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昊道:「道理很簡單,你想,若軍中有三五個主帥,令出不一,這仗還怎麼打?你們人越多,思慮便越散,你一言我一語,各循其路,棋勢難以相連,怎不予人可乘之機?」
含夕想了想,頗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子昊此時抬手指向她先前的落子,耐心指點道:「與皇非這樣的高手對弈,務必心靜,心靜則志堅,志堅而謀定,如此才不會輕易陷入他的局中,被他掌控局面。便如眼前,你這几子相互呼應,佈局穩健,原本極具優勢,卻因我一個落子便亂了方寸,也是同樣的道理。」
含夕道:「可你這攻勢排山倒海一般,我若不搶先阻止,馬上就要全軍覆滅了。」
子昊這幾步棋咄咄逼人,鋒芒不讓,大違他一向棋路,卻是故意為之,此時也不明說,只將幾顆白子撤回,略作調整,「躁而求勝者多敗,這裡你若再拆兩子,我也必要著手應對,以免被你站穩陣腳,那你上面的險勢自然就開解了。」
「原來還有這般玄機,以退為進,倒成反攻之勢了。」含夕端詳他作出的棋勢,卻突然又搖頭道,「看來看去,還是起手佔天元比較厲害。哈,下次我就拿來這個來對付皇非,他定然措手不及!」
「以你目前的棋力,還駕馭不了這樣的設局。」子昊揚唇輕笑,有意無意看了她一眼,「若你和皇非對弈,我教你另外一種走法。」說著將棋局拂開,重新以白子先取三三,後占星位,第三步才落在中心天元,接下來略微詳細講解,一邊在棋盤上增加黑子。
方寸棋盤虛實變幻,瞬間數番天地,演繹萬般精妙,含夕聚精會神地聽著,幾乎迷在裡面,不停地點頭,時而又擺弄棋子,發出疑問。子昊不厭其煩,有問必答,含夕牢記了半盤棋路,突然道:「哎呀!萬一皇非不像你說的這樣應我們的局,那可怎麼辦?」
子昊目視棋盤,別有意味地一笑,「放心好了,若是皇非的話,三步之內他一定會這樣應對。三步之後,他若不曾認輸,還和你下這盤棋,你便不是他的對手了。」
聽說要皇非三步內認輸,含夕將信將疑,側頭想了會兒,再將那棋局重複一遍。她原本天資聰穎,悟性頗高,得子昊如此耐心指點,很快又學了幾個佈局,心中十分得意。
一人閒閒相教,一人嬉笑學習,兩人就這樣在白石旁消磨了半日光陰,夕陽一絲餘暉斜斜透入竹林,山間流泉亦染上了淺淡暖色,不知不覺已近黃昏。
最後半教半讓地對戰了一局,含夕突然記起不能太晚回宮,無奈起身告辭,有些依依不捨地問子昊,「下次我還可以來找你玩嗎?」
雪戰睡眼惺忪地從含夕膝頭跳回身邊,子昊拍了拍它,微笑道:「當然可以。」
含夕頓時欣喜非常,「太好了,那就這麼說定了啊!」走出幾步,卻又停下,想起那林中的九轉玲瓏陣,不知出不出得去,猶豫著回頭看子昊。子昊招手讓她過來,取了棋子按奇門遁甲的方位擺了個九宮圖,然後將棋盤向左轉動,「太乙神數逆轉後天方位,一宮幹天、二宮離火、三宮艮鬼、四宮震日、六宮兌月、七宮坤人、八宮坎水、九宮巽風,中五宮斡旋八方,太乙行其考治而不居,可記住了?」
含夕望向他,一臉恍然,「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走不出去。啊,對了,以後我來,你可不可以多教我一些好玩的?」
她明亮的眸中神采晶瑩,閃著青澀的歡喜,子昊注視她片刻,唇畔渲開淡笑,溫聲答應,「好,下次你來,我再教你別的。」
含夕開心地彎起眼睛,「那我先走了,不然回去要挨王兄罵了!」揮手沒入林中,銀鈴般的笑聲隱隱飄遠。
子昊並未起身,目送她離開後,獨自靜坐,徐徐合上雙目。
輕霧縵影中,雪白修衣隨著淡金色的暖光嫋嫋飄拂,有人折過小徑來到他身後。一件柔軟的外袍輕輕落上肩頭,子嬈繞到面前俯身靠近他,幽柔的髮絲迎風輕舞,拂過他的臉頰,細細眯起眼睛,「唔……整整大半日的時間教人家小姑娘下棋,以前教我時也沒見你這麼耐心。」
子昊側過頭,笑了笑,「你的棋力又不比我差許多,哪用得著我這般詳細指點?」抬手將衣襟微攏,隨口問道,「他也走了嗎?」
子嬈卻不答,修眉淡挑,掠入他清靜的目光,「可我一次也沒贏過你,你從來都不讓一讓我的。」
見她說得若有其事,子昊眼中不由多出了隱約的趣味,「我怎麼記得好像以前讓過你,後來被你看出來,整整幾天都沒跟我說話。」
「有這回事嗎?」子嬈凝眉回憶。
「有。」子昊輕輕笑道,「那時候長明宮也沒別人能陪我下棋,我想若連你也不來了,難免會有些無聊,所以後來便沒再讓你,誰知道你連輸了幾次,竟從此再不和我下棋了。」搖頭微嘆,「讓也不是,不讓也不是,這些年來無論什麼事我都有法子解決,唯獨這事一直有些頭疼。」
子嬈忍不住笑了起來,嗔他道:「誰說我不和你下棋了?」
「還敢再下?」子昊含笑看她。
子嬈轉身拂袖,在他對面坐下,抬手取過黑子,「讓你執白先行。」
「好大的口氣。」子昊眉峰一挑,「輸了可不準發脾氣。」
兩人分別在星位之上座子,步步交鋒,很快便由開局進入中盤,子嬈突然道:「下棋要贏些彩頭才有趣,若你輸了的話……」想了一想,問道,「我聽說前些日子你命人把重華宮雲臺殿那塊鳳血寒玉破了,親手雕了支髮簪?」
「嗯。」子昊淡淡應她。
「輸了的話把那簪子送我怎樣?」子嬈落子入局。
「遲了一步,送人了。」子昊繼續淡淡道。
「送人了?」子嬈有些詫異,手下卻不緩,黑子拆二飛攻,欲引逼近她腹地的白子回師救援。
「嗯。」子昊目視棋盤,隨口回答,出人意料地先手搶位,間接補角,攻她下方一塊薄棋。
子嬈抿唇不語,眸光一掃,對他的攻勢視而不見,斷然丟棄數子,仍是直插中宮,不甘心地再問,「送給誰了?」
子昊吃她數子,同時一角伏兵陡起,斷她兩面退路,「好好看棋,那簪子只是用了鳳血寒玉外側的清水冰種,這一局你若能贏我,自有更好的予你。」
「此話當真?我可要你親手雕的。」子嬈悄設一雙連環劫,順勢破開側方出路。
「我說的話,何時不算過?」子昊道,「但若是你輸了呢?」隨手又逼她一子。
子嬈觀他棋勢,慵然倚著手臂,不假思索地執棋拆對,「隨你了,怎樣都行。」
兩人說話時手底不停,似對彼此的棋路瞭然於胸,思索的時間極短,隨著接連不斷的落子之聲,棋盤上兵鋒縱橫,正奇攻伐,已全然不是先前和含夕玩鬧時的模樣。
黑白雙子妙招紛呈,漸入佳境。子昊以白子破黑棋中腹,子嬈即刻封其攻勢,從容消劫,子昊似早有所料,側手一子,攻其不備,逼關制邊,子嬈手中黑子在指尖一閃,抬起在棋盤上方,卻忽然僵住,遲遲不見落下,眼中掠過一絲異樣情緒。
似是悽傷,又似痛楚,白淨的手指修若冰玉,一點墨色被這麼微微收緊,最終沉入了她的掌心。
不知為何,子昊垂眸注視棋局,唇邊淡笑亦漸漸隱去。
暮風徐至,一林翠色無聲起伏,沒入了天邊無盡的蒼茫,突如其來的寂靜使得林外流水之聲越發清晰,層層聲音恍惚飄離,似是紛雜的腳步亂成一片,一片玉碎金折,一片天崩地裂。
「這些年我常想,若這一子落下,這盤棋說不定就是我贏了。」過了好久,子嬈輕笑了一聲開口。
「嗯,或許吧。」子昊道。
「那你還像當初一樣佈局,不怕輸給我?」子嬈低眸,目光寸寸掠過棋盤。
子昊面上靜漠,聲音亦淡如流水,「習慣了,改不了了。」
世上千古無同局。即便是相同的兩個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也下不出一局完全相同的棋,除非,是追溯著記憶,沿襲了過往。
不是改不了,而是不能忘,這一盤棋刻骨銘心地印在腦海中,縱然七年後的今天亦步步清晰。這是長明宮中竹林下,他和她下的最後一盤棋。
眼前重現的棋局,她曾在玄塔深處無聲的歲月中細細揣摩,他曾在岑寂深宮長明燈下默默思量,若能再走下去,究竟會是個什麼局面呢?
子嬈手中的那枚黑子最終未能落下,那一日父王崩殂,噩耗驚破了完美的設局。棋盤上鮮明的黑白,淹沒在天空一片慘烈的色澤深處,或者這世間,原本就不曾存在如此純粹的顏色。
再見到她,已是在堯光臺上照天如血的烈火中,而他,即將在第二日登臨九華殿接受萬眾臣民的朝拜,成為雍朝年輕的帝王。
心口驟覺冰冷的抽痛,子昊微微蹙眉合目,唇角卻習慣性地上挑,直至化作所有人熟悉無比的淡笑。笑容之下,觸不到傷痛的影子,尋不見悲喜的痕跡。
子嬈,以後不會了。
曾無法改變父王的懦弱與屈辱,曾眼看著母親深陷蠆池含恨離逝,曾親手將弟弟送上不歸之路,曾棄你於那無底暗牢整整七年。身為人子,我實已不孝之至,作為兄長,恐怕也是這世上最差勁的哥哥了。我對自己發過誓要洗刷父母的血恨,亦將不惜一切維護帝都尊嚴,這八百年來王族驕傲的象徵,以及你,我還有機會保護的,唯一的親人。
所以,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一場繁華盛世,一片清寧人間,不再讓你飛揚的笑容墜入黑暗中夭折,不再讓你清澈的眼睛蒙上憂傷的影子,這是哥哥能給你的,最好的東西。
落日西沉,暮色滿山。
半局殘棋漸漸模糊,子嬈默不作聲地看著子昊,翦水雙瞳中一道清寂身影,無聲凝照,他消瘦的側顏閃過落寞,不經意間出賣了堅強與平靜背後深藏的自責。
眾生執念,唯在一痴。
翻覆江山的東帝,她無所不能的哥哥,原來,也是個死腦筋。
子嬈眸心深處緩緩渲出了幽淨的笑痕,他心中不言不說的歉疚,只因沒能替她遮擋那王朝將傾時墜落肩頭的一點飛灰,難道不知若沒有他,她早已是這亂世煙塵中一縷殘魂,世上哪還有尊貴無比的長公主,哪還有這紅顏妖嬈、豔骨芳華?
只是他自己呢?子嬈目光落在他一直攏在袖中的左手上,眼中剛剛浮起的笑意不由斂去。她記得很清楚,小時候他從來是慣用左手的,但從玄塔出來之後她卻發覺,如今不管是寫字還是做事,他已全然換作右手,再與常人無異,近來若無十分必要,左手更是極少使用。
七年之前,濺碎在長明宮中的那盞湯藥,澆滅了堯光臺前沖天烈火,卻引來鳳後極大的遷怒。近乎軟禁的處境中,帝位形同虛設,事事動若傀儡,每隔三日必須服用的解藥,分量比先前刻意減輕,每時每刻噬骨的劇痛,就是從那時起學會了忍耐。
少年東帝在即位之初的那一年,並不比玄塔深處的九公主更加好過,直到第二年公子嚴的叛變。
鮮血染透王袍,重新扭轉了鳳後的態度,然而左臂劍傷卻調養了整整一年多才算痊癒。那一年中破例沒有再喝所謂的「補藥」,傷勢好些時,可以重新像以前一樣出宮走動,隨意到竹苑琅軒翻閱書典,再後來,便獲准隨太后一同召見伯成商等重臣,商討國事。
再堅硬的心也有溫軟一處,少年的恭敬與笑容,在兩座宮殿華簷璀璨的深影中漸漸勾勒出母慈子孝的融洽。受傷後不久,少有才名的昔國公子蘇陵被選為天子侍讀入宮伴君,然而曾與東帝朝夕相處,兩年後因「侍君不恭」被貶出帝都的蘇陵至今也並不知道,十六歲之前的東帝一直慣用的是左手。
衛垣那一劍直接傷及筋脈,傷好後無論是執筆還是握劍,手臂都會有虛弱乏力之感,於是索性改換右手,雖是天生的習慣,但既然無法再用,那便不用也罷。事隔多年,幾經調養,昔日舊傷已然好轉許多,但前段時間肩頭再受重創,如今縱有神醫在側,整條左臂也難以恢復如常了。
嗒!清脆的一聲敲上棋盤,子嬈手中的黑子直點白子陣心,鳳眸流光,「這一子我落這兒,你怎麼辦?」
似未回過神來,子昊略略怔忡了一下,看向棋盤。只見她這一步棋非但攻白必救,更將方才埋下那雙連環劫挑起,打吃角內白子,如此即便白子找劫提子,兩相迴圈亦難勝劫,原本勢均力敵的局面頓時被打破。眉心收攏,下意識地用左手拈起枚白子,待要破她這犀利的攻勢,不料手臂忽覺銳痛,指間棋子一鬆,徑自掉入棋盤。
啪——嗒!清冷的白子骨碌碌滾至一片黑子近旁,形單影隻地落定,一步毫無意義的廢棋。
子昊不由愣住,子嬈亦愕然,迅速抬眸瞥向他的肩頭,剛要說話,卻見他眉間詫異的神色早已斂去,若無其事地一笑,「失策了,這盤棋終是你贏了。」
棋局變數仍在,便是眼下這種形勢,以他的棋力也並非全然無法挽回。子嬈似是欲言又止,末了卻低頭將棋子一收,「君無戲言,莫忘了我的彩頭。」
溫泉水暖,子嬈將腳浸入水中斜倚在池邊白石上遙望天邊新月如鉤,幾片竹葉拂過她的髮梢,飄轉著落入氤氳蒙幻的夜色深處,四下裡雲月清幽,幾似一方深沉的夢境。
「夜玄殤取了赫連齊性命,你說皇非還會等多久?」過了會兒,她將手邊幾枝藥草丟入泉池,淡聲道。
「不會太久。」子昊的聲音略帶倦意,自水霧深處傳來。
「真想知道他接下來會怎樣。」子嬈雙目輕瞑,袖袂間漂浮著若有若無的藥香,「少原君,名不虛傳呢!雖說他每次都肯合作,但總覺摸不透他,沒想到今天他會用這種方法公然迴護夜玄殤。」
子昊隱隱嘆息一聲,「赫連侯府要有麻煩了。」
子嬈聽出他話中別有他意,「你好像在擔心什麼?」
子昊半晌未語,稍後才淡淡道了一句,「皇非,鋒芒太盛。」
子嬈突然記起下午他教給含夕的棋,此時方品出些意味,不由笑道:「怪不得,也虧得含夕聰明,竟能記得下來。你那局‘滄海餘生’化自通幽棋譜,當初我可是整整拆解了五天五夜,卻不知皇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