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師眯著眼算計,「照這般下去,即便借那蛇膽的神效,能熬到今年冬天便算奇蹟。」
一語斷生死,巫醫歧師雖無惡不作,但論醫蠱之術,他若認了第二,天下恐怕無人能做第一。歧師暗中觀察東帝神色,原想他再定的心性,面對生死之期也要流露驚恐憂怖,誰知抬眼間竟見一縷淡笑自他唇邊閃過,幾疑自己看花了眼,再加一句,「我若不出手救治,王上你就只有這幾個月的時間了。」
子昊側首,微微挑眸,「脈已經診完了,狀況你也弄清楚了,何必還要裝模作樣,不如說說你現在已經想了多少陰毒的法子出來,慢慢折磨我洩憤?」
歧師額前青筋突跳,終忍無可忍,「王上難道不想多活幾天嗎?」
子昊看戲一樣,輕笑一聲,「看在子嬈的面子上,我給你一次機會。在藥中暗弄手腳這種事,想必你是駕輕就熟,蠱毒也好,血咒也好,手法都放高明些,可別平白辱了巫醫的名聲。還有,我沒那麼多閒空再來你這鬼宅子,若想替我診治,你便自己搬入楚都去,至於這鬼宅……」眼風一掃,「我看著極不順眼,你還是趁早一把火燒了乾淨,否則,我便親自派人動手。」話已言盡,無須多留,起身揚長而去。沒等走出大門,身後真氣狂湧,一陣堅石碎裂的聲音遙遙傳出,幾乎連整座宅子都震了一震。
施施然負手前行,歧師砸桌震地的動靜聽在耳中,子昊唇畔那絲若有若無的痕跡漸漸擴大,邁出大門看到迎面俏立的子嬈,不由揚眉一笑。
雪衣當風,雪樣容華,一笑明朗飛揚,照亮天地人間,一笑恣意縱橫,傾折俗世紅塵。
車旁兩人,生生愣在那裡,竟被這燦然笑容逼得不能直視。階前一人,凝眸相視,忘了前世今生,痴了心魄神魂。
這才是他的笑容,如此男兒,如此風華,如此放縱,如此不羈的笑容。
子嬈輕輕地、輕輕地彎起唇角,無限歡喜,化作溫柔,化作千絲萬縷傾情似水……
馬車不疾不徐地向前駛去,車廂中不斷傳出陣陣笑語,女子柔聲清媚,男子淡笑低沉,可以想見車內是怎樣的輕鬆,怎樣的溫暖。微風吹得輕衣飛揚,十娘唇角含笑,轉頭和聶七對望一眼,聶七騰出一隻手來環住她肩膀,這一刻,一雙情人,心裡眼底都是柔和。
靠著聶七的肩膀,十娘忍不住輕聲道:「你說,主上身上的毒到底怎樣了?公主也真是奇怪,怎麼一句不問,倒像沒事人似的。」
聶七道:「主上心裡定了的事,問不問有什麼區別嗎?」
十娘道:「自是有區別,你忘了,咱們先前都以為主上不會去見歧師,現在公主不也勸他進了宅子,見了大夫?」
聶七笑道:「既然進都進了,見都見了,你什麼時候又見過主上想做的事做不成?」
十娘凝眉細想,便也笑了,是啊,只要是主上想做的事,哪裡還有不成的,只要主上肯做,哪裡有什麼人能難得住?聽剛才那宅子裡的動靜,怕不是有人吃足了虧敢怒不敢言,窩了一肚子火,卻拿石桌來洩憤?不由又是一笑,神情豔豔,看得聶七一瞬失神。
如許黃昏,如許晚風,前方有路,不知通向何處,車中兩人不說不管,車前兩人放馬向前,這一日有人相伴,這一刻並肩同行,天大地大,光陰寸金,何必管它去哪兒,何必計較太多?
離了野嶺荒村,穿過一方小鎮,街道上人聲往來,熱熱鬧鬧的叫賣,熙熙攘攘的行人,有人討價還價,有人腳步匆匆,多數人臉上掛著笑意,溫暖而真實。在足夠強大的楚國護佑之下,戰火未曾波及的地方,人們的生活如此安寧,紅塵一隅,平凡一刻,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左右沒什麼急事,聶七和十娘特意放緩馬速,私心裡都想著車中兩人能多享受一下這樣的閒暇。便在這時,長街前端突然傳來一陣疾風般的馬蹄聲。
這種小城鎮,街道並不像上郢城中那般寬闊,兩面擺了不少買賣的攤子,容一輛馬車駛過已經有些勉強。十餘騎快馬瞬間奔至近前,眼見撞上馬車,當先一名勁裝女子低聲輕斥,座下駿馬四蹄騰空,飛越旁邊茶攤桌椅,速度竟絲毫未減,落地疾馳而去。身後眾人如法炮製,無一受阻,急塵滾滾,一行人轉眼消失在街道盡頭。
這一群人鮮衣怒馬,騎術又如此精湛,惹得整條街的人紛紛側目。車簾微動,被一隻纖纖玉手挑起,「是躍馬幫的人,這麼急匆匆地幹什麼?」子嬈向外瞥去,突然間羽睫微揚,魅影之下便流出幾分別有意味的清光,對子昊道,「我們去看看如何?」
子昊頭枕手臂,正躺著閉目養神,聽這說辭便知她心裡打什麼主意,「人家趕人家的路,又沒招你惹你,你倒去惹是生非。」
子嬈眼梢一挑,「誰說沒有招惹我?上次灃水渡的事可沒少了躍馬幫一份。」
子昊這才睜開眼睛,看了看她,笑了一笑,「灃水渡,他們是得罪了你,還是夜玄殤?」
子嬈漫然轉眸,「那還不是一樣,反正我小心眼,就記了這份仇。」
子昊眉間淡淡蘊笑,點了點頭,拉了她的手順勢起身,懶懶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他們今天不走運。」下一刻,兩人已在車外。十娘和聶七急忙勒馬停下,子昊向後擺了擺手,笑道:「不必跟著,我們去去就回。」
此番墨烆和商容手下的影奴都沒有跟來,聶七自然不放心,「主上!」十娘一拉他手臂,低聲道:「就這一天,隨他們吧,反正兩人一起也出不了什麼事,咱們遠遠照應著就是。」
聶七道:「你沒聽公主說要去躍馬幫尋事,萬一出什麼岔子,回去怎麼交代?」
十娘笑著抬頭示意,「怕什麼,你看這樣子,什麼時候追得上?」
晚風之中,且走且行且說笑,子嬈笑吟吟地拖著身邊人,雖往快馬離開的方向去,倒也不急著追蹤。街上各色行當應有盡有,往前走了也沒多遠,卻停下幾次,不是看那脂粉繡攤,就是看那當街求賣的字畫,不亦樂乎。拐角處一個普通的攤子,圍著三五個小孩,擺攤的老者正給孩子們做著什麼東西,四周飄著香甜的味道。剛剛還要去管躍馬幫閒事的人,現在饒有興趣地在攤子前駐足,子昊也不催,站在她身旁閒閒相看,滿眼笑意深深如許。
片刻之後,幾個孩子每人拿了個小人嬉笑而去,子嬈俯身問道:「老人家,這個是……可以吃的蜜糖嗎?」
「唔。」老者手中蜜色晶瑩,女子笑眸剔透,神情卻如剛剛雀躍離開的孩童,滿是新奇滿是笑,半是探尋半是疑。
「蜜糖塑人,既能吃得也能玩得,現做現賣,兩文錢一個,兩位可是感興趣?」
「老人家手底功夫精彩獨到,真是難得一見。」
「客官過獎了,討喜取巧的小玩意兒,平常得緊,有什麼獨到不獨到。」
「以指為筆,以蜜為畫,方寸之間繪人作物,行雲流水有如神助,如此畫功已然非同尋常。缽中蜜糖不需熬製,出時稠濃厚重,落時溫燙薄軟,落案之後涼若脆冰,凝而不融,‘火寒掌’陰陽變幻,真氣拿捏出神入化,當世間有這般造詣的大概找得出三兩人,但能身處市井之間,做孩童之戲而悠然自得者,恐怕唯有一人。」白衣男子含笑開口,溫文爾雅。
「莒山樵枯、虛嶺仲晏、江海天遊,武林前輩有三隱,前兩人半隱山野半在朝,唯天遊子前輩遊戲江湖,無蹤可尋,今日有幸得見真顏。」玄衣女子微微欠身,話語清靈。
斜陽光遠風颯颯,眼前一對神仙樣的人物,男子迎風翩立,一身雍容清靜出塵,女子風華媚肆,一笑生豔絕世脫俗。那老者伸手捋須,忽然哈哈大笑,目裡精光隱現,一掃老邁之氣,「不得了,這兩個小娃娃難纏,莫不是那兩個老傢伙的徒兒來了?」
子昊隨口道:「先前曾聽長輩提起,當初帝都生變,幸得舊友相助……」
他話才說一半,天遊子神情大變,急忙掩耳,「慢慢慢!莫要再說!兩個老傢伙遭了這麼多年的白眼還不死心,居然叫小娃娃來遊說我。老酸儒千挑萬選收了你這徒兒,興兵伐國、運籌天下的大道理想必沒少教你,這番話什麼時候聽都渾身不自在,早知道當年不管那檔子閒事,他一把火燒成了灰我還耳根清淨。回去告訴你們師父,我這小隱之人,比不得他們那般境界,大隱於朝的事做不來,他們自己要去蹚這天下渾水,莫來害我!」
不由分說,一通話劈面擲來,教人連半分插嘴的餘地都沒有,看那樣子恨不得棄了攤子扭頭便走。子昊和子嬈詫異對視,聽這話中有話,定是鬧了誤會,目光一觸,兩人眼中不約而同閃過絲戲謔的光芒,竟有那麼一點點狡黠的味道。
子昊看著那糖攤淡淡笑道,「前輩此言差矣。退而隱者,處江湖之遠,居廟堂之高,行市井之樂,享山野之閒,豈能以大小論之?真隱隱於心,無事不可為,前輩何必因此同老友生分?」
天遊子白眉微掀,「小娃娃繞著圈子替你師父罵我呢?你這意思是我若無意助他,便是心性不定,只能借山野江湖隱身避俗,自充高人裝模作樣?」
子昊唇畔含笑,「前輩心底分明,他人縱然議論是非,又算得什麼?難道,還怕和我們這晚輩閒聊幾句?」
「小娃娃好利的口舌!」天遊子輕哼了一聲,「你師父認識我幾十年了,至今也未能說動我幫他半分,教出個徒兒來又能強到哪兒去,我倒要聽聽你有些什麼說辭?」
子昊俊眉輕揚,笑意從容,「前輩要做的事,何需我來遊說。昔年後風國破,前輩一人獨入三十萬楚軍大營,勸得楚王放棄屠城之舉,保全五城百姓性命;穆伐欷國,前輩與其大將城下談兵,口舌攻伐,迫得穆軍一將未發,直接退兵而去;前輩之隱,隱於天下,率性隨心,俯仰無愧,豈任世人指點,我又為何要勸?」
冥衣樓散佈天下滴水不漏的線報,九域諸國多少秘事都瞞不過東帝耳目。這兩件事天遊子當時乘興而為,功成而去,從未對任何人提起,突然被人當面道出,鬍子一動,目光灼灼向他掃來,忽道:「你不是仲晏子的徒兒,那老酸儒教不出這樣的徒兒。」說著看向子嬈,仔細打量,「不對,不對!」
子嬈在旁笑得嫵媚,「我們可從沒說是誰的徒兒,也懶得管那天下閒事。」將手向子昊一指,「我只是路過糖攤,看得有趣,想請前輩按我哥哥的模樣,做個小糖人來玩。」
天遊子愣愕,子昊唇角微抿,子嬈調皮心起,伸出兩根指頭向前晃了晃,「兩文錢一個小人,前輩既然認識我們家長輩,總不好意思原價照收吧,三文錢兩個行不行?」
見她一本正經地討價還價,子昊悶咳一聲,再忍不住笑。天遊子在仲晏子還是洛王的時候便與其交情匪淺,彼此知根知底,這時仔細一想,隱約便猜得了兩人身份。他生性豁達灑脫,渾不在意剛剛鬧了一通烏龍,弄明白他們不是來當說客的,頓時心情大好,聽子嬈這般玩笑,便將雙目一瞪,「三文錢兩個?我被那兩個老傢伙沒完沒了煩了十幾年,這筆賬還不知找誰算呢?看在他們面子上,一兩楚金一個賣你。」
時下諸國以楚金為貴,一兩楚金幾乎可供一戶普通人家小半年生活,買個糖人更是天價,子嬈卻拍手道:「哎呀!前輩若這麼說的話,一兩楚金可太便宜了。我們家那位長輩啊,好好的逍遙日子不知享受,偏要去操天下的心,勞自家的神,從楚國鬧到九夷,從九夷鬧到帝都,害得大家都不安生。有這一個便罷了,竟還有個老道士肯幫他,有個老道士還不夠,居然還來攪前輩的清閒,真真是大不應該!」張揚放肆的九公主,可沒東帝面上那份清淡平和,非議長輩這種事情做得那叫一個順理成章,恐怕私心裡早將九夷之戰、王族之難、楚國之圖謀、九域之變亂等等等等所有麻煩事都算在了當年栽在鳳後手裡,如今扶助皇非的洛王頭上。
天遊子驀地仰首長笑,大聲道:「有趣有趣,你這女娃娃有趣,好久沒聽人說話這麼順耳了!今天這番話若讓那老酸儒聽見才叫痛快!」
子嬈抿唇笑道:「還是前輩眼明心亮,不去自找麻煩,如今這番逍遙豈不羨煞旁人?」
這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語,倒似成了知己。子昊在旁聽著,忽然間,極輕極輕地笑了一笑。那笑中意味並不十分明朗,黃昏的街道之上行人漸稀,他一身白衫隨著暮風輕輕飛揚,透出幾分瀟灑,幾分清寂,望向遠處的目光卻又平靜得仿若融入了茫茫天地之間。
一句話多少恩怨,十餘年多少艱難,他似乎從未想過該怨恨何人。雖說洛王憤於當年之事一意復仇,利用楚國推動九夷之戰,險些覆亡帝都,如今他培養出的皇非依舊是一切佈局中最大的變數,但若非這些年他藉助皇非穩固強楚,一直牢牢牽制著宣、穆兩國,帝都怕也早已岌岌可危。
九死一生的恨,刻骨銘心的仇,洛王子程,卻根本自始至終就對這場傾國而至的復仇有所保留。
這人世間,其實誰也沒有資格隨便品評別人的選擇,只因為無論如何,你不會是那個人,不會知道他擔負著什麼,經歷過什麼,愛著什麼,又恨著什麼。
誰也不是誰,誰也別說誰,誰也莫笑誰。傾國血戰,天下殺伐,都在一笑間淡淡消泯,此時的東帝遠離那高高在上的九華殿,遠離那紛爭中心的楚都,白衣翩然的男子,安靜地微笑,安靜地陪伴著他想陪伴的人,眉目溫柔。
子嬈在旁和天遊子聊得興起,非但哄了幾個活靈活現的小糖人來,天遊子還收了攤子一路同往家中去,置了酒菜,燃了燈燭,大有徹夜長談之勢。
夜幕終於降臨,滿天星月,滿院微風。窗子上透出明亮的燈光,屋裡不斷傳出豪爽的、清豔的、低雅的笑聲。
杯盞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子昊知道子嬈能喝點酒,卻第一次發現她居然這麼好酒量,第一次見她縱酒歡謔笑容如此美麗。席間論古談今,品評武林天下,子嬈知道子昊能言善辯,卻從來沒見過他也有得理不饒人的時候,從來沒想到他也會為一式劍招和人爭論打賭。
天遊子對子昊一直不沾酒杯覺得十分不滿,和他連賭了三次,連輸了三次,連罰了三杯,第四次終於贏了他一招,酒卻被子嬈劈面搶去。
天遊子好不容易得了這機會,當然不肯讓人替子昊罰酒。子嬈正和他胡攪蠻纏,那酒杯卻又一閃,被子昊抬手搶了回去,笑說堂堂男兒願賭服輸,豈可令女子代飲?
一飲而盡杯中酒,再傾瓊漿論輸贏,子嬈輕嗔薄惱,天遊子笑呼痛快,子昊側身幫子嬈斟滿酒,低聲和她賭方才那是今晚唯一一杯酒。於是這一晚,天遊子再沒逮著機會罰酒,卻陪子嬈將兩罈美酒喝了個底朝天。
隨遇而去,一夕相交,忘年之人,把酒暢談,人生值得一醉的事,無非如此,人生一刻的開懷,無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