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坐轎至陳卿王府,杜明臻由著初兒打了簾子下得轎來,而後立馬推開了那扇斑駁的老門。一向沉穩自持的她,不想也有如此急惶的時候,連內襟領子裡都是汗,悶的她渾身難受。
初進此府時尚還是因為漕運事來求陳懷竹,宿命使然也好,造化弄人也罷,她卻陰差陽錯地結識了陳沛白。杜明臻不得不說,漕運的事情的確要千恩萬謝陳沛白的傾力幫助,同朝為官,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何其難……他是如蓮一樣高潔的君子,怎麼也想不到,如今竟是這樣去了……
夕陽的餘暉斜照在廊帷亭柱間,杜明臻跌跌撞撞地穿過花園,還沒走到時便聽見正堂間的哀嚎聲,句句穿心。
「沛白兄。」恍惚間跨了門檻,杜明臻一看見那方黑重的楠木棺材便簌簌落下淚來,對著陳懷竹哽咽道,「我來看看沛白……」
「人都死了,還有什麼好看。」淚懸在眼角,陳懷竹暗啞出聲,聽不出悲喜。
「還請陳卿王開啟棺槨容在下一看。」長睫低垂,杜明臻緩緩祈求道。以往不喜陳懷竹的陰險狡詐,然而此時,他也不過是一個失去了弟弟的兄長而已。杜明臻一句話攙著顫意,心裡苦澀至極,明明是因為她的野心,沛白才死的……
「沛白死的慘,安明王妃若有不適,可先入內堂飲些茶水。」無力揮了長袖,吩咐下人開啟棺槨,陳懷竹面露哀色。
「不必了,我——只看看就好。」
棺木緩緩開啟,杜明臻上前走了一步,站在棺頭直直盯著看。只是當一切都映入眼簾時,她卻險一個踉蹌跌在地上,被身後的初兒連忙扶住才穩住了身子。如他說的,棺木裡,陳沛白死的果真是……慘不忍睹。
白衣早已被血漬浸染,血肉模糊裡,恍惚還能看到左心處的一道刺痕,那是要害,刺的深就會喪命。可是……杜明臻看到最後竟是心亂如麻,除了左心的那處,陳沛白還有滿身的劍痕,甚至臉上都被劃了數次,血痂凝結,極其驚悚,讓人不忍再看。
「他……」杜明臻張了張口,卻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嗓子裡被堵了一團棉絮,難受至極。
「在臨州被刺殺的,第二日才發現沛白死了,總共二十二劍,只一劍斃命,其餘的……」一口氣提不上來,陳懷竹一忙被下人攙住,淚水連連。
「其餘的……都是劃給我們看的。」杜明臻忽地冷笑,長甲狠狠扣進肉裡,「那一人,該是滿意了!」
「王妃可知道是誰做的?」瞳孔一亮,陳懷竹勉強支起身子,「是哪個人做的?我饒不了他,絕饒不了他!」
「我不知道……」杜明臻低了低頭,這一次,究竟是與他有關還是與歐陽檠傲有關,她尚未分清。
「沛白死時,懷裡有個包裹,只因記著‘安明王妃親啟’六個字,我並未開啟,還是交給王妃吧。」示意下人取來包裹,陳懷竹親手遞給她,喑啞出聲。似乎陳沛白一死,陳懷竹便老了十幾歲,連著秉性都有所收斂。
「有勞陳卿王。」輕輕將包裹接下來,杜明臻眼眶一溼,吸了口氣。她知這裡面肯定是陳沛白辛辛苦苦取來的證據,是為她專門取來的打倒歐陽檠傲的證據!
「我會替沛白報仇的。」杜明臻給陳懷竹鞠了個躬,這才發現他鬢角的幾縷白髮,心中一沉,「陳卿王……節哀順變。」
「父親在世時常說沛白木訥,不似我靈動,只有我知道沛白是謹慎小心的人,凡事都藏在心裡,不和我們說。他看我貪贓枉法時嘆過許多氣,暗地裡卻傾盡功夫補上我受賄的窟窿。我都知道,都知道……」淚水順著鼻骨滑下,陳懷竹大聲慟哭,「沛白不曾婚娶,我多次想逼他娶了長安富庶人家的女兒,偏他不願。我是兄長,他事事聽我的,唯婚姻大事他是死死咬著牙不答應。起初我還不解,後來才聽他無意間露了心跡,說我欠的罪孽太多,怕有朝一日敗了這陳卿王府門,他反而害了人家女兒……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啊……父親臨死時親手將沛白交付在我手上,不想……不想他竟是先我一步去了……」哀音化作嚎啕,陳懷竹只覺得再撐不下去,一下子跪在他的棺木前,哭得滿臉是淚。
杜明臻此時亦滾了淚,內心疼痛,滿目淒涼。
靈堂外,秋風卷下一池橫塘,水波粼粼,有三兩錦鯉遊躍,四散而去……
淸睿王府。
正寢中,墨蘭香極是好聞。
安文曦踏進來時杜明臻正在妝前卸釵,一瀑青絲映在菱鏡中,竟比屏風上的盛世盤錦圖還要豔美。
「難得有一次你比我晚進房。」杜明臻見他進來了,嗔了一聲。
「夫人是在誇我麼?」唇角一笑,安文曦移步至榻前,兀自尋了書看著。
「陳沛白死了……」杜明臻沒理他,怔怔瞧著鏡中的自己,悶聲道。
「死了?」眉心輕蹙,安文曦掌中的書冊亦跟著一顫,「什麼時候的事?」
「今日酉時陳沛白的棺槨運至公卿府,只給皇宮裡報了信兒,其他地方還沒通知。因著我與他的死有關,陳懷竹才譴了小廝密吱了我。」暗歎了口氣,杜明臻緩將雲釵放到桌上。
「怎麼死的?」
「被——行刺——」三字從齒牙間迸出來,杜明臻眉心緊成川字,「你得幫我。」
不是反問,不是強求,是命令,清冷決絕的命令。
「你知道是誰?」安文曦連連苦笑,「或許你看到的並不是真的。」
「我只信我看到的!」一下子站起身子,杜明臻直逼他的腰身,「我要給沛白報仇,一定要報!」
「你真以為是他做的?!」單手負後,安文曦亦起了身子,雙目撞進她的瞳孔,「萬一有詐呢!」
「不要給我講道理,我只問你,你幫不幫我?」一句沒問完,杜明臻眼眶裡又起了溼霧,但一想到他的屍體,她就滿心的痛。
「夫人啊夫人……」掌心扶了廊頭團架,安文曦努力撐起身子,卻不知再跟她說什麼。頓了半晌,他才又緩緩抬起頭來,滿目不忍道,「為夫不會助你,也不希望你趟這個渾水。退出來吧,現在抽身尚還不晚。」
「安文曦!」平生第一次念起他的名字,不是夫君,不是丈夫,甚至連淸睿王都不是,杜明臻真真是怒了,竟想不到連陳沛白的死都換不來他的憐憫與同情!唇角慘一笑,杜明臻顫著身子,緩緩張口,「我不求你,我自己來,一定還陳沛白一個公道!」踉蹌了步子走到床沿兒前,杜明臻尋了枕被緊緊捏在手中,喑啞道,「我真瞧不起你!」
「你真的如此倔強麼……」眸光一暗,安文曦似乎再也沒有力氣了,頹勢道,「萬一……不是他呢?」
「能行刺沛白的人,不是他還會有誰?」杜明臻冷冷一笑,「上次景仁被刺,你和太子可找出個結果來?為何……遲遲找不出那個賊!」
「你知道?!」倒吸一口冷氣,安文曦折身捏了她的腕子,「不可胡說!」
「安文曦,你當別人都是傻子麼?」眉梢微挑,杜明臻笑意裡全是諷刺,「能在深宮中輕而易舉刺殺景仁,不是他還有誰?!」
「放肆!」一把甩了她的皓腕,安文曦怒道,「你不能去!」
「除非你休了我,不然我定要去找他!」奮力支起身子,杜明臻亦是決絕,「你敢麼?!」
「你……」喉頭一苦,安文曦雙目盡是痛色。
「明日我就搬回安明王府,萬一以後沒了性命,也不會連累了淸睿王!」
一聲撞耳,恰與穿窗秋風一起讓人渾身一冷。
一夜未眠,只聽得秋風嗚咽。
翌日轉醒,兩人各自無話。一方早膳亦是用的毫無滋味,如同嚼蠟。陽光打在廊柱上,初兒收拾好所有家當已是卯時,杜明臻正準備回府,卻不想還沒踏出小二門,便見琴棋書畫皆等在那,面露悲慼。
「王妃能不能留下?」言聲間書琴抽身上前,泫然欲泣,「方才書書給王爺行禮時不小心打翻了一個鸕鷀杯,王爺就狠狠呵斥了書書一番。王爺從未打罵過我們,想來,王妃這一走,王爺是要將脾氣都發在我們身上了。王妃行行好,就當是為我們留下吧……」
「這……」杜明臻皺了皺眉,「他……」
「王妃這一走,把王爺的心也帶走了。求王妃留下吧。」音未歇,書書一忙上得前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哽咽著,「書書知道王妃只是面兒上冷,知道王妃心裡是念著王爺念著我們的,吃一起吃,住一起住,王妃從未嫌棄過我們,我們妾身心裡是滿滿的感激。王妃自嫁進府中,我們都看的清楚,王爺疼王妃,王妃也喜歡王爺,這情分羨煞了多少王公貴族裡的夫人小姐,我們都知道。連外頭的百姓都念著王妃的好,誇我們王爺有福氣。王妃今日一走,別說我們心裡難受,就是百姓看著也難受,本可以好好商量的事情,何必要離開王府呢?我們琴棋書畫只是妾,比不上王妃,也不敢比,如今看王爺心裡難受,王妃就留下來吧,求王妃了……」
一番話說到最後書書早已淚如雨下,讓人動情。杜明臻站在她的前面,緊緊盯著她看,陽光照在她的髮髻上,一時溫暖至極。此時杜明臻心中千迴百轉,倒不是吃驚她方才的話,而是吃驚她的眼淚,怎麼就這樣輕易地下來了。頓了半晌,杜明臻嘆了口氣,隨即錯過她的腰身向著門外走去,邊走邊道:「初兒,備轎。」
裙襬帶風,她步步踏得結實。
行了半時,眼瞧得大門就在前面,卻不想身後忽喚過來一聲,竟驚的杜明臻再動彈不得。
「果真是要走了?」
「你也要留麼?」唇角一笑,杜明臻緩緩回身,「琴棋書畫演的戲又是你教的吧?」
「我不留你,但是想看你的心意。」月牙白裳清逸風流,安文曦移步上前,目光溫潤。
「殺賊子之心,絕不會變!」
「本王說過——不會助你。」見她一時寒冽起來,安文曦心中一痛。
「不,需,要。」
轉了身子直奔大門,杜明臻再也不看他,背影寂寥決絕。他說的話她又何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呢,前路坎坷,她又沒有那麼多智謀,如果他不幫她,難保她的下場不會與沛白一樣。可是,陳沛白就是因為自己而死,她的命又能多值錢呢,無論前面有什麼樣的阻難,她都得前進,都得廝殺,哪怕死了,她也得為陳沛白報仇!
「回府!」出王府,杜明臻看著目下的轎伕,清寒出聲。
逸纖殿。廊帷處盡是落葉凋黃。
「難得來找我一次,還拉著臉,我就這麼讓你討厭麼?」安文軒站在堂口看她,淺一笑,「天涼了,宅閣裡敘吧。」
「為什麼要殺他?!」杜明臻立著不動,甫一齣口就橫眉冷對。
「殺誰?」安文軒一愣,皺了皺眉,「陳沛白?」
「還要繼續裝麼?」杜明臻冷冷一笑,「二十二劍,你果真是下的去手麼?!」
「呵……你是懷疑我不成?」倒吸一口涼氣,安文軒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道,「我還不至於……」
「有什麼不至於,你敢說皇上行刺一事與你毫無瓜葛?!」乍然出聲,杜明臻上前一步,憤然道,「又是行刺,又是行刺,陳沛白的死也是行刺!」
「你……當真是以為我做的?」喉頭一澀,安文軒肩頭微顫,「證據在哪?」
「這就是證據!」袍袖輕揚,隨從袖口裡落下一個帶血的包裹。秋風清冷,攜著包裹上的血腥氣直入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