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笑道:「放心吧,九域之中,還沒有我彥翎探不到的訊息。」從懷中取出一卷東西,「你要找的東西在楚宮,這是地圖,為此可是費了我不少功夫,若不是你三公子說話,我才懶得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
夜玄殤道:「果然在楚宮,不在少原君府?」
彥翎道:「楚宮衡元殿,和少原君府一牆之隔,也差不多了,你自己看吧。」
夜玄殤卻不接他遞來的東西,「你收著便好,反正到時候你要和我一起去取。」
彥翎大驚,一口酒險些噴將出來,「我和你一起去?之前你可沒這麼說過!」
夜玄殤低頭飲酒,「不去也行,下次再被魔雲教的小仙姑們追殺,不一定那麼巧我還空閒。」
彥翎臉色變了變,嘴上卻道:「幾個臭道姑,莫非我還怕了她們不成?」
夜玄殤和他多年交情,深知他底細,聞言不疾不徐地道:「有件事想必你也得到風聲了,宣王姬滄他目前人在楚國,想當初你累得他十萬大軍兵敗少衝山,萬一不巧被他撞上,可似乎不太妙。」
彥翎臉色更加難看,「少衝山遇上烈風騎伏兵是他姬滄自己不走運,關我什麼事?」
夜玄殤笑道:「那軍情少原君可是出了五千楚金,聽說宣王下令以雙倍價錢買你彥翎項上人頭,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早沒想到你這顆腦袋還值幾個錢,往後不管何事找我,先備足一萬楚金再說其他。」
「這算什麼!」彥翎怪叫一聲,引得窗邊兩個茶客向這邊看來,忙壓低聲音悻悻道,「太子御那兒你的人頭價值兩萬,整整比我多出一倍,咱們彼此彼此。衡元殿是楚國放置重寶的地方,除四周重兵把守之外,內中另設數重機關,並有幾道監聽銅管直通少原君府,那東西等於是放在皇非眼皮底下,想要弄出來難比登天,一個不好栽在這裡,平白毀了小爺從不失手的英名。」
夜玄殤道:「哦,原來你是怕了皇非。」
彥翎沒好氣地道:「在楚國招惹上少原君,簡直是自尋死路,有點兒顧忌也沒什麼丟人的。話說回來,換作是我才不自討苦吃,那東西合該讓太子御去操心才對,憑什麼要你冒這風險?」
夜玄殤道:「去還是不去?」
彥翎抓耳撓腮地想了片刻,終於道:「唉!算我怕了你,往後我這顆人頭又要多值一萬!不過我有個條件。」
夜玄殤早已料到他這反應,唇角微挑,「說來聽聽。」
彥翎雙肘壓上桌案,俯身過去,「我知道你前些日子去過魍魎谷。」
夜玄殤點頭,彥翎道:「那燭九陰蛇膽的下落,你應該清楚吧?」
夜玄殤抬眸道:「不錯,為何問起這個?」
彥翎丟了粒胡豆入口,一邊嚼著一邊道:「還不是躍馬幫那位當家姑奶奶,虧她捨得,竟肯出兩千楚金的大價錢託我尋這蛇膽。」
「殷夕語嗎?」夜玄殤問道,「她要蛇膽做什麼?」
彥翎道:「救急,她的弟弟,躍馬幫的少幫主身受重傷,等著這靈藥續命。」
夜玄殤想起當日曾在魍魎谷遇到過躍馬幫的部屬,把盞思量,稍後道:「回頭就說你查不到,那兩千楚金不少你一分。」
彥翎詫異道:「這是為何?我彥翎都查不到的話,她那寶貝弟弟便只有等死的份,若讓她知道我故意隱瞞,還不要了我的命?」
夜玄殤道:「蛇膽唯有一個,命只能續一人,實話告訴你,用著那蛇膽的人莫說是你,便是皇非也要退讓三分。你若非要替躍馬幫辦這件事,屆時惹上麻煩,便是我也救不了你。」
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彥翎更是忍不住問道:「是什麼人連你都如此顧忌?」
夜玄殤笑而不答,「兩千楚金,十日後你找我來取,倘若私下裡打那蛇膽的主意,可莫怪我翻臉!」
他突然一改散漫神情,語氣肅然生威,彥翎怔了半晌,莫名其妙地撓頭,「罷了罷了,今天盡是虧本的買賣,我還欠著你大把的人情,說什麼楚金。」鬱悶地灌一口酒,丟下空壇,「我先走啦!若要和你一起取那東西,還得做足準備,我可不想把小命搭在皇非手裡,改日找你!」也不見起身,一個翻轉便自樓上躍欄而出,輕飄飄落在街頭,一溜煙閃入拐角,眨眼不見了蹤影。
夜玄殤亦不久留,隨手丟下一塊碎銀,閒步下樓,往街外而去。
剛走出不遠,身後忽聞馬蹄聲起。出其不意地,長街盡頭一叢寒光疾射而至,伴著尖銳利嘯,化作數點利芒飈向他背心!
四周一片驚呼聲中,夜玄殤旋風般轉身,歸離劍閃電出鞘!
在他貫滿先天真氣的劍鋒之下,當先三枝白翎羽箭折裂激飛,被他迎面斬斷,人同時倏地向側橫移,其餘利箭擦過他身子盡數釘入對面店鋪門上,一整面硬木板四分五裂,駭得周圍行人抱頭逃竄。
蹄聲陡至,長街一端出現三十餘騎快馬,馬上武士皆以勁甲束身,當前幾人手挽硬弓,到了近前向兩邊惡狠狠喝道:「要命的便快些滾開!」楚都中人多數認得他們是赫連武館的武士,避之唯恐不及,哪裡還敢停留,紛紛趨走躲閃,原本熱鬧的街道一時餘出大片空地。
騎陣中心一個身著藍白相間武士服、神情輕薄浮誇的男子策騎而出,正是赫連侯府大公子赫連齊。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一片混亂之中,夜玄殤將歸離劍斜搭肩頭,冷眼看對方形成半月形的包圍圈,除了唇角微帶一絲嘲諷,面容沉若冰山。自在堂那善用媚術的女子無功而返,赫連武館有所行動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於大庭廣眾下公然動手,倒也真是囂張到了極點。
「三公子,久聞大名!」赫連齊高踞馬上,面帶驕狂,「在下一直很想見識下公子的歸離劍法,卻始終沒有合適的機會,上次灃水渡因有要事未能趕回,當真十分遺憾,不知公子今日肯否賞臉?」
夜玄殤軒眉微揚,赫連齊借比劍為由來下戰書,全然以江湖身份行事,即便當眾將他擊殺,也無人說得出半個錯字,更不牽涉楚穆邦交,而如此大張旗鼓的挑戰,便是要迫他務必應戰。心頭冷哂,唇邊薄掛笑意,「能得上郢第一武館館主屈尊賜教,玄殤求之不得。」
「哈哈!三公子果然痛快!」赫連齊自馬背一躍而下,來到長街中心,「江湖上人人知道,我徹心劍下向來不留情面,公子可要小心!」
夜玄殤氣定神閒地回應:「灃水渡前在下手中之劍曾經飽飲鮮血,至今殺氣仍盛,‘小心’二字,館主還是自留備用得好。」
赫連齊目中兇光驟閃,掠過明顯的殺意。旁邊有人聽到隻言片語,無不面露不忍。赫連齊為人雖紈絝無行,卻於武道之上頗具修為,乃是在皇非及赫連羿人之下穩列楚國前三席的高手,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放棄暗殺,公然率眾叫陣,實因心存必勝的把握。
赫連齊將手一揮,身後眾人引馬而退,為他兩人空出足夠的地方,亦表明了這是單打獨鬥的對決。
「刀劍無眼,生死由命!」
夜玄殤漫不經心一聳肩頭,歸離劍隨手微橫,「請!」
便在此時,街心忽然傳來一個軒朗的聲音,「有賭無約不成規矩,這場決鬥,便讓本君為兩位做個見證如何?」
所有人循聲望去,不遠處一輛六馬駕乘的朱轅軒車之上,有人徐徐步下。
「是少原君!」「少原君來了!」一見那象徵著楚國上卿身份的玉白底袞邊刺金繡朱雀紋朝服,人群中頓時響起竊竊私語,但又立刻安靜下來,連方才些許喧鬧也不復再現。
橐橐靴聲震地,兩列烈風騎侍衛將街邊眾人隔擋在外,就連赫連武館之人亦被向後攔開。四面圍觀人群越來越多,整條長街之內卻變得空空蕩蕩。皇非緩步上前,在夜玄殤身旁站定,對隨行副將道:「傳令下去,封鎖此處街坊,閒雜人等一概不得擅入。」
副將領命去辦,皇非身邊探出個錦衣少年對夜玄殤眨眨眼睛,夜玄殤一愣,發現卻是含夕。在此當值的城防都衛原本得了赫連齊之命不得干涉此事,只在外作壁上觀,卻不料少原君突然插手進來,眼見事情有變,忙遣人往侯府飛報而去。
赫連齊見含夕改裝隨皇非出宮,形色親密,頓時陰下臉來,忍了忍,極不情願地對皇非拱手道:「都騎統領赫連齊見過君上。」他這都騎統領雖屬內城禁軍要職,卻低了皇非數級,亦在其轄屬之內,縱向來與之不睦,也不得不以禮相見。
皇非抬手道:「今日既一切依江湖規矩,赫連公子不必多禮。烈風騎只是替兩位清場掠陣,以免有人從中干擾,亦與宮府無關。」說著抱拳回禮,姿態瀟灑至極。
赫連齊同他哈哈一笑,「如此便請君上從旁見證,免得日後人道我赫連武館以多欺少。」
皇非負手身後,含笑點頭,目光並未看向夜玄殤,卻低聲道:「動手不必顧慮,赫連侯府和王上面前本君擔待。」
夜玄殤眸心精芒閃過,知道這可左右楚國政局的人物終於對帝都方面做出了明確回應,亦從他舉動中感覺一種極度的自負與雷霆萬鈞的手段。這一戰,實已成為楚、穆、帝都三方今後分合的關鍵,淡淡目視前方,「有勞君上。」
皇非微微一笑,移步近旁觀戰,含夕急忙跟上他,「赫連齊不懷好意,說什麼比武,分明是想借機殺人,你為何不設法阻止他?」
皇非目中滿含興味,似是期待著眼前一場好戲,「安心觀戰即可,生死定論為時尚早。更何況,此事我無法插手,也不能插手。」
這種切磋劍法的挑戰對於習武之人再尋常不過,若不應戰則表示懼怕對手,無膽與之較量,傳出江湖必然遭人恥笑。所以即便皇非設法阻撓,夜玄殤也絕不會因此罷戰,含夕亦明白這點,無奈地蹙眉向前看去。
此刻夜玄殤和赫連齊邁入場中,目光不約而同罩向對手。雙方甫一對峙,立見高手風範,長街之上似被一股低壓氣勢所攝,變得鴉雀無聲。
赫連齊鎖定夜玄殤,緩緩引劍出鞘,起手便擺出搶攻的姿態,長劍遙指對手,不斷震顫,一股森然劍氣使得所有人都能感到他隨時可能振劍而起,發出威猛一擊,卻又因劍身變幻而絲毫把握不到他即將出劍的角度。
深斂鞘中的逐日劍似也對那迫人的氣勢生出感應,皇非舉手撫上劍柄,單看此氣貫長劍、化實入虛的起手勢,便知這赫連家嫡系傳人絕不似他表面之輕挑,確有真才實學。
夜玄殤凝身靜立,依舊搭劍在肩,唇角帶著散漫的淡笑,朗聲問道:「館主遲遲引劍不發,所待何事?莫不是心生怯意,怕了我手中之劍?」語氣狂傲,渾不把對方放在眼中,顯得十分輕敵。
赫連齊目光一利,溢位殺機。含夕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滿臉擔憂,皇非眸中卻浮起不易察覺的笑意。
赫連齊以真氣催劍迫敵,意在引對手先行出擊,探其虛實,這正是他劍法過人之處。然而夜玄殤卻不為所動,適時出言冷嘲,不光是因對峙時氣勢毫不輸於對手,亦是看出赫連齊生性驕狂自大,激將於他,此舉非但顯示出他精湛的武道修為,更是以靜制動,深藏不露,暗合兵法之道,可謂十分高明。
赫連齊不愧為名門高手,心中雖怒火陡起,劍意卻能保持冷靜,並未貿然進攻。但兩人這般僵持下去,誰也不會覺得卓立場中傲然待敵的夜玄殤有何不妥,反而作為挑戰者的赫連齊會被認為遲疑怯戰,必然大失顏面。
果然,不過一會兒,觀戰人群中開始發出陣陣議論。赫連齊目中殺機轉盛,再也按捺不住,冷喝一聲,腳步前標,長劍化作駭人利芒劈向對手。
勁風襲面,夜玄殤依然巋立不動,直到劍光迫至眉睫,忽以閃電般的速度向左斜移,手底歸離劍嗆地自肩頭標出數寸。
徹心劍擦面而過,斫向他臂膀,卻正撞上瞬間寒光迸射的劍鋒。一聲嘶啞悶響,歸離劍乍現即隱,急收回鞘,徹心劍竟被生生擋在鋒鍔之側。
赫連齊心神微凜,劍勢被夜玄殤這毫無道理可循的奇招阻得一窒。但他應變極快,沉腰坐馬,劍鋒陡下,接著欺身橫移,肘彎撞向夜玄殤胸口要穴。
這一擊精準快狠,夜玄殤若不即刻棄劍後退,必然骨折胸裂,命喪當場,當下長笑一聲,飛身疾退,同時手底發力,歸離劍聲若龍吟,奪鞘而出,立定之後遙指赫連齊。
剎那對峙,赫連齊低聲冷哼,長劍再次掠起寒芒,挾雷霆之威趨前直擊,正是千字徹心劍中極為剛猛的一招「千鈞一髮」!
赫連武館眾人轟然叫好!只此一式,便可見赫連齊劍術已直追其父,晉身於上品劍境,出手非但深得「快」字精髓,更將徹心劍之狠辣發揮得淋漓盡致。
破風之聲尖銳刺耳,可見劍氣何等凌厲,卻不料夜玄殤面對如此攻勢,揚眉振腕,劍鋒斜上,竟欲單手橫架此氣貫長虹的一劍。
場外響起一片驚呼,含夕更是「啊」地抓住皇非手臂,脫口喊道:「夜大哥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