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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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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恨我?」

她望著他。「是的,恨你沒勇氣!」

康南嘆了口氣。「如果我沒結過婚,如果我比現在年輕二十歲,你再看看我有沒有勇氣。」

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從走廊傳來,他們同時驚覺到是誰來了,江雁容還來不及從康南懷裡站起來,門立即被推開了。江太太站在門口,望著江雁容和康南的情形,氣得臉色發白,她冷笑了一聲:「哼,我就猜到是這個局面,小麟呢?」

「在校園裡。」江雁容怯怯的說,離開了康南的懷抱。

江太太走進來,關上房門,輕蔑而生氣的望著江雁容說:

「你說來罵他,責備他,現在你在這裡做什麼!」

「媽媽!」江雁容不安的叫了一聲,低下了頭。

「康先生,你造的孽還不夠?」江太太逼視著康南:「你說過無意娶她……」「江太太!」康南嚴肅的說:「我不是這樣說的,我只是說如果她離開我能得到幸福,我無意佔有她!可是,現在我願向您保證我能給她幸福,請求您允許我們結婚!」

江太太愕然的看著康南,這個變化是她未曾料及的。一開始,從江雁容服毒自殺,到她供出和康南的戀愛,江太太就自覺捲進一個可怕的狂瀾中。她只有一個堅定的思想,這個戀愛是反常的,是違背情理的,也是病態而不自然的。她瞭解江雁容是個愛幻想的孩子,她一定把自己的幻想塑成一個偶像,而把這偶像和康南糅和在一起,然後盲目的愛上這個自己的幻像。而康南也一定是個無行敗德的男老師,利用雁容的弱點而輕易的攫取了這顆少女的心。所以,她堅定的認為自己要把江雁容救出來,一定要救出來,等到和康南見了面,她更加肯定,覺得康南言辭閃爍,顯然並沒有於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娶江雁容的決心。於是她對於挽救雁容有了把握,斷定康南絕對不敢硬幹,絕對不會有誠意娶雁容,這種四十幾歲的男人她看多了,知道他們只會玩弄女孩子而不願負擔起家庭的責任,尤其要付出相當代價的時候。康南開口求婚使她大感詫異,接著,憤怒就從心底升了起來。哦,這是個多麼不自量力的男人,有過妻子,年過四十,竟想娶尚未成人的小雁容!她不是個勢利的母親,但她看不起康南,她斷定雁容跟著他絕不會幸福。望了康南好一會兒,她冷冷的笑著說:「怎麼語氣又變了?」她轉過頭,對江雁容冷冰冰的諷刺著說:「雁容,你怎麼樣哀求得他肯要你的?」

「哦,媽媽。」江雁容說,臉色更加蒼白了。

「江太太,」看到江太太折磨雁容使康南憤怒,他堅定的說:「請相信我愛江雁容的誠意,請允許我和她結婚,我絕對盡我有生之年來照料她,愛護她!我說這話沒有一絲勉強,以前我怕我配不上她……」「現在你覺得配得上她了?」江太太問。

康南的臉紅了,他停了一下說:

「或者大家都認為配不上,但是,只要雁容認為配得上,我就顧不了其他了!」江太太打量著康南,後者挺然而立,有種挑戰的意味,這使江太太更加憤怒。轉過身來,她銳利的望著江雁容,嚴厲的說:「你要嫁這個人,是不是?」

江雁容低下頭去。「說話呀!」江太太逼著:「是不是?」

「哦,媽媽,」江雁容掃了母親一眼,輕輕的說:「如果媽媽答應。」「假如我不答應呢?」江太太問。

江雁容低頭不語,過了半天,才輕聲說:

「媽媽說過不干涉我的婚姻。」

「好,我是說過,那麼你決心嫁他了?」

江雁容不說話。江太太怒衝衝的轉向康南。

「你真有誠意娶雁容?」

「是的。」「你能保證雁容的幸福?保證她不受苦?」

康南望了江雁容一眼。「我保證。」他說。

「好,那麼,三天之內你寫一張書面的求婚信給雁容的爸爸和我,上面要寫明你保證她以後絕不受苦,絕對幸福。如果三天之內你的信不來,一切就作罷論。信寫了之後,你要對這信負全責,假如將來雁容有一丁點兒的不是,我就唯你是問!」康南看著那在憤怒中卻依然運用著思想的江太太,知道自己碰到了一個極強的人物。要保證一個人的未來幾乎是不可能的,誰能預測命運?誰又能全權安排他的未來?他又望了江雁容一眼,後者正靜靜的看看他,眼睛裡有著單純的信賴和固執的深情,就這麼一眼相觸,他就感到一陣痙攣,他立即明白,現在不是她離不離得開他的問題,而是他根本離不開她!他點點頭,堅定的望著江太太:

「三天之內,我一定把信寄上!」

江太太銳利的看著康南,幾乎穿過他的身子,看進他的內心裡去。她不相信這個男人,更不相信一箇中年男人會對一個小女孩動真情。山盟海誓,不顧一切的戀愛是屬於年輕人的,度過中年之後的人,感情也都滑入一條平穩的槽,揆之情理,大都不會像年輕人那樣衝動了。難道這個男人竟真的為雁容動了情?她打量他,不相信自己幾十年閱人的經驗會有錯誤,康南的表情堅定穩重,她簡直無法看透他。「這是個狡猾而厲害的人物,」她想,直覺的感到面前這個人是她的一個大敵,也是一隻兀鷹,正虎視眈眈的覬覦著像只小雛雞般的雁容。母性的警覺使她悚然而驚,無論如何,她要保護她的雁容,就像母親佑護她的小雞一般。她昂著頭,已準備張開她的翅膀,護住雁容,來和這隻兀鷹作戰。

「好!」她咬咬牙說:「我們等你的信來再說!雁容,現在跟我回去!在信來之前,不許到這兒來!」

江雁容默默的望了康南一眼,依然是那麼信賴,那麼深情,引起康南內心一股強烈的衝擊力。他回望了她一眼,儘量用眼睛告訴她:「你放心,我可以不要全世界,但是要定了你!」他看出江雁容瞭解了他,她臉上掠過一層欣慰的光采,然後跟著江太太走出了房間。

帶著江雁容,找到了江麟,他們坐上三輪車回家,江太太自信的說:「雁容,我向你打包票,康南絕不敢寫這封信,你趁早對這個人死心吧!」

江雁容一語不發,江太太轉過頭去看她。她蒼白的小臉煥發著光采,眼睛裡有著堅定的信任。那兩顆閃亮的眸子似乎帶著一絲對母親的自信的輕蔑,在那兒柔和的說:「他會寫的!他會寫的!」接著而來的三天,對江太太來說,是極其不安的,她雖相信康南不敢寫這封信,但,假如他真寫了,難道她也真的就把雁容嫁給他嗎?如果再反悔不嫁,又違背了信用,而她向來是言出必行的!和江太太正相反,江雁容卻顯得極平靜,她安靜的期待著康南的信,而她知道,這封信是一定會來的!

這是整個家庭的低潮時期,江家被一片晦暗的濃霧所籠罩著,連愛笑愛鬧的江麟都沉默了,愛撒嬌的雁若也靜靜的躲在一邊,敏感的覺得有大風暴即將來臨。江仰止的大著作已停頓了,整天揹負著兩隻手在房裡踱來踱去,一面嘆氣搖頭。對於處理這種事情,他自覺是個低能,因此,他全由江太太去應付。不過,近來,從雁容服毒,使他幾至於失去這個女兒,到緊接著發現這個女兒的心已流落在外,讓江仰止憬然而悟,感到幾十年來,他實在太忽略這個女兒了。江太太看了江雁容的一本雜記,實際上等於一本片段的日記,這之中記載了她和康南戀愛的經過,也記載了她在家庭中受到的冷落和她那份追求情感生活的渴望。這本東西江仰止也看了,他不能不以一種新的眼光來看江雁容,多麼奇怪,十幾年的父女,他這才發現他以前竟完全不瞭解江雁容!那些坦白的記載提醒了他的偏愛江麟,也提醒了他是個失職的父親。那些哀傷的句子和強烈的感情使他感到愧疚和難過,尤其,他發現了自己竟如此深愛江雁容!深愛這個心已經離棄了父母的女兒。他覺得江雁容的愛上康南,只是因為缺乏了父母的愛,而盲目的抓住一個使她能獲得少許溫情的人,這更加使他感到江雁容的可愛和可憐。他知道自己有救助江雁容的責任,他想彌補自己造成的一份過失,再給予她那份父愛。但,他立即發現,他竟不知如何做才能讓江雁容瞭解,他竟不會表達他的感情和思想,甚至於不會和江雁容談話!江太太總是對他說:「你是做爸爸的,你勸勸她呀!讓她不要那麼傻,去上康南的當!」怎麼勸呢,他茫然了。他向來拙於談話,他的談話只有兩種,一種是教訓人,一種是發表演說。要不然,就是輕輕鬆鬆的開開玩笑。讓他用感情去說服一個女孩子,他實在沒有這份本領。在他們等信的第三天早上,江仰止決心和江雁容談談。他把江雁容叫過來,很希望能輕鬆而誠懇的告訴江雁容,父母如何愛她,要她留在這個溫暖的家裡,不要再盲目的被人所欺騙。可是,他還沒開口,江雁容就以一副忍耐的,被動的,準備捱罵的眼色看著他。在這種眼色後面,江仰止還能體會出一種反叛性,和一種固執的倔強。嘆了口氣,江仰止只能溫柔的問:「雁容,你到底愛康南一些什麼地方?聽媽媽說,他並不漂亮,也不瀟灑,也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地方。」

江雁容垂下眼睛,然後,輕輕的說:

「爸爸,愛情發生的時候,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的,也無法解釋的。爸爸,你不會用世俗的眼光來衡量愛情吧!」「可是,你想過沒有,你這份愛情是不合常理的,是會遭到別人攻擊的?」「我不能管別人,」江雁容倔強的說:「這是屬於我自己的事,與別人無關,是不是?人是為自己而活著,不是為別人而活著,是不是?」「不,你不懂,人也要為別人而活!人是不能脫離這個社會的,當全世界都指摘你的時候,你不會活得很快樂。而且,人不能只憑愛情生活,你還會需要很多東西,包括父母、兄弟、姐妹,和朋友!」「如果這些人因為我愛上了康南而離棄我,那不是我的過失。爸爸!」江雁容固執的說。

「這不是誰的過失的問題,而是事實問題,造成孤立的事實後,你會發現痛苦超過你所想像的!」

「我並不要孤立,如果大家逼我孤立,我就只好孤立!」江雁容說,眼睛裡已充滿了淚水。

「雁容,」江仰止無可奈何的嘆口氣:「把眼界放寬一點,你會發現世界上的男人多得很……」

「爸爸,」江雁容打斷了他,魯莽的說:「世界上的女人也多得很,你怎麼單單娶了媽媽?」

江仰止啞然無言,半天后才說:

「你如果堅持這麼做,你就一點都不顧慮你會傷了父母的心?」江雁容滿眼淚水,她低下頭,猛然醒悟,以父母和康南相提並論,她是如此偏向於康南!在她心裡,屬於父母的地位原只這麼狹小!十九年的愛護養育,卻敵不住康南的吸引力!她把父母和康南放在她心裡的天平上,詫異的發現康南的那一端竟重了那麼多!是的,她是個不孝的孩子,難怪江太太總感慨著養兒女的無用,十九年來的撫養,她羽毛未豐,已經想振翅離巢了。望著父親斑白的頭髮,和少見的,傷感的臉色,她竟不肯說出放棄康南的話。她哀求的望了父親一眼,低低的說:「爸爸,我不好,你們原諒我吧!我知道不該傷了你們的心,但是,要不然我的心就將碎成粉末!」她哭了,逃開了父親,鑽進自己的臥室裡去了。

江仰止看著她的背影,覺得眼中酸澀。孩子長成了,有他們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他們就不再屬於父母了。兒女可以不顧慮是否傷了父母的心,但做父母的,又怎忍讓兒女的心碎成粉末?他感到自己的心意動搖,主要的,他發現江雁容內在的東西越多,他就越加深愛這個女兒。這變成他心中的一股壓力,使他不忍也不能看到她痛苦掙扎。

江太太走進來,問:「怎麼樣?你勸了她嗎?」

江仰止無可奈何的搖搖頭。

「她已經一往情深了,我們的力量已太小了。」

「是嗎?」江太太挺起了背脊:「你看吧!不顧一切,我要阻止這件事!首先,我算定他不敢寫那封信!他是個小人,他不會把一張追求學生的字據落在我手裡,也不敢負責任!你看吧!」但是,下午三點鐘,信準時寄到了。江仰止開啟來細看,字跡勁健有力,文筆清麗優雅,辭句謙恭懇切,全信竟無懈可擊!他的求婚看來是真切的,對江雁容的情感也頗真摯。江仰止看完,把信遞給江太太,嘆口氣說:

「這個人人品姑且不論,才華確實很高。」

江太太狠狠的盯了江仰止一眼,生氣的說:

「什麼才華!會寫幾句詩詞對仗的玩意,這在四十幾歲的人來說,幾乎人人能寫!」看完信,她為自己的判斷錯誤而生氣,厲聲說:「雁容,過來!」

事實上,江雁容根本就站在她旁邊,她冷冷的看著江雁容說:「好,康南的求婚信已經來了,我曾經答應過不干涉你的婚姻,現在,你是不是決定嫁給這個人?」

江雁容在江太太的盛氣下有些瑟縮,但她知道現在不是畏縮的時候,她望著榻榻米,輕輕的點了兩下頭。

「好!」江太太咬咬牙:「既然你已經認定了嫁他,我就守信不干涉你,你去通知康南,叫他一個月之內把你娶過去,不過,記住,從此你算是和江家脫離了關係!以後你不許承認是江仰止的女兒,也永遠不許再走進我的家門!」

「哦,媽媽!」江雁容低喊,抬頭望著江太太,乞求的說:「不!媽媽,別做得那麼絕!」

「我的話已經完了,你只有在家庭和康南中選一條路,要不然和康南斷絕,要不然和家庭斷絕!」

「不!媽媽!不!」江雁容哀求的抓住母親的袖子,淚水盈眶。「不要這樣,媽媽!」

「你希望怎麼樣?嫁給康南,讓人人都知道江仰止有一個康南那樣的女婿?哼?雁容,你也未免太打如意算盤了。假如你珍惜這個家,假如你還愛爸爸媽媽和你的弟弟妹妹,你就和康南斷絕!」「不!」江雁容搖著頭,淚如雨下:「我不能!我不能!」

「雁容,」江仰止插進來說:「想想看,你有個很好的家,爸爸媽媽都愛你,弟弟妹妹也捨不得你離開,想想看,十九年的恩情,你是不是這麼容易斬斷?如果你回到爸爸媽媽的懷抱裡來,我相信,半年內你就會忘了康南……」

「不!不!不!」江雁容絕望的搖著她的頭。

「好!」江太太氣極了,這就是撫育兒女的好處!當他們要離開的時候,對這個家的溫情竟這樣少!父母弟妹加起來,還敵不過一個康南!「好!」她顫聲說:「你滾吧!叫康南馬上把你娶過去,我不想再見到你!就算我沒有你這個女兒!去通知康南,一個月之內不迎娶就作罷論!現在,從我面前滾開吧!」「哦,媽媽。哦,媽媽!不要!」江雁容哭著喊,跪倒在江太太腳前,雙手抓緊了江太太的旗袍下襬,把面頰緊挨在江太太的腿上。「媽媽,媽媽!」

江太太俯頭看著江雁容,一線希望又從心底萌起,她撫摩著江雁容的頭髮,鼻子裡酸酸的。

「雁容,」她柔聲說:「再想想,你捨得離開這個家?連那隻小白貓,都是你親手喂大的,後院裡的蔦蘿,還是你讀初二那年從學校里弄回來的種子……就算你對父母沒有感情,你對這些也一無留戀嗎?雁若跟你睡慣了,到現在還要攬住你的脖子睡,她夜裡總是怕黑,有了你才覺得安全……這些,你都不顧了?」「媽媽!哦,媽媽!」江雁容喊。

「你捨不得?是不是?好孩子,告訴媽媽,你願意留下來,願意和康南斷絕!爸爸媽媽也有許多地方對不起你,讓我們再重新開始,重新過一段新生活,好不好?來,說,你願意和康南斷絕!」「哦,媽媽,」江雁容斷斷續續的說:「別逼我,媽媽,我做不到!媽媽哦!」她搖著頭,淚水弄了江太太一身。

「好,」江太太的背脊又挺直了:「媽媽這樣對你說,都不能讓你轉變!那麼,起來吧!去嫁給康南去!以後永遠不要叫我做媽媽!我白養了你,白帶了你!滾!」她把腿從江雁容手臂裡拔出來,毅然的抬抬頭,走到裡面去了。

失去了倚靠,江雁容倒在地下,把頭埋在手腕裡,哭著低聲喊:「上帝哦,我寧願死!」

江仰止走過去,眼角是溼潤的。他托起江雁容的頭,江雁容那對充滿了淚的眼睛正哀求的看著他。他搖搖頭,嘆了口氣,感慨的唸了兩句:「世間多少痴兒女,可憐天下父母心!」然後,他站起身,蹌踉的走開說:「起來吧!雁容,做爸爸的答應你和他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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