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牡丹開得早,才三月下旬,花園裡已經一片奼紫嫣紅了。
涼亭裡,謝瀾音坐在沈皇后下首,暗暗打量對面的幾位妃嬪。
那些都是沈皇后進宮前皇上封的妃子,聽說沈皇后進宮後,皇上再沒有選過妃,夜裡不是自己歇在崇政殿,便是去沈皇后那邊,真正的後宮三千獨寵一人。
謝瀾音的視線又回到了沈皇后身上。
挺美的,只不過照小顏氏還是差了點。
謝瀾音不由就納悶了,按小顏氏所說,婆母容貌只會比她更美,皇上對婆母都沒做到獨寵,這個沈皇后到底有何驚人之處,牢牢抓住了皇上的心?
不過也不是美人就更招人喜歡,或許皇上就是喜歡沈皇后的性格?
冷血的父親與狠心的繼母,確實挺配。
「瀾音,聽說你前陣子病了,現在可好些了?」正胡思亂想,沈皇后突然轉過來同她說話了。
謝瀾音便露出個勉強的笑,配著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蒼白小臉,落寞又可憐,「好多了,勞母后關心。」
沈皇后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你雖然只是側妃,卻是秦王身邊唯一的女人,與其他側妃妾室不一樣,身份更尊貴些。以後若是覺得在王府住的悶,可以多進宮陪我聊聊。秦王那孩子,自小性情孤僻,可能不大會疼人,有些地方,讓你受委屈了。」
謝瀾音感激地望著她,像是遇到了慈愛的長輩。
心裡卻很清楚,沈皇后根本沒想讓她與蕭元好好過,看似是在關心她,如果她真是被蕭元搶來的側妃,真的進宮與沈皇后親近,蕭元定會越來越不滿她,她又始終解不開心結,最後必定淪為一對怨偶。
他們是怨偶,沈皇后才安心。
但謝瀾音才不會如她所願。
乖巧地坐在一旁,謝瀾音假裝賞花了,偶爾用羨慕的目光打量那些待選太子妃、衡王妃的秀女。
「聽聞這批秀女裡有幾位姑娘容貌極為秀麗,不如娘娘叫她們過來,也讓我們先瞧瞧?」
一位妃子笑著道。
沈皇后看她一眼,微微頷首道:「確實有幾個出挑的,宋嬤嬤,你去請吧。」
宋嬤嬤應了聲,剛要走,遠處花樹掩映的湖畔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尖聲大叫救人,有人急著喊姑娘,很快就又有人慌里慌張地跑過來,邊跑邊嚷嚷,「不好了,許姑娘落水了!」
涼亭裡面,沈皇后第一個站了起來。
這批秀女裡就一個姓許的,乃內閣首輔家的掌上明珠,也是她替次子相中的準王妃!
心裡著急,沈皇后立即帶人趕了過去。
妃嬪們都去了,謝瀾音這個秦王側妃瞅瞅左右,也好奇地跟在了眾人之後。
一群人浩浩蕩蕩趕到湖邊,就見岸邊圍了一片姑娘,小太監高聲斥了一句,眾秀女才紛紛避到兩側。
她們一走,眼前豁然開朗,此時謝瀾音已經站到了比較靠前的位置,看清湖裡情形時,有些意外。
她認出來了,落水的那人是許雲柔,而拖著她往岸邊遊的男子,謝瀾音不認得。
謝瀾音看過去的時候,湖裡的兩人已經到了岸邊,大概是岸上的人都過於吃驚,竟然沒人幫男子一把。男子似乎也不需要幫忙,使勁兒將懷裡昏迷過去的許雲柔推到了岸上,放好了才發現許雲柔溼透的對襟褙子不知何時滑落肩頭,露出白皙如玉的半邊膀子……
男子一怔,迅疾幫她將褙子拽了上去。
他不動還好,這一動,沒瞧見許雲柔失態的人也注意到了,湖邊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抱了看了碰了,許雲柔的清譽算是徹底毀了。
那男子掃視一圈眾女,平靜地上了岸,然後走到沈皇后身前跪了下去,「母后,兒臣方才偶然路過,見有人落水便急著救人,沒想到會唐突了這位姑娘。既然我看了她,也與她有了肌膚之親,母后,兒臣願娶她為妃。」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低聲羨慕許雲柔運氣好,竟然能嫁給太子做太子妃。
謝瀾音這才知道,跪在皇后跟前的竟然是太子。
可是,許雲柔與衡王已經私定終身了啊。
謝瀾音悄悄看向沈皇后,如果衡王想娶許雲柔,應該提前跟母親打過招呼了吧?
而此時的沈皇后,臉色鐵青。
她不信太子是單純路過。
宮裡出了事,謝瀾音這個外人最先被沈皇后委婉地打發出宮了。
馬車平穩,謝瀾音靠著柔軟的迎枕,腦海裡還在尋思今日宮裡發生的事。
太子要娶親弟弟的心上人!
倘若他不知情,今日之事應該純屬巧合,若是他知道……
換成是她,就算跳下水時沒認出許雲柔,游到跟前,她也會注意避嫌,絕不會出現讓許雲柔衣衫不整的事,也就不會落得許雲柔只能嫁他,否則繼續嫁給衡王,哪怕衡王不在意,她都被太子看了,事情傳出去,兄長碰過弟妹,對太子兄弟倆來說都是醜聞。
那太子到底知不知情?
跨下馬車時,謝瀾音還在琢磨此事。
馬車是直接停在內院的,知道她歸來,蕭元早早過來接她,見她一副走神的模樣,他熟練地牽住她手,「又在想什麼?」想的連他都沒看到。
「你怎麼來了?」謝瀾音驚詫地反問。
蕭元回她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這麼點路他也出來接,謝瀾音心裡吃了蜜似的甜,瞅瞅還沒退下去的車伕,暫且沒說話,與他攜手往後院走。
進了內室,鳥籠裡的黃鶯鳥撲閃著翅膀叫了兩聲。
現在謝瀾音已經習慣黃鶯鳥了,除了夜裡不想它在屋裡,其他時候她都挺喜歡逗這隻鳥的。半天沒見,謝瀾音走到鳥籠前逗了一會兒,這才走到床邊坐下,小聲對懶懶靠在那裡的男人道:「猜猜宮裡出了什麼事?」
眼裡有些興奮。
說到底,她與許雲柔沒什麼交情,雖然有點同情她姻緣坎坷,但太子衡王連同沈皇后都是蕭元的對頭,那些人家裡出了內鬥,謝瀾音很有心情看熱鬧。
蕭元拉過她右手揉捏,如深山裡隱居卻知曉天下事的賢者,「太子英雄救美了?」
謝瀾音正準備告訴他呢,見他這樣,震驚道:「你怎麼知道的?」
幾乎太子救完人她就回來了,難道還有人先她一步告訴了蕭元?
蕭元喜歡看她這樣,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道:「瀾音,我雖然是閒王,手裡也有幾個人,以前在宮裡安插人手是為了自保,現在,是為了護好你。」
謝瀾音因為沒能用大訊息驚到他的失望立即變成了歡喜。
她就知道,他絕不是任人宰割的窩囊王爺。
丈夫有本事,謝瀾音心裡越發安生,主動靠到了他懷裡,仰頭問他,「那你說,太子是故意搶衡王心上人的嗎?」
衡王與許雲柔的私情他們倆都知道的。
蕭元摸了摸她腦袋,笑得有些神秘,「那個與咱們無關,不過接下來應該會有場好戲,瀾音不用嫌悶了。」
皇宮裡。
沈皇后命人將昏迷的許雲柔安排到了偏殿,先派人去請太醫,再去許家請許夫人進宮,卻命人封鎖訊息,不得讓衡王知曉。
次子與許雲柔私下來往,如果不是要選秀,次子來求她,她都不知情,相信許雲柔也瞞了她的家人,那麼她就必須想辦法避免次子將事情鬧大,最終難以收場。
趁太醫替許雲柔診脈時,沈皇后將太子叫到書房,進屋後便冷聲斥道:「我已經跟你說過要將鄭太傅的孫女指給你,你為何要設計這一齣?別否認,我還沒老糊塗到看不出你的這點把戲!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兒子,我會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如果不是存心,便是她溺水出事,你也不會去救。」
鄭太傅是本朝鴻儒,桃李滿天下,長子順順利利與鄭家結親,便如虎添翼,次子同時娶了內閣首輔家的姑娘,就相當於替兄長多拉攏了一個幫手。這麼好的計劃,偏偏被長子親手毀了!
沈皇后越想越氣,冷冷地瞪著太子,看他有什麼說法。
太子既然動手,之前就想過怎麼應付母后,坦然道:「不瞞母后,沒有見過雲柔之前,兒臣確實想按照您的安排迎娶鄭家姑娘,但二月出遊兒臣偶遇雲柔,對她一見鍾情,所以才沒忍住。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兒臣娶她已成定局,母后有什麼話,還是等安撫過許家人再說吧。」
母后看中鄭家,完全可以讓三弟娶鄭家女。至於許雲柔,她貌美動人,身份又配得上他,太子對她勢在必得,何況美人那一個耳光,他還要好好跟她算賬呢,樂得將個端莊的大家閨秀變成紗帳裡的……
「那你可知你三弟喜歡雲柔?」長子云淡風輕,沈皇后氣得低聲吼道。
太子臉色驟變。
三弟竟然喜歡許雲柔?莫非……
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沈皇后轉身道:「秀女剛進宮,你三弟就來求我將雲柔指給他,我也答應了。」
「那母后為何不早跟兒臣說?」太子胸口也憋了一口氣,如果母后早說,他怎會打許雲柔主意?
「你平時最不喜我在你面前提他的事,也沒有關心過他的婚事,我跟你說,誰知道你會不會又嫌我囉嗦?」長子犯錯竟然還想賴在她頭上,沈皇后真的氣壞了,加上頭疼煩躁,坐到了椅子上,斜眼睨長子的衣襬,「你不關心他,他不跟你好,現在被你搶了心上人,你說,我該怎麼辦?」
太子一時沒有說話。
他確實不喜三弟,他是太子,除了父皇母后,宮裡所有人都要奉承巴結他,唯獨三弟,小時候看他有什麼好東西都要搶,母后不當回事,笑著勸他讓著弟弟,長大了他立了什麼功勞,母后也要讓三弟分杯羹,明明只知道吃喝玩樂的人,卻因為佔了他的便宜頻頻被父皇誇獎……
那這一次,他搶了許雲柔又如何?
況且他並非有意。
想到母后之前的一串吩咐,太子越發冷靜,沉聲道:「方才之事想必已經傳出宮去了,雲柔除了嫁我別無他法,三弟那邊我會去跟他解釋,在那之前,請母后定下我與雲柔的婚事,以免觸怒許家。」
沈皇后本就是這麼想的,叫長子過來,除了訓斥,更多的還是提醒他。
站起身,沈皇后走到太子面前,盯著他眼睛道:「這次許家那邊我能替你擺平,但你三弟那裡,你自己想辦法,最好誠心跟他賠罪。恆睿,不要以為你是太子是兄長,搶了人就沒關係了,若因此鬧得兄弟不合,這京城裡可不只有你們兩個皇子,別隻顧跟親弟弟慪氣,讓旁人漁翁得利。」
太子心中一凜,看看母親,誠心認錯:「是兒臣行事魯莽,欠考慮了,母后放心,兒臣會謹遵您的教誨,絕不給他人可乘之機。」
見他真的聽進去了,沈皇后沉著臉回了偏殿。
許雲柔剛好醒來,看著陌生的地方,還有些茫然。
沈皇后一個眼神,太醫與宮女太監們就退了出去。
許雲柔忽然記起來了,記起自己被人推下水,記得水裡那個男人粗魯地將她衣裳扯了下去,她掙扎,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但許雲柔明白,後面的事肯定會對她不利。
「娘娘……」許雲柔哭著要下床。
「雲柔別急,你先聽我說。」按住這個已經提前說過貼己話的小姑娘,沈皇后心裡也很是無奈,但關係到兩個兒子的前程,她也必須冷硬下來。
許雲柔不安地望著她。
沈皇后低聲道:「你不慎落水,被太子所救,眾目睽睽之下,現在我只能將你指給太子。雲柔先別急,你聽我說,我知道你與逸兒互相喜歡,但現在你們真的不可能了。如果你不答應,因清譽有損,對方又是太子,逸兒也不能娶你,你只能回家,自己苦了一輩子,還會連累你的家人。你想想,你父親那麼寵你這個么女,你受了委屈,他會不與我那兩個兒子為敵?不是我危言聳聽,男人們會做的事,咱們內宅女子完全想象不出來。」
許雲柔在聽到輕薄她那人是太子的時候心裡就亂了,後面只能順著沈皇后的思路走。想到對她有求必應的父親,許雲柔突然很害怕,沈皇后說的沒錯,父親確實能做得出那種事情來,而沈皇后已經猜到了,一旦她拒婚,沈皇后會給父親對付太子的機會?
不會,她會先解決了許家,皇上那麼寵她……
看出她眼裡的恐慌,沈皇后適時道:「雲柔別怕,你是好姑娘,我有多喜歡你你知道的是不是?我是萬萬不願咱們結親不成反而淪為冤家的,只是希望你顧全大局,別將你與逸兒的私情告訴你父母,然後安心嫁給太子,太子對你有心,他不會委屈你的,你還是我的好兒媳婦。」
「那逸哥哥怎麼辦?」許雲柔淚如雨下,「他會恨我的,我明明答應要嫁給他……」
「恨你,比恨太子最後兄弟反目強,你說是不是?」沈皇后溫柔地替小姑娘擦淚。
許雲柔震驚地望著她。
沈皇后點點頭,「一旦逸兒知道太子故意搶的你,以他的脾氣,我都想象不出事情會鬧到什麼地步,所以雲柔,算是我求你,如果逸兒來找你,你只說落水是意外,萬萬不能將真相告訴他,知道嗎?他們雖然是兄弟,更是太子與王爺,我怕啊,我怕逸兒為了你得罪了太子,將來……」
說到這裡忽然轉過去,捂住了嘴。
許雲柔臉瞬間白了。
她明白沈皇后的意思,沈皇后是怕太子登基後,對親弟弟下狠手。
想明白了,許雲柔撲在床上,埋頭哭了起來。
嫁給太子,她對不起他,可是不嫁,既害了父母,也害了他。
小姑娘嗚嗚地哭,聽得人都替她心疼。
外面小宮女突然稟報,許夫人到了,已在殿外等候。
沈皇后輕輕擦掉臉上並沒有的眼淚,轉身拍了拍許雲柔肩膀,「雲柔,你……」
「我嫁……」許雲柔強行止住淚,慢慢坐了起來,垂眸道:「娘娘放心,雲柔知道該怎麼做。」
沈皇后低嘆一聲,幫她擦擦淚,又一番叮囑後,命人請許夫人進來。
兩刻鐘後,許夫人領著女兒出宮了,還有沈皇后賜婚女兒給太子的允諾。
她們一走,沈皇后就去找了宣德帝。
宣德帝對妻子相中的兩個兒媳婦都很滿意,如今因為意外婚事要換一下,並不知衡王與許雲柔私情的他也沒有意見,隨口道:「那就將鄭家姑娘賜給逸兒。」
沈皇后勉強笑道:「先賜了太子的吧,選秀還有幾天,逸兒的不急,否則現在都賜了,那些秀女留在宮裡做什麼?」安撫次子需要時間,丟了心上人又隨便找個人給他,沈皇后怕雪上加霜。
宣德帝點點頭。
晌午未到,賜婚許雲柔為太子妃的旨意就傳了出去。
聖旨已下,訊息瞞不了多久,在蕭逸發作之前,太子主動去找他了。
到了衡王府,卻得知蕭逸正在花園裡訓狗。
太子皺皺眉,單獨朝花園而去,遠遠就見蕭逸牽著狗繩站在一排支起來的木杆前,一手牽狗一手舉著肉骨頭,氣急敗壞地示意小白狗跳過去。小白狗蹲坐著,伸著舌頭搖著尾巴望頭頂的肉,就是不肯跳。
不學無術,只知道招貓逗狗!
太子忍不住在心裡罵了句,不過記著今日來意,太子並未將不滿表現出來,高聲喊「三弟」。
蕭逸聞言,吃了一驚,見真是兄長來了,不由挪步擋住愛狗,納悶地問他,「二哥怎麼來了?」
自他搬進衡王府,兄長來他這裡的次數屈指可數。
蕭逸旁邊站著他的貼身太監小錢子,太子朝他擺擺手,隨口問蕭逸,「怎麼又想到訓狗了?前陣子聽說你養了只鸚鵡,教會說話了?」
提到這個蕭逸就來氣,四月中旬許雲柔生辰,他原打算送只鸚鵡的,結果養了沒幾天鸚鵡病死了,然後他就想養狗送她。派人牽了好幾條來,屬眼前這隻最漂亮,就是還沒調教好,正好他閒著沒事,便想著自己訓狗,反正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但他不會將這些告訴兄長,尷尬地摸摸腦袋,反問道:「二哥還沒說找我何事。」
此時小錢子已經走遠了。
太子臉上浮現一抹愧色,看著蕭逸道:「三弟喜歡雲柔,為何不告訴我?」
蕭逸原本嬉皮笑臉的,聽到兄長直呼心上人閨名,臉色登時難看起來,諷刺道:「二哥整天忙著政事,哪有閒功夫聽我的私事?怎麼,母后告訴你了?二哥,母后已經答應賜婚我們了,你以後可以直接喊雲柔弟妹。」
他以許雲柔丈夫的身份自居,太子作為許雲柔新的未婚夫,心裡肯定不喜,卻還是嘆道:「今日我進宮,路過牡丹園時發現有人落水……三弟,當時圍在岸邊的人太多,我又不知道你與雲柔的事,為了她的清譽考慮,求母后賜婚,母后,她答應了,如今父皇聖旨已下……」
「我不信!」
蕭逸氣極,想朝太子揮拳又忍住了,恰好手裡的狗繩動了動,蕭逸怒火頓時有了發洩的地方,狠狠一腳踹出去,將圓滾滾的小白狗踹飛了老遠。小白狗痛苦地嗷嗷叫,蕭逸紅著眼睛盯著太子,拳頭攥得發響,「我不信!雲柔答應嫁我了,母后也答應賜婚了,她怎麼還會把雲柔許配給你?我這就進宮問她去,還要求父皇收回旨意!」
言罷紅著臉就要走,不僅臉紅了,脖子都氣紅了。
「你聽說哪個皇上下旨又收回旨意過?」太子伸手拽住蕭逸手臂,被蕭逸猛地扯開,繼續往前走,「我不管!雲柔是我的,除了我她誰都不能嫁!」
太子胳膊被他震得生疼,見短短功夫蕭逸已經走出幾丈遠,他冷笑,站在原地對著他背影道:「好,你去找父皇,現在父皇不知道你喜歡雲柔,一旦讓他知道咱們兄弟要搶一個女人,你猜父皇會怎麼做?」
蕭逸腳步頓住。
他滿腦子都是怒火,什麼都無法想,但他想聽兄長說下去。
太子邊朝他走邊道:「我告訴你,父皇不會處置咱們,因為咱們是他的親兒子,但他絕不會讓一個女人影響咱們兄弟的感情。現在你去找父皇,我敢保證,雲柔絕對活不過四月!或許父皇會給許大人情面,但云柔也逃不過去法寧寺修行的命!」
蕭逸突然全身發冷,冷意熄滅了怒火,理智終於迴歸。
父皇,父皇……
「你以為雲柔為何會同意?」太子轉到蕭逸身前,指著許家的方向冷笑,「因為她比你聰明,她知道拒婚的下場,她怕死,她不想一輩子困在法寧寺,所以母后一跟她提,她馬上就答應了!三弟醒醒吧,你願意為了她得罪父皇,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歡你,現在能爬的更高當太子妃,她心裡不定多快活!這樣的女人,若不是礙於許家的身份,你以為我會娶她?」
許雲柔是他的太子妃,他不能讓三弟一直惦記他的女人。
蕭逸如遭雷擊,不願相信地盯著兄長,「不可能,雲柔不是……」
「不信你去問問母后,母后向來偏心你,你不信我,總該信母后吧?」太子沉著臉道。
蕭逸想去,可是雙腿像灌了鉛,想到他與許雲柔曾經的點點滴滴,從初遇到私定終身,他突然撲向太子,朝他胸口就是一拳,一拳不夠,他又打了一拳,攥住太子衣襟哭著罵他,「誰讓你去救她的!誰讓你碰她的!」
太子看著親弟弟滿臉淚水的狼狽樣,沒料到他用情如此之深,他沒有反抗,任由蕭逸發洩,等蕭逸打夠了低下頭,太子才安撫地拍了拍他肩膀,「三弟,事已至此,不管是為了她的命好,還是為了母后為了你我兄弟的名聲,我希望你別再鬧了,否則事情傳出去,受益的是秦王,難道你願意讓他看咱們的笑話?真傳出去,你我只是百姓一時的笑柄,雲柔就徹底毀了,屆時秦王再去拉攏許大人,你說許大人會選誰?是害了他女兒的你我,還是秦王?」
兄弟倆從小就不大和睦,唯有在針對蕭元的事情上,才會同仇敵愾。
蕭逸依然低著腦袋,良久良久,才轉身往正院那邊走去。
太子知道,三弟都聽進去了。
但他與沈皇后仍然不放心,派了一撥人盯著衡王府的動靜,另派人去盯著許家,免得蕭逸偷偷跑過去見許雲柔。
讓他們吃驚的是,蕭逸一步都沒有再踏出王府,每日借酒消愁,連宣德帝要見他他都不去,氣得宣德帝罰他禁足三個月。沈皇后趁機以兒子不爭氣為由,勸他暫且不要給蕭逸賜婚,宣德帝也沒臉送這樣丟人的兒子給旁人做女婿,聽了沈皇后的勸。
而太子與許雲柔的婚期,定在了八月。
眼看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蕭逸依然喝得酩酊大醉,小錢子實在看不下去,跪在蕭逸身前道:「殿下,您別喝了,您仔細想想,許姑娘那麼喜歡你,真的是心甘情願答應太子的嗎?您信,我不信,上個月咱們王府解禁,我偷偷去找靈兒了……」
靈兒是許雲柔身邊的大丫鬟。
蕭逸慢慢從酒罈後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他,「你,你找她,做什麼?」
小錢子仰起頭,眼圈紅紅的,「殿下,靈兒叮囑我千萬不能告訴您,可我實在忍不住了,殿下日日借酒消愁,您可知許姑娘自宮裡出來後就大病了一場?纏綿病榻一個月,瘦的不成樣了,您仔細想想,許姑娘真是那種攀龍附鳳的人,她何至於生病?」
蕭逸眼裡陡然恢復清明,撲到小錢子身上道:「你是說,雲柔心裡有我,她是被迫的?」
小錢子使勁兒將醉醺醺都站不穩的人扶到椅子上,「猜測著」將許雲柔的苦衷分析給他聽。
而小錢子說的那番話,雖是蕭元囑咐他背下的,卻也與當日沈皇后勸撫許雲柔之言八九不離十。
蕭逸聽完,眼睛都紅了,咬牙切齒。
秦王府,謝瀾音正站在一排華貴精緻的衣裳前,挑選明日去東宮所穿。
太子大婚,她這個側妃是有資格過去喝喜酒的。
蕭元懶懶地靠在床上,好笑地看著她道:「穿哪件還不一樣?」
一樣美。
謝瀾音瞪了他一眼,繼續挑,悶在王府這麼久,好不容易又有了一次光明正大出門的機會,她不好好打扮打扮怎麼成?
精挑細選,選了一套顏色偏素雅繡案卻十分出彩的宮裝,換好了走一圈,淺綠色的裙襬如碧波盪漾,上面粉色的荷花栩栩如生。謝瀾音挺滿意的,扭頭問蕭元,「如何?」
桃花眼明亮狡黠,芙蓉面嬌美動人。
蕭元盯著她半晌了,朝她招招手,「過來,走近點我瞧瞧。」
謝瀾音毫無警惕之心地走了過去。
到了床前,蕭元又讓她轉身。
謝瀾音以為他要看後面,笑著照做。
蕭元卻悄悄解了衣袍,在她好奇回頭時一把將她扯到床上,直接壓了下去,迅速撩起她裙襬。這裙子確實好看,很襯她婚後日益窈窕豐潤的身段,看著她在那邊「搔首弄姿」,蕭元不上火才怪。
謝瀾音氣壞了,知道他在興頭上攔不住,她雙手撐床,扭頭與他商量,「你,你先讓我脫了行不行?別把衣服弄皺了!」她明天還要穿呢。
「皺了才好,換條難看的。」蕭元呼吸微亂,怎麼禍害衣裳怎麼來。
她最美的樣子,只能他看。
好好的一件衣裳被蕭元毀了,謝瀾音欲哭無淚,只得另選一條。
翌日早上,謝瀾音對鏡梳妝,看著鏡中自己蒼白的臉,疑惑地問蕭元,「葛進不是神醫子弟嗎?為何還會做脂粉?」
她要裝怨婦,臉色不能好看,普通的增白脂粉容易脫落,葛進就專門為她配置了一瓶。
「他學的雜。」蕭元已經收拾好了,坐在床上看她打扮。
謝瀾音哦了聲,看看放在一旁的脂粉盒子,突然想下次三表哥再來,她請他來王府住幾日,跟葛進切磋切磋,在西安時葛進藏拙,三表哥並不知道他還會配置脂粉。
外面馬車已經備好,夫妻倆攜手出去,到了門口,謝瀾音嫌棄般甩開蕭元的手,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上馬車時也沒用他扶。
蕭元失笑,到了車裡面,才一把抱住她,邊親她耳朵邊喃喃地哄,「瀾音別急,很快就不用再委屈你了,以後我送最好的脂粉最華貴的衣服給你,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不必遮遮掩掩。」
甜言蜜語好聽,謝瀾音卻沒有放在心上。
她知道他對她好,但只要沈皇后娘仨不倒,蕭元的話就不可能實現。
腦海裡突然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謝瀾音微怔,想抓住那個念頭深思,耳垂卻被他抿住,她情不自禁軟到了他懷裡,心裡滿滿都變成了他。
怕吃掉她精心塗抹的胭脂,蕭元只親她唇,馬車抵達宮門時,謝瀾音小臉白白,嘴唇卻紅的跟櫻桃似的,宮門前專門給主子們牽馬引車的小太監走過來,好奇瞥了眼鮮少露面的秦王妃,然後就被謝瀾音這副模樣驚住了。
美,真美,可惜過得似乎不怎麼開心。
再大膽瞅瞅秦王,小太監在心裡搖了搖頭,看外貌,這二人簡直是天作之合,可惜……
夫妻倆可沒功夫揣摩一個小太監的心思,先去崇政殿給宣德帝請安,再前往東宮。
謝瀾音與蕭元道別,領著鸚哥去了新房,與其他宗室女眷等待新人進門。
她來的比較晚,明亮的廳堂裡已經坐了不少客人,謝瀾薇也在其中,笑著喚她道:「五妹妹,到這邊坐吧。」
親暱非常。
謝瀾音最先看到了她已經顯懷的肚子,再想到謝瀾薇平時行事,基本能猜出她現在如此親暱的原因。不過謝瀾音實在悶得無聊,樂意陪她說說話。
「原來三姐姐有喜了,恭喜你啊。」謝瀾音在謝瀾薇上首落座,笑容勉強。
謝瀾薇見了,笑得更燦爛了,羞澀地摸了下肚子,再關切地問她,「五妹妹嫁進王府半年了,還沒有好訊息嗎?咱們家幾個姐妹,大姐姐已經添了個小外甥,二姐姐還沒成親,四妹妹剛出嫁,你可得抓緊點,別讓四妹妹搶在你前面。」
她聲音不高不低,周圍幾位夫人都聽見了,看謝瀾音的眼神就有些同情。
謝瀾音低頭攥帕子,沉默好一會兒才細聲道:「三姐姐不說,我都快忘了前幾天是四姐姐的好日子了,我記得當初展表哥承諾中舉才成親的,三姐姐常在外面走動,知道他考得怎樣嗎?」
委婉告訴眾人她現在與謝家沒什麼往來,也暗示了她與蕭元關係不好,否則蕭元肯定會告訴她。
謝瀾薇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才要說話,旁邊一位郡王妃恍然大悟道:「對啊,唐大人是你姑父呢,別擔心,你表哥排名挺靠前的,我外甥今年也考了,第五十名,我聽他提過你表哥,好像在二十名裡面吧。」
秋闈不分三甲,但也會將名次貼出來。
謝瀾音輕聲同這位郡王妃道謝,忽的想到什麼,好奇地問謝瀾薇,「三姐姐,三姐夫是不是也參加秋闈了?常聽二嬸母誇讚三姐夫學業有成,肯定榜上有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