒脫鞋子,一動也不動的躺著。

"啊呀,這不是找病嗎?開了這么大的窗子睡覺!"奶媽驚呼了一聲,把洗臉盆放下,立即走過去關上窗子,然後走到夢竹床邊來,用手推推夢竹:"好小姐,起來吃飯吧!"

夢竹哼了一聲,寂然不動。

"奶媽,別理她,她裝死!"李老太太說。

夢竹一唬的翻過身子來,睜著對大大的,無神的眼睛,瞪視著李老太太,幽幽的問:"媽,你為什么這樣恨我?"

李老太太愣了一下,凝視著夢竹。夢竹雙頰如火,眼睛是水汪汪的,嘴唇呈現出乾燥而不正常的紅色。她走上前去,用手摸了摸夢竹的額頭,燒得燙手,頓時大吃一驚,帶著幾分驚惶,她轉向奶媽:"去把巷口的吳大夫請來!"

"用不著費事,"夢竹冷冷的說,看到母親著急,她反而有份報復性的快感。"請了醫生來,我也不看,你不是希望我死嗎?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屍首嫁到高家去!也維持了你的面子!"

"夢竹,"李老太太憋著氣說:"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兒,我也不要來管你,就因為你是我的女兒,我關心你,愛護你,才寧願讓你恨我,而要保護你的名譽,維持你的清白。你想想,那個何慕天,長得是很漂亮,但是,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有誠意沒有?你知道他家裡有太太沒有?你亂七八糟的跟他攪在一起,名聲弄壞了,他再來個撒手不管,你怎么辦?何況你訂過婚,這個醜怎么出得起?你是女孩子,一步也錯不得,有了一點點錯,一生都無法做人。你別和我生氣,將來有一天,你會了解我為什么要這樣做的!"

"哼,"夢竹在枕頭上冷笑了一聲,重新轉向床裡,什么話都不說。

"起來洗把臉,吃點東西,等下讓醫生給你看看。"

"不!"夢竹簡簡單單的說。

"你這算和誰過意不去?"李老太太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怒火:"生了病還不是你自己吃虧!"

"你別管我!"夢竹冷冷的說:"讓我死!"

李老太太瞅了夢竹好一會兒,咬咬牙說:"好,不管你,讓你死!"

醫生請來了,夢竹執意不看,臉向著床裡,動也不動。吳大夫是個中醫,奶媽和夢竹拉拉扯扯了半天,說盡了好話,才勉強的拖過夢竹的手來,讓吳大夫把了把脈。至於舌頭、喉嚨、氣色都無法看。馬馬虎虎的,吳大夫開了一付藥方走了。

奶媽又忙著出去抓藥,回來後,就在夢竹屋裡熬起藥來,她深信藥香也能除病。李老太太也坐在夢竹床邊發呆。藥熬好了,奶媽顫巍巍的捧了一碗藥過來,低聲下氣的喊:"小姐,吃藥了!"

夢竹哼也不哼一聲。

奶媽把藥碗放到床邊的凳子上,自己到床上來推夢竹,攀著夢竹的肩膀,好言好語的說:"小姐,生了病是自己的事呀,來吃藥!來!有什么氣也不必和自己的身子過不去,看你,平日就是嬌嫩嫩的,怎么再禁得起生病呢?來,趕快吃藥,看奶媽面子上,從小吃我的奶長大的,也多少要給奶媽一點面子,是不是?來,好小姐,我扶你起來吃!"

"不要!"夢竹一把推開奶媽的手,仍然面向裡躺著。

"夢竹,"李老太太忍不住了,生氣的說:"你這是和誰生氣?人總得有點人心,你想想看,給你看病,給你吃藥,這樣侍候著你,是為的什么?關起你來,也是因為愛你呀!你不吃藥,就算出了氣嗎?"夢竹不響。

"你到底吃不吃?"李老太太提高聲音問。

"不吃!"夢竹頭也不回的說。

"你非吃不可!"李老太太堅定的命令著:"不吃也得吃,起來!吃藥!"

夢竹一翻身從床上坐了起來,直視著李老太太說:"媽,從我小的時候起,你對我說話就是'你非這樣不可,你非那樣不可!'你為我安排了一切,我就要一步步照你安排的去走!好象我不該有自己的思想、願望、和感情,好象我是你的一個附屬品!你控制我一切,從不管我也有獨立的思想和願望。你不用再命令我,你要我嫁給高家,你就嫁吧!生命對我還有什么呢?反正這條生命是屬於你的,又不屬於我,我不要它了!"說著,她端起那隻藥碗,帶著個豁出去什么都不顧了的表情,把碗對地下一潑,一碗藥全部灑在地下,四散奔流。夢竹-下碗,倒在床上,又面向裡一躺,什么都不管了。

李老太太氣得全身抖顫,站起身來,她用發抖的手,指著夢竹的後背說:"好,好,你不想活,你就給我死!你死了,你的靈牌還是要嫁到高家去!"

說著,她轉過頭來厲聲叫奶媽:"奶媽!跟我出去,不許理這個丫頭,讓她去死!走,奶媽!"

奶媽站在床邊,有些手足無措,又想去勸夢竹,又不敢不聽李老太太的命令。正猶豫間,李老太太又喊了:"奶──媽!我跟你講話你聽到沒有?走!不許理她!"

"太太!"奶媽用圍裙搓著手,焦急的說:"她是小孩子,你怎么也跟她生氣呢!生了病不吃藥……"

"奶媽!"李老太太這一聲叫得更加嚴厲:"我叫你出去!"

奶媽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夢竹,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跺跺腳,向門口走去,一面嘟嘟囔囔的說:"老的那么強,小的又那么強,這樣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看著奶媽走開,就點點頭,憤憤的說:"我告訴你,夢竹!命是你自己的,愛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做父母的,做到這個地步,也就夠了!"說完,掉轉頭,她毅然的走了出去。立即,又是銅鎖鎖上的那一聲"□嚓"的響聲。

夢竹昏昏沉沉的躺著。命是自己的,愛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現在,這條命要來又有什么用呢?等著做高家的新娘?

她把頭深深的倚進枕頭裡,淚珠從眼角向下流,滾落在枕頭上。自暴自棄和求死的念頭堅固的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讓它消逝,讓它毀天,讓它消弭於無形!如今,生命對她,已沒有絲毫的意義了。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子悄悄的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絕吃飯,拒絕醫藥,拒絕一切,只靜靜的等待著那最後一日的來臨。奶媽天天跑到床邊來流淚,求她吃東西,她置之不理。母親在床邊嘆氣,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的躺著,陷在一種半有知覺半無知覺的境界中。許多時候,她朦朧的想,大概生命的盡端就要來臨了,大概那最後的一-那就快到了,然後就是完完全全的無知無覺,也再無悲哀煩惱了。就在這種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多少天,然後,一天夜裡,奶媽提著一盞燈走進她的房間,到床邊來搖醒了她,壓低聲音說:"夢竹,起來,夢竹!我送你出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夢竹!"

何慕天!夢竹陡的清醒了過來,何慕天!她瞪大了眼睛望著奶媽,不相信奶媽說的是事實。這是可能的嗎?何慕天在外面!奶媽又搖了搖她,急急的說:"我已經偷到了鑰匙,你懂嗎?現在快走吧,何慕天在大門外面等你,跟他去吧,小姐,跟他去好好過日子,你媽這兒,有我擋在裡面,你不要擔心……"奶媽的聲音哽住了,撩起衣服下襬,她擦了擦眼睛,伸手來扶夢竹。"何慕天這孩子,也是個有心的,三天來,天天等在大門外面,昨天早上我出去買菜,他抓住了我,說好說歹的求我,要我偷鑰匙,昨晚沒偷到,他在大門外白等了一夜。今晚好了,鑰匙已經偷到了,你快起來吧!"

夢竹真的清醒了,搖了搖頭,她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奶媽伸手扶著她。她望著奶媽,數日來的疾病和絕食使她衰弱,渾身癱軟而無力。喘息著,她問:"真的?慕天在等我?"

"是的,是的,是的,"奶媽連聲的說:"快去吧,你的東西,我已收拾了一個包裹給何慕天了。你這一去,就得跟著何慕天過一輩子,沒人再管你,招呼你,一切自己當心點。以後也算是大人了,可別再犯孩子脾氣,總是自己吃虧的……"奶媽說著,眼淚又滾了下來,聲音就講不清楚了。她幫夢竹穿上一件棉襖,再披上一件披風,扶夢竹下了床。夢竹覺得渾身輕飄飄,軟綿綿,沒有一點力氣。腦子裡也恍恍惚惚,朦朦朧朧,不能明確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有一個單一而專注的念頭,她要去見何慕天!奶媽扶著夢竹走了幾步,門檻差點把夢竹絆跌,走出房間,悄悄的穿過走廊和堂屋,到了外面的院子裡。這倒是個月明如晝的好晚上,雲淡星稀,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都塗成了銀白色。夢竹像騰雲駕霧般向大門口移動,奶媽又在絮絮叨叨的低聲叮囑:"這回去了,衣食冷暖都要自己當心了,燒還沒退,到了何慕天那兒,就趕快先請醫生治病……我也不知道我在幫你做些什么,我也不曉得我做得對不對,老天保佑你,夢竹!我總不能眼看著你餓死病死呀……"

奶媽吸吸鼻子,老淚縱橫。到了大門口,她又說:"再有,夢竹,別以為你媽不愛你,你生病這幾天,她就沒睡好過一夜覺,也沒好好的吃過一頓飯,成天望著你的房間發呆,嘆氣。她是愛你的,只是她太要強了,不肯向你低頭。你去了,以後和何慕天能夠好好的過日子便罷,假如這個何慕天欺侮了你哦,日子過不下去的話,還是回家來吧……"

夢竹停住,猛然間明白了。自己是離傢俬逃了,換言之,這樣走出這大門後,也就再不能回來了。她望著奶媽的臉發怔,月光下,奶媽紅著眼圈,淚水填滿了臉上每一條皺紋。她囁嚅著喊:"奶媽!"

"去吧!走吧!"奶媽說:"反正你暫時還住在沙坪壩。你藏在何慕天那兒,把病先治好,我會抽空來看你的。你媽要面子,一定不會太聲張,我會把情形告訴你。好好的去吧,何慕天要等得發急了。快走,當心你媽醒來!"

夢竹望了望這一住多年的家宅,知道自己已無選擇的餘地,留在這屋子裡,是死亡或者嫁給高悌,而屋外,她夢魂牽繫的何慕天正在等待著。奶媽拉了拉她,她身不由主的跟著奶媽跨出大門。立即,一個暗影從門邊迎了過來,接著,是一副強而有力的胳膊把自己凌空抱起,她聽到奶媽在喃喃的說:"慕天,我可把她交給你了,你得有良心!"

"奶媽,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是何慕天的聲音。然後,自己被抱進一輛汽車,放在後座上,有件男用的大衣對自己身上罩來。她仰起頭,看到何慕天熱烈而狂喜的眼睛,他注視她,喉嚨中發出一聲模糊的低喊,重新又擁住了她,他的胳膊抖顫而有力,他的聲音痛楚而悽迷的在她耳畔響起:"夢竹!夢竹!夢竹!"一-那間,多日的委屈,多日的痛苦,多日的相思和絕望,全匯成一股洪流,由她胸中奔放出來,她撲過去,緊緊的攬住何慕天,用一聲呼叫,撥出了自己心中所有的感情:"慕天!"

冬天,悄悄的來了。

楊明遠裹著床厚棉被,坐在床上看一本都德的小說"小東西"。王孝城又在和他那個吹不出聲音的口琴苦戰,吹一陣、敲一陣、罵一陣。有兩個同學在下圍棋,只聽到□哩啪啦的棋子落到棋盤上的聲音,和這個的一句"叫吃"、那個的一句"叫吃"。這是星期六的下午,自從天涼了之後,南北社也就無形中解散了,星期六下午,又成了難捱的一段時間。

宿舍門忽然被推開了,小羅垂著頭,無精打采的走了進來,往椅子中一坐,緊接著就是一聲唉聲嘆氣。

"怎么了?"王孝城問:"在那兒受了氣回來了?"

小羅搖搖頭,又是一聲嘆氣。

"別問他了,"楊明遠說:"本來小羅是最無憂無慮,嘻嘻哈哈的人,自從跌落愛河,就整個變了,成天搖頭嘆氣,在哪兒受了氣,還不是蕭燕那兒!"

"說出來,"王孝城拍拍小羅的肩膀說:"讓我們給你評評理看,是你不對呢?還是蕭燕不對?"

"八成是小羅的不對!"楊明遠說。

"是嗎?"王孝城問:"告訴你,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你做錯了什么,賠個罪不就得了嗎?"

王孝城和楊明遠左一句,右一句的說著,小羅卻始終悶不開腔,只是搖頭嘆氣。王孝城忍不住了,重重的拍了他一下說:"怎么回事?成了個悶葫蘆了!"

"唉!"小羅在桌上捶了一拳,終於開口了:"女人哦,是世界上最難了解的動物!"

"你看!"楊明遠說:"我就知道問題所在!你又和蕭燕吵架了,是不是?""不是,"小羅大搖其頭:"沒吵架。"

"那么,是怎么了呢?"王孝城問。

"是她不理我了。"小羅悶悶的說。

"不理你了?為什么呢?"

"為什么?"小羅叫:"我要是知道'為什么'就好了,我根本就不知道為什么!女孩子一個心有二百八十個心眼,有一個心眼沒碰對就要生氣,誰知道她為什么氣呢?"

"到底是怎么了?"楊明遠問。

"根本就沒怎么!我們在茶館裡聊天,聊得好好的,她忽然就生氣了,站起身來就走,我追出去,喊她她不應,和她說話她不理,我問她到底為什么生氣,她站住對我氣沖沖的說:'你不知道我為什么生氣,我就更生氣!'你看,這算什么?我真不知她為什么生氣嘛!反正一句話,女人,最最不可解的動物,尤其在反應方面,特別的……特別的……"找不出適當的辭來形容,他嘆了口氣,揮揮手說:"唉,別提了!"

"你別急,"王孝城說,"慢慢來研究一下,或者可以找出她生氣的原因,你們在一塊兒談些什么?"

"海闊天空,什么都談!"小羅說,望著天花板翻了翻白眼,想了一會兒。"起先,談了談何慕天和夢竹的事,然後又談到南北社不繼續下去,怪可惜的,再就談起冬天啦,天冷啦,沒衣服穿啦……"突然間,他頓住了,恍然大悟的把眼睛從屋樑上調了回來,瞪著王孝城說:"老天!我明白了!"

"怎么?"王孝城困惑的問。

"我明白了!"小羅拍著腿說,咧了咧嘴:"她問我怎么穿得那么少,毛衣到哪裡去了?我就據實以告:'進了當鋪啦!'我忘了這件毛衣是她自己織了送我的!"

"你看!"王孝城笑了起來:"這還不該生氣?比這個小十倍的理由都足以生氣了!好了,現在沒話可說,明天先去把毛衣贖回來,再去負荊請罪!"

"贖毛衣?"小羅挑挑眉毛:"錢呢?"然後把手對王孝城一伸說:"募捐吧!"

王孝城傾囊所有,都掏出來放到他手上,臨時又收回了幾塊錢:"留著買香菸!絕了糧可不成!"

小羅的手又伸向楊明遠,楊明遠數了數他手裡的錢,問他贖毛衣要多少錢,把不足的數給他添上了,一毛也沒多。小羅嘆口氣說:"以為可以賺一點的,誰知道一點都沒賺。"

"聽他這口氣!"楊明遠說:"他還想'賺'呢!也不嫌丟人,臉皮厚得可以磨刀!"

"磨刀霍霍向豬羊!"小羅大概是靈感來了,居然念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詩來。一面把錢收進口袋裡。

"你剛剛提起何慕天和夢竹,他們現在怎么樣?"楊明遠不經心似的問。

"你們還不知道?"小羅大驚小怪的:"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

"聽說他們在沙坪壩租了間房子同居了,"王孝城說:"大概是謠言吧,我有點不大相信。夢竹那女孩子看起來純純正正的,何慕天也不像那樣的人。"

"可是,"小羅說:"卻完完全全是真的,為了這件事,夢竹的母親宣告和夢竹脫離母女關係,夢竹的未婚夫差點告到法院裡去,整個沙坪壩都議論紛紛。不過,小飛燕說,夢竹他們是值得同情的,據說,夢竹原來那個未婚夫是個白痴,如果讓夢竹配個白痴,我可要打抱不平。我倒覺得何慕天和夢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再合適也沒有,一個瀟瀟灑灑,一個文文靜靜,兩個人又都愛詩啦詞啦的,本就該是一對。說實話,老早,我對夢竹也有點意思,你們還記得在黃桷樹茶館裡比賽吃擔擔麵的事嗎?我一口氣吃上十碗,不過要想在她面前逞英雄而已。但是,後來我自知追不上,何慕天的條件太好了,我也喜歡何慕天!罷了,說不轉念頭,就不轉念頭!結果倒追上了小飛燕。人生的事情,冥冥中好象有人代你安排好了似的。"

"我不懂何慕天這個人,"楊明遠皺著眉說:"既然造成這個局面,為什么不乾脆和夢竹結婚?這不是有點糟蹋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嗎?"

"你放心,"小羅說:"慕天不是個始亂終棄的人,我瞭解他,婚禮是遲早的問題而已。聽小飛燕說,夢竹病過一場,病得很厲害,現在病好了沒多久,說不定這兩天,我們就會接到他們的喜帖呢!"

"我認為何慕天不會拿夢竹開玩笑,"王孝城說:"他待夢竹顯然是一片真情。"

"何慕天嗎?"楊明遠從鼻子裡說:"我總覺得他有點紈胯子弟的味道,談戀愛也不走正路。別人戀了愛先訂婚,再結婚。他怎么就糊里糊塗的和夢竹同居了,說出去多難聽!將來再補行婚禮也不漂亮。"

"或者,他們同居是一個手段,"小羅為何慕天辯護著說:"為的是造成既成事實,好斷了高家的念頭。"

"哎呀,只要兩個人有情,婚禮早舉行晚舉行又有什么關係呢?"小羅說。

"那當然有關係!"楊明遠說:"婚姻是一個保障……"

"我保險,"小羅說:"他們一定會很快的結婚!"

"才不見得呢,何慕天這人未見得靠得住……"

"我跟你打賭,怎么樣?"小羅說:"我賭他們一個月以內一定行婚禮!"

"賭就賭,"楊明遠說:"假如何慕天有誠意,為什么不先結婚呢?要弄得這樣風風雨雨的,到處都是他們的桃色新聞。"

"賭十包五香豆腐乾,如何?"小羅說:"沒有先行婚禮,或者是有苦衷呢!"

"苦衷!會有什么苦衷……"

"算了算了,"王孝城插進來說:"為別人的事爭得面紅耳赤,何苦?結婚也好,不結婚也好,是別人自己的事,你們操什么心呢?走!我們到邱鬍子茶館裡去坐坐吧,跟他賒賬。"

"我不去了,"小羅說,向寢室外面走:"我贖毛衣去!"

"那么,我們去!"王孝城對楊明遠說。

三個人一起走出宿舍的門,剛剛跨出去,迎面來了一位同學,分別遞給他們三封信。小羅一看,是三張一摸一樣的請柬,就高興得大叫起來:"我說的吧,怎么樣!話還沒說完呢,請帖就來了,何慕天那個人絕不含糊的!"

"別忙,"楊明遠沉吟的說:"這請帖可有點怪。"

大家看那請帖上印的是:"謹訂於民國三十二年十二月五日晚六時,在重慶市百齡餐廳訂婚,敬備菲酌,恭請光臨何慕天李夢竹謹上""這事不是有點怪嗎?"楊明遠說:"現在還訂什么婚?為什么不乾脆結婚?"

王孝城也抓了抓腦袋:"確實有些不可思議。"

"或者,"小羅皺皺眉說:"結婚是件大事,他們不想馬馬虎虎的辦,大概想等錢啦,或者要得到何慕天家裡的支援。但是,管他呢,反正訂了婚就是要結婚!"

"哼!"楊明遠冷笑了一聲:"訂了婚就一定會結婚么?那么,夢竹怎么沒嫁給高家呢?這是她第二次訂婚了。"

"好了!"王孝城叫:"訂婚也罷,結婚也罷,讓他們去吧!我們也操不上心。我要去喝兩杯酒,明遠,一起來吧,你喝茶,我喝酒!我始終欣賞辛棄疾那兩句詞:'昨夜松前醉倒,問松我醉如何?卻疑鬆動欲來扶,以手推松曰去!'真夠味,希望今天就能喝得如此之醉。走!明遠!"

"好吧,走!"楊明遠說:"雖然我不喝酒,但今天可以陪你喝一小杯!有點兒醺然的酒意,比不醉更好!"

"你們去喝酒,"小羅說:"我贖毛衣去了。"

"等一會!"王孝城叫住小羅:"我出了錢是給你贖毛衣的,你可別拿去幹別的哦!等會兒又看了話劇了,給了叫化子了!"

"決不會!"小羅叫著說,走遠了。

楊明遠和王孝城進了茶館,兩人又是茶,又是酒,談談說說。時間十分容易過去,一忽兒,天色就暗下來了,茶館裡到處都點起了燈,兩人仍然沒有離去的意思。楊明遠對著茶館門口,靜靜的說:"小羅回來了,不知道贖了毛衣沒有?"

小羅果然大踏步的跨了進來,直接走到楊明遠和王孝城的桌子前面,在凳子上一坐,說:"我在城裡碰到胖子吳,大家決定今晚在沙坪壩鎮口那家小茶館中聚齊,商量商量送什么東西給何慕天和夢竹,胖子吳的意思,是南北社會員們聯名合送,因為大家都窮,恐怕得湊了錢才夠。"

王孝城望著小羅的手,小羅手裡有個報紙包。

"你手裡是什么?毛衣嗎?"

"不是!"小羅眉飛色舞的說,舉起手裡的紙包,撕掉了外面的紙,笑著說:"我買來送蕭燕的,好可愛!"

楊明遠和王孝城一看,原來是隻玩具的哈巴狗,有白色的長長的毛,和一對亮晶晶的黑眼珠,做得十分逼真,也十分惹人喜愛。王孝城點點頭說:"毛衣呢?""去他的毛衣,這個比毛衣可愛多了!"

"你把贖毛衣的錢,拿去買了這個哈巴狗?"楊明遠問。

"一點不錯!"小羅得意洋洋的。"我保管蕭燕會喜歡!"

"我保管她不會喜歡!"王孝城說:"要是她知道你拿贖毛衣的錢買了這么個玩意,她不更生氣才怪!"

"打賭!"小羅叫。

"賭就賭,賭什么?"王孝城說。

"十包五香豆腐乾!"

"外加一碗餛飩!"

"好,一言為定!"小羅叫:"明遠是證人。"

"無論你們誰贏了,"楊明遠說:"我都得沾一份。你們賭得越多越好,我樂得當證人!"

"現在就去找蕭燕,如何?"小羅說:"反正要到沙坪壩茶館裡去,就先到中大去接她出來吧!"

"好吧!"王孝城說:"馬上去!"

三人出了邱鬍子茶館,穿過藝專的校舍,走了出去。大家在路上走走說說,風很大,寒氣砭骨而來。小羅冷得直打哆嗦,鼻子裡撥出熱氣全凝成了兩道白色的煙霧。楊明遠裹緊了圍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王孝城因為剛剛喝了兩杯酒,倒反而不大怕冷,望著小羅直搖頭:"看!冷成這副德行,還把錢拿來買玩具狗,讓毛衣睡在當鋪裡!別說蕭燕要生氣,我看了都要生氣!"

到了中大,在女生宿舍門外,找到門房去通報,三人在門口等。只一會兒,蕭燕圍著圍巾,穿著厚厚的大衣,從裡面跑了出來,高興的說:"接我去茶館嗎?我正準備去,一塊兒去吧!"看到了小羅,她的臉一沉,沒好氣的說:"我說過不理你了,你又跑來做什么?"

"我想出你為什么生氣了,"小羅說:"毛衣,是不是?"

"你知道就好了!"蕭燕仍然板著臉:"看你冷得那副怪相,毛衣贖回來沒有?"

楊明遠和王孝城相對看了一眼,又轉頭去看小羅如何應付,小羅不慌不忙的,慢吞吞的說:"毛衣嗎?──"說了三個字,就像忘記了那回事似的,突然舉起那隻哈巴狗來,往蕭燕鼻子底下一送,嘻皮笑臉的說:"哈巴狗,哈巴狗。"

蕭燕冷不防的看到毛茸茸的東西,嚇了一大跳,好不容易定下心來,才看清是隻玩具的哈巴狗。她用手拍拍胸口,喘著氣說:"你這是幹什么?"

"這個嗎?"王孝城笑著說:"就是贖毛衣的成績,我們攤了錢給他去贖毛衣,毛衣沒贖回來,贖出這么個東西來!"

小羅仍然嘻笑著,把那隻玩具狗在蕭燕鼻子前面不停的晃來晃去,嘴裡重複的嚷著:"哈巴狗,哈巴狗!"

"哈巴狗!哈巴狗!"蕭燕望著冷得發抖的小羅,氣不打一處來,對小羅叫著說:"去你的哈巴狗!你的毛衣呢?"

"在當鋪裡。"小羅呆呆的說,接著,又咧開嘴笑了,繼續把哈巴狗在蕭燕的鼻子前面晃動,傻兮兮的說:"你看!哈巴狗,哈巴狗,很可愛的哈巴狗。"

蕭燕氣得說不出話來,但,看到小羅那副滑稽樣子,和嘴裡一個勁的"哈巴狗",就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可是,笑歸笑,想想看又實在氣人,就又用手去揉眼睛,一揉眼睛,眼淚就撲簌簌的向下滾,一時間,也不知道她是在哭還是在笑。王孝城、楊明遠,和小羅都呆住了。半天后,王孝城問蕭燕:"喂,你是在哭呢?還是在笑呢?你是高興呢?還是生氣呢?"

蕭燕揉著眼睛,依舊又哭,又笑,一面用手指著小羅說:"他,他,他,氣人嘛!又,又,又,好笑嘛!"

"那么,"王孝城掉頭問楊明遠:"你是公證人,這個賭算我贏了呢?還是算小羅贏了呢?"

"老天!"楊明遠叫:"我這個公證人不會做了,到茶館裡去讓大家評評吧!"

百齡餐廳中,何慕天總共只請了一桌客人,就是南北社中那一群,沒有一個生人,也沒有任何儀式,只等於又一次的南北社聚會,所不同的,是由茶館中遷到飯館裡而已。

夢竹這天是一身純西式的裝束,穿著件白紗的晚禮服,衣服上綴著亮亮的小銀片,有著縐縐綢的袖口和碎碎的小花邊。

衣服外面罩了件白色羊毛外套,同樣綴著銀色閃光的亮片片。

一舉一動,閃熠生姿。她消瘦了不少,頭髮不再像往日那樣束成辮子,而鬈曲的披在背上。烏黑的黑髮襯托出她白皙的面孔,由於清瘦,一對眼睛顯得特別的大而黑。她沒有怎么濃妝,只淡淡搽了一些脂粉,整個人看起來純淨得像一條清泉。不過,她顯然和以前有許多變化,她似乎更沉靜了,更不愛講話了,除了微笑,她幾乎不說什么。而那對溫溫柔柔的眸子,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感覺。

何慕天卻和夢竹相反,穿了一身中裝,棉袍外面罩著藏青色的織錦緞的長衫,維持他一貫瀟瀟灑灑的風度。但他看來也消瘦了不少,而且不像往日那樣談笑風生和狂放不羈了。

他不時的把眼光落到夢竹的身上去。對他的客人們有點心不在焉,彷彿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夢竹一個人身上,而再無心情去管別的事似的。

這一頓"訂婚宴",由於兩位主角都有些反常,客人們也就鬧不起來了。何況何慕天和夢竹的事早就成了許多人談論的中心,大家也都有些忌諱,生怕說出來的話不太得體,會給夢竹難堪。因而,這頓飯吃得是出奇的規矩和文雅。直到菜都快上完了,小羅憋不住了,舉起杯子來,對何慕天和夢竹大嚷著說:"為南北社中第一對祝福!"

大家都舉起杯子,王孝城又嚷著說:"也為第二對祝福!"他把杯子在小羅和蕭燕面前晃了晃。

特寶又嚷著說:"還有不受注意的第三對!"他的杯子指向胖子吳和外號叫五香豆腐乾的許鶴齡。立即,大家譁然了起來,因為胖子吳和許鶴齡的戀愛還是件秘密。王孝城對楊明遠低聲說:"這是'巧對',一個胖,一個瘦!姻緣前定!他追了半天小飛燕,卻追上了五香豆腐乾!"

大家都舉著杯子,大寶又叫了聲:"還為那些配不了對的光棍們祝福!"

於是,大家乾了杯,氣氛才突然轉為熱鬧了,幾杯酒下肚,那份往日的豪情又悄悄恢復,小羅高興的、搖頭晃腦的喊著:"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

特寶是喝了幾杯酒就忘不了作詩,又在那兒念念有辭的"仄仄平平"起來。大寶和二寶居然猜起拳來了,席間又流露出一片喜氣。蕭燕拍拍手說:"今天是何慕天和夢竹訂婚的好日子,也是南北社的一次大聚會,我們來用成語接龍如何?記住,一定要接吉利話,誰接出不對勁的成語就要罰,如果接不出來,更要罰!罰喝三杯酒,怎樣?我來起個頭。"於是,她念:"天作之合!"

坐在她下家的特寶接了下去:"合作精誠!"

於是一個個的接下去:"誠心誠意!"

"意猶未盡!"

"盡情歡笑!"這是小羅接的。

"這算成語嗎?"蕭燕質問。

"勉強勉強!"王孝城說,於是又繼續下去:"笑語如珠!"

"珠圓玉潤!"

"潤腸補肺!"這是大寶接的,大家全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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