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身回稟,再抬眸顏蔚瑾依舊是一副含笑之態,溫軟清柔。
「安明王妃,一同用膳吧。」
安文軒不顧顏蔚瑾,轉眸看著杜明臻,反倒讓她愈發不自在。回身看了看宮外的雨勢,竟毫無半分疏減之意。哀嘆一聲,杜明臻隨也抬了步子,只怕太子等久了倒顯得自己不知規矩。
彼此落座。杜明臻看了看目下一方膳桌,清淡菜色居多,盤盤做工精緻,旋紋雕花,滿目通翠,突顯用心。她知,這必是他為她備下的一方華宴,那個明王爺不愛吃膩,猶喜素寡,這一份午膳,是捏緊了她的喜好而下。
玉箸在手,有一瞬間,杜明臻竟不知如何開啟這方午膳。心中迴繞著之前明王爺與他之間的全部瑣事,有的沒的一起襲來,竟也哽了喉頭,不知如何開口。彼時的那個馮硯卿早已死了,附體在一個唸作杜明臻的女子身上。然秉性,喜好,甚於牽掛都在物是人非之時,這個太子無異於一枚重擊砸在額頂,時時讓自己瘮出汗來。
「安明王妃,可是膳點不合口味?」時見得她一直乾坐著並不動箸,安文軒微微蹙了蹙眉心,輕聲喚道,「不如我讓膳堂重做一份可好?」
「是否是太清淡了?」顏蔚瑾亦是一副關切模樣,輕向她探了身子道,「太子總說你愛吃淡,我才吩咐下去全做的清爽些的膳點。如果王妃不喜歡,倒是我的不是了,我這就再去安排。」
「多謝太子、太子妃。」
一忙起了身子,杜明臻只覺得心口似堵了塊石頭。眼瞧著目下兩人都在看著自己,杜明臻皺著眉,微向安文軒彎了身子,「太子,可否到中宮一坐?臣有事相稟。」
逸纖殿位於東宮中殿偏西,沿廊堤數丈方可達。目下正迎婉臻湖池,長十里餘。池中架一飛橋,橋有數亭,飛金走彩,曲橋連綴,若浮若動,藉以水面波光粼粼之勢更添廣嵐景貌,十里荷香,水天相連,乃夏負盛之景,隔遠望去也能讓人心生沉靜。
煙波致爽之後,為一玲瓏精雅的二層樓宇,乃正宮區最高建築。登臨此樓,清風徐來,爽氣頓生,憑欄北望,湖光山色盡收眼底。樓內並不設梯,而是沿樓房前假山上的蹬道上樓,樓上有廊道,以蓮花門相隔,內可讀書,外可望景。
「這是我的書房,外人從未進過。」安文軒輕輕出聲,眉目裡幾許笑意。
「倒是頗靜。」展目望向粼粼池水,杜明臻屏息感受著四下來的涼風。
「這池子我取名為婉臻,是何意你不會不知。」言聲間身後的安文軒已是邁過門檻,捱了杜明臻身子,「臻兒,無論以前你對我的情意是真是假,如今我都不想讓你再撐著像個男人一樣出現在朝廷上。」
「太子,選秀一事……」
一句出口,活似一個巴掌硬生生扇在安文軒的臉上。杜明臻毫不顧忌他的碎念,轉身認真地看著他,目中一抹堅韌。
安文軒有一瞬失神,見她是鐵了心思要管那些雜事,才又道:「這一次由我來命最佳秀女,你放心便是。」甫一說完,見她不為所動,又添一句,「隨你找個女人,其下我均可以安排。」
「必須,要找女人嗎?」杜明臻稍一抬眸,眉間緊成川字。
「我給你找也行。」
淡依了欄杆,安文軒淺一笑,目下掃過她的雲髻,眸中俱是亮意。
「可否,讓皇上改個主意?」
「改主意?」鼻息微滯,安文軒一愣,想了想,「選秀女於你而言,卻是最簡單的法子了。」
夏雨過後天空一片晴朗,遠處湖池裡的微光反射過來,映得杜明臻眸中一片清冷。
「我要見血的。
「見血?」周遭一時靜下,文軒垂了睫,竟是苦笑起來,「選秀一事,是骨子裡極黑的齷齪事。明裡看著乾淨的很,可背地裡雙手早已被那鮮血染得不成樣子。誰不知這皇宮骯髒?偏選秀又是把所有全打翻了方才看的清那些良善的女子是如何被禍害糟蹋。見血,你究竟還想要怎般見血?」
「看得清的血我都可以要,唯選秀一事我做不來。」身子驟然一緊,杜明臻出口即寒,「皇上這主意,你能不能改?」
眉頭蹙緊,安文軒看著她的樣子心口一堵,「選秀是大事,改不得!自上一次父皇湖中遇險之後他的思想我再拿捏不準,實在不知他要做什麼。徵尋秀女一事如果你不願做,我替你做便可。我這處的女人,多的害眼。」
「你的女人?」眉梢微挑,杜明臻轉身看著遠處黛墨色的樹影,啞笑道,「這世上,唯女人最不值錢,而我卻對她們極是珍惜。太子殊不知,這世上,唯有女人最有價值。生可愛,死亦可恨!」
「你願做哪一個?」
安文軒眯了眯眼,站在她的身後唏噓著。
「你真想知道?」後退三步,將身子逃出他的身影之下。杜明臻收回眸光,唇角微扯,「凡大事者必死則生,幸生則死,我亦不過如此。唯願生則封侯,死則廟食,足矣。」
「可是生可傾國,死可傾城?」
安文軒盯著她輕輕笑起,言語間一副俾倪天下的神色。他的眸光時而陰冷時而寵溺,杜明臻實在拿捏不準以前的明王爺到底與這個太子是如何相處的。不過直覺上,她並不覺得他好對付。
「太子,臣要退了。」
復退出一步,杜明臻弓了身子,不想再與他討論朝事。
「我幫不了你就把我踢地這麼快?」負手於後,安文軒搖了搖頭,嘆道,「若你想通了要獻秀女,再來找我吧。」
「是。」
輕輕垂睫,杜明臻只淡淡應下,並未抬頭看他。他的眸光太深,有股隱著深冷幽暗的寒涼。她甚至有些不敢看他,他眸中藏了太多見不得人的汙穢,還包含了許多從前他與她的深情。每每四目相匯,她便總覺得那是自己的一雙目,深邃、陰冷、晦暗、潮溼,聚集了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以前的明王爺穿梭於景仁與太子之間,手段又怎可小覷?其實他與她是極像的,若是彼此待得久,終歸有一人會厭,不是厭對方,卻是厭自己。
「我沒娶你,就是怕你厭我。想如今,我竟覺得做錯了,真真該違了聖意納了你,也不該是今天這番模樣了。」
一句撞耳,杜明臻恍然回神,目中直現一抹冷光。婉臻湖面,映下一池光影,圈圈繞繞,層層疊疊。
……
深苑亭雨。廊角處搭一方石桌,四面荷花三面柳,半城山色一城湖。
「王爺,王妃可是還未回來?」音還未歇,蓑衣一把甩給了宮婢,撣了滿身雨珠子莫流簡方作勢迎上,「日落暮西,王妃到底還回不回來?」
「能回則回,不回最好。」
輕將冷子入盤,安文曦略回了身,沉下氣息笑道。
「此又為何意?」眼角餘光掠下一方棋盤,莫流簡蹙眉出口,似問王妃,又似在問這一方棋局擺下如此一枚冷子又為哪般。
「無慾則空。」長指端了桌角青盞,安文曦抿了一口溫茶,方又言道,「去喝酒了?」
「又讓你聞出來了……」暗暗掩了唇角,莫流簡忙又作瀟灑狀臨風瞭望滿苑深景,轉了話音道,「這雨下的太大,竟延了我兩三個時辰,方才多喝了些。來時還披了蓑衣,不想依舊溼了袍擺,倒可惜了這一身防曬不防溼的好布料。」言畢不忘彎了身子低頭戳弄了翻,方正身回至石桌之上,以示自己格外珍惜這一套好衣裳。
「能去醉風樓喝酒尋歡,你這日子過的也好是愜意。」茶至喉,齒間依然繞香,安文曦只單眼瞥了他玩笑著,心中卻看盡了他的裝弄。這套衣服還是於景仁一十八年間府中某一丫鬟所贈,心跡不能表的太明白,偏他只收不謝,傷透了那丫鬟芳心,自此再不往來。然而如今莫流簡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演此番好戲,唯不過是在遮掩一個事實罷了:他在乎王妃,或許還不比自己少。
「朝中開始不安分了。」
啞笑連連之下,莫流簡探向安文曦附耳道。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色,大抵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徵兆。
「有什麼不安分?」安文曦眉梢微挑,「都搶著獻秀女了吧。」
「連醉風樓裡的好女人都少了一半,你說這秀女有多少?!」展了扇柄,莫流簡扯了唇角又是一笑,不過笑裡卻有一分得瑟的意味,「好在小紅沒走,日後我還是可以再去醉風樓裡喝些酒的。」
「都是讓誰獻了去?」安文曦轉了眸,目光攬下亭臺樓閣於池中的倒影,一時有些失神。
扇骨劃過冷石,留下半痕雨跡。莫流簡展顏,迎著一堂夏風瞥目於他,一副慵懶薄相,「你猜,會是誰?」
「猜得出還問你?」乾笑兩聲,仍隱著一股溫潤清澈。安文曦指端撫著茶紋間的凸凹細細琢磨著,「那麼多狼,卻只有一塊肉,誰不想要……」
「卿王陳氏獻了長安十大美女,洛均王也獻了七八個女人的樣子,唯這歐陽卿王只獻一人,你說孰贏孰輸?」袖口藏了扇,莫流簡亦轉眸望向蓮池,眸中現出一絲迷離之色,「現在,想必都在看安明王妃的動靜了。」
「正相反,是她在看著他們的動靜吧。」吟吟笑意不減,安文曦又仰頭吞了一口溫茶。只是這方音還未歇,惶然聽到跨院有了動靜,不多時便見一藏青常衣女子閃出身來,雖步步沉穩,然而面容卻似打了霜一般,無採無神。
「看吧,又是碰了一鼻子灰,王爺也該是給她洗洗臉的時候了。」莫流簡回眸過來便揚了笑意,言語裡皆是戲弄。只是自己實在搞不懂眼前這兩個人,按說一個就那麼冷了,偏又讓兩人冷到一處,看著就一身的寒意。
「辦妥了麼?」安文曦並沒接莫流簡的話茬,只待杜明臻走過來時才關切地問了一嗓子。那聲音溫暖而下,聽著極其舒服,卻驚的莫流簡僵在那處,一時說不上話來。腹語這王爺果然是高,明知故問這一招,非研究過厚黑學之人哪裡敢用?何況,出此一子,是既險又奇啊。
「在下棋?」杜明臻這才抬起頭來,看了看一方石桌,簡言問道。此時她心裡早已亂做一團,哪裡還顧得上他的虛情假意,索性趁莫流簡起身為自己行禮時撩袍坐在了他的對面,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一直等你歸來,閒來無事便殺了兩盤。」
「陪我下一次可好?」
「出子吧。」清潤聲起,安文曦依是盈盈笑意,月白牙裳映襯著他的周身愈發靈澈。天邊有明霞升騰,十分太陽早已掩入雲層七分,然而那三分恍似都灑在了他的身上一般,靜好溫暖。
這方聲音剛落,杜明臻便拈了黑子入手。思忖良久,終落子於「上」位七九路,而後抬眸看他。
安文曦虛眸瞧著她的行路,半晌無話,至她抬眉時已然也落了白子,笑道,「不爭小而爭大,本王著實低估你了。」
「想要緊氣嗎?」勾出一絲冷笑,杜明臻亦探目看著他的子數,「若想提吃,不太容易吧?」
「你走得太急了。」安文曦沒有看她,反而觀著一方棋局出口,「不落‘去’位落‘上’位,倒也明智。」
杜明臻不語,遂以黑子應,落於「上」位八八路,似乎是在驗證著他方才的話,「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亦不會錙銖必較。」
「你走成假眼,雖防了我提吃卻難防我外氣啊。」安文曦挑眉,竟又笑了起來,「王妃可謂之‘智’者,而不可謂之‘慧’也。」
「此話怎講?」應子於「上」位七六路,杜明臻不經心問著,指尖卻已滲出細汗來。
「攝心為戒,因戒而定,因定發慧。你之棋張揚有餘而收斂不足,是有智而無慧。」
言語間安文曦已然佔了先鋒,以虎口之勢堵「上」路黑棋,如此十餘回合,「上」位黑子盡死。
「棋之靜,如一池春水,波瀾不興;棋一旦化靜為動,則狼煙四起,殺戒大開,雙方死傷無數,這氣勢決不亞於狼煙滾滾的戰場。王妃該知這個道理。」目下盡是白子,安文曦卻收了笑意,安撫她道。他並不想贏她,然而此一局,必是要先贏,她才肯聽得下去他的良言。
「孰贏孰輸還未見分曉,你何必在此自作多情。」言聲而下,杜明臻信手將黑子落於「入」位七三路,沉穩相觀。
「不入旁門,只攻要害,妙子。」笑意漸濃,安文曦遂應白子,以攻勢化攻勢,卻仍留下半分退路給她。
「奉棋,觀而不語。」低首落子相應,音未歇時杜明臻便以‘衝’路化了他的堵截,然而眉頭卻還是皺著。心中百轉,杜明臻看清棋局,自知若攻,則七三路黑子必死;若保,則失先手。躊躇下掌心裡的薄汗越積越多。
「何不棄此子?」安文曦揚了木扇淺問,涼風送來,周身一時清爽許多。
「此子乃攻之關鍵,棄之,則攻勢不存。」
思忖再三,杜明臻終落子於「入」位七四路,保子。然已失先手,那方安文曦不過以「撲」勢相阻,黑子便落入「死」地,止十餘回合。
「‘入’位黑子盡死。」緩緩起身,杜明臻終是狠心扯出一絲笑來給他,語氣卻也平靜,「你贏了。」
「知道你為什麼會輸嗎?」依是笑語,安文曦也跟著立起了身子,檀香木扇隱著暖意,「兩人對奕,膽大者棋風潑辣,開局之首便奮勇前進,人有‘氣吞山河如虎’之勢。膽小者,重於防守,步步為營,舉棋不定,唯恐一招不慎,導致敗失。穩重者深思熟慮,棋風矯健,貌似平靜,卻早已成竹在胸。輕浮者則急躁冒進,行棋不顧後果,終因一葉障目而全域性敗北……如是一局復又一局,你該要參透,惟要以不動應萬動,方才能成大事。」
「難得你能說這麼多話。」杜明臻看著他的樣子惶然而笑,「是忍不住了還是贏棋後變得趾高氣揚了?」
「不過嘆你太過認真罷了。」搖扇於空,安文曦清朗笑起,含帶一分天真之色,竟毫不在意方才她話裡的譏諷,「成大事者,必要斤兩相稱,錙銖必較。」
「若有大志,何必隱於府中,出相入將豈不更好?」
拂袖於此,杜明臻陡然轉身,對他方才說的話只一笑而過,再不入心。她卻是有些瞧不起他的,即使贏了這盤棋又是如何?他不入朝廷,便只能做書生。然而百無一用是書生,終歸是,百無一用罷了!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盛,安明王妃以為哪個最苦?」眼見得她身影即要隱於萬竿修竹之中,安文曦隱扇於袖惶然出聲。
遠處杜明臻的身子一頓,淡淡回過頭來,沉聲道:「求不得。」
「若是這樣講,那漕運之事你再沒機會得了。」臨風攏下笑意,安文曦安靜地看著她,出口卻又是另一番深遠意長,「若要滿,必先空。」
暮色四合,飛鳥皆安於窩,有蛐蛐作亂,於夏風中猶顯悶噪。然而那一句,卻真真流入心底,氣蕩迴腸。
「晚上王爺來我這處吧。」
指尖狠狠攥起,杜明臻轉身即消失在樹影之中。唯有那出口的話音停在半空,久久散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