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
杜明臻由著官兵一路從皇宮押解到刑場時,周圍百姓都自動退了數步,列在路的兩側,讓出來地方讓他們行過。很多百姓早就聽說過杜明臻的威名,然而見她,還是第一次。如今看她的模樣,風鬟霧鬢,清水芙蓉,雖帶著一分寒氣,但是更多的,是她那份大家閨秀的氣質,如松生空谷,霞映澄塘,大有淡眉如秋水,玉肌伴輕風之態,讓人一陣唏噓稱讚。
雙手反綁,杜明臻跪在刑臺正中央,此一時日色不黃不白,暈染出淺淺的光線,像是有雨的徵兆。
松釵半斜,杜明臻迎風抬頭,恰看見主臺上坐著安文軒,輔側坐著歐陽檠傲,兩人面色並無異樣,大為鎮定。杜明臻忽地一笑,直直看著安文軒的眉心,那笑意裡夾帶了太多不知名的情愫,有逼迫,有悲惋,有無懼,然而更多的,卻是嘲諷,她給他的嘲諷!
日色偏中,離執刑還有半個時辰。
「怎麼看你一點都不急的?」圍觀百姓中恰有一抹亮色,莫流簡轉頭看著一旁的安文曦,「半個時辰,王爺這時辰算的可真準啊。」
「王爺不能救王妃,絕不能。」言聲間暮兒上前,眸光閃出一絲狠色,「主子吩咐過王爺絕不能和那女人有一絲一毫的牽扯,如果王爺這次救了她,她日後也是要死的!」
「本王說過要救她麼。」安文曦斜睨了她一眼,明潤一笑,「如此好的一場戲,不看看實在可惜了。」
「小半個時辰,大人物還沒到麼?」抬頭看了一眼昏昏的日光,莫流簡緊了緊身上的貂衣,哈了口寒氣,「看樣子你家夫人倒是不怕死,真是有氣魄。」
「看到歐陽檠傲臉上一直掛著的笑了麼?」眉峰輕斜,安文曦目色微亮,「他越以為自己要贏了,就輸的越慘。」
「王爺這是……」暮兒不懂,皺了皺眉。實在想不到眼前這個王爺既然不出馬又會用什麼樣的招數救下來杜明臻。
「靜而後能定,定而後能安。」安文曦看著杜明臻,心底一動。
「唉,好戲耐等啊。」莫流簡搭手在額頭上作了個簷兒,爺往杜明臻那看了看,嬉笑道,「我在等,等那一齣刀下留人的庸俗橋段,不知到時候會不會感動地流出淚來啊。」
「莫管家真會尋開心,就是不知道那女人如果沒被刀下留人,管家還會不會流出淚來。」暮兒在一側冷冷一笑。
「看來你是想讓她死啊。」眉梢輕挑,莫流簡逆著光瞥向安文曦身側的暮兒,「那女人不死,我流淚,是感嘆那女人命硬罷了。若是真死了,就該換王爺流淚了吧。不過話說回來,這王爺一淌淚,我們誰還活的了。」
言語清冽,大有不怒自威的架勢。暮兒一怔,竟遲遲沒接上話來。
午時三刻,日濃。
破雲而現的日光忽變的灼人,撕裂開冬日籠密的雲層,投射到刑臺之上。杜明臻抬頭與歐陽檠傲四目相對,激起一陣電火石光。
但見安文軒側了側身子,靠向歐陽檠傲那一邊,似在耳語商榷。過了一會,安文軒才重又坐回來,看著邢臺中央的杜明臻,目中無瀾,揚手將令牌甩下堂去,直喝一字,「斬!」
杜明臻似乎聽到他喉中的顫意,不過,都無所謂了……
劊子手拔去她身後的木牌,刀光映著日光,刺的人睜不開眼。手懸在半空,舉起的鋼刀也帶著幾分寒色,眼看他就要砍下去了,人群中一陣慌亂。
「王爺……」莫流簡大驚,顫了身子直直盯著臺上的杜明臻,嚇的不知如何是好。
身側暮兒早已合上眼簾,心裡抖作一團。安文曦這時還不救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太子並未救她……」手起刀落間,安文曦看著杜明臻只輕言六字,尾音蒼涼渺遠,不知是喜是悲。
風漸緊,輕衫飛揚,杜明臻長睫微垂,正要赴死,卻不想被一陣馬蹄聲打亂。
「住——手——」
聲入耳時,眾百姓皆屈身跪地,伏首請命,大喊「求安明王妃不死」,聲音此起彼伏,鏗鏘有力,一遍一遍,震的刑臺似乎也搖了三搖。劊子手額頭上出了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王爺,回府吧。」方才一句未道完的王爺,現在終於說完了。莫流簡輕輕一笑,似乎再也沒有了讓他恐懼的事情。
……
方頂帷布馬車一路絕塵而去,太陽又被翻滾來的烏雲遮去,暗淡無光。
轎簾掀起一角入了些冷風,洛均瑜朝外瞥了一眼,才又回頭看向一側的杜明臻,淺一笑道:「揭發歐陽檠傲貪汙受賄的賬本已經交給皇上,安明王妃被赦無罪了。今日回府就好好休息休息,明日繼續做你的一品王妃就是。」
「皇上赦我無罪了?」杜明臻皺了皺眉,「不知洛均王從哪裡得來的賬本?」
「這……」喉頭稍緊,洛均瑜搪塞道,「本王派人私下尋的,也不知道真假,能救王妃一命實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原來如此……」眸光一虛,杜明臻想了想,才又看向他,「謝洛均王救命之恩。」
「王妃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洛均瑜看著她的眉眼,心口忽地一疼。風從簾子外面鑽進來,撲的呼吸都冷了起來。如此看了半晌,洛均瑜終又探了探身道,「不知王妃可否認識馮硯卿?」
「馮硯卿……」杜明臻眸光一暗,暗中攥了攥指尖,「不是洛均王已故的王妃麼?我並不認識她……」
「呃……沒什麼,問問而已。」
見洛均瑜忽地尷尬起來,杜明臻心內一時也很不是滋味,嗓子緊了緊,道:「是不是王爺太過思念她了。當初她替她兄長捱了一刀,大概也沒有想到王爺如今的處境吧,不知道你會不會恨她……」
「我不恨。」唇際角欠了絲笑,洛均瑜垂眸道,「或許死對卿兒來說是個解脫,她本活得苦,如今去了也未嘗不好。我只是有些怪她,怪她死時沒拉著我一起去,那樣就算在地府裡,我也可以陪著她,陪她一起走。」
「你……」杜明臻目光迷離,差些落下淚來。
「她生前曾告訴我說,真想有一日住進鄉野山村,晨露為飲青山為伴,躲避去人世間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那時我沒有答應她,身在朝堂,那樣的日子我永遠也做不到,只是允諾她說等白髮蒼蒼時,我會陪她看天,看雪,看夕陽西下,看清風一縷……」眸中一溼,洛均瑜苦笑道,「可是現在……卿兒就這麼沒了,早知……早知如此,我本就該放棄爵位去和她浪跡天涯,有什麼不好,有什麼不好……」
簾子一角透著風愈來愈冷,那些話又如鋼刀一樣字字紮在杜明臻的心口,讓她疼的喘不過氣來。
「停——」
沒等她開口,馬車忽然一頓,幸虧二人坐的穩才沒栽下去。只聽得外面一人斷了馬車的去路,聲音寒冽。
相互看了看,二人隨下了馬車。冷風拂上面頰,吹亂了鬢髮,待重整回來時,杜明臻才看見來人是歐陽檠傲。
「別來無恙啊安明王妃。」一聲撞耳,歐陽檠傲探在她身前一笑,「連斬頭都能逃得過,老夫實在佩服王妃啊。」
「歐陽卿王過獎了。」杜明臻面色並無異樣。
「哪是過獎,是真心想來看看王妃到底是何方神聖啊。皇上真是想得開,汙衊朝中大臣,竟還不是死罪。」
這一句帶著怒氣,連著一側的洛均瑜都聽出來了。他歐陽檠傲豈是善罷甘休之輩,笑裡藏刀的把戲從沒少演,然而這一次在杜明臻面前,竟然是開誠佈公的立敵,擺明了置她於死地的決心。想到這裡洛均瑜不覺皺了皺眉,反倒憂心起杜明臻起來。歐陽檠傲從來都是說到做到,哪裡有她還手之地。
「看得出真心,也看得出實意,歐陽卿王客氣了,我的命攥在皇上手裡,倒是對不起你的決心了。」杜明臻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哈哈……王妃不愧是一品王妃,字字是刀啊。」仰頭笑完,歐陽檠傲隨又拉下臉來,挑眉道,「只可惜皇上老了,有些事做不了主張,安明王妃的命,終歸還是要攥在老夫的手裡!」
「那,等著歐陽卿王來取了。」杜明臻淺淺笑起來,目光卻是冷寒,「只是要比比,誰快誰慢吧?歐陽卿王千萬要小心著才是,別讓我得了先手。」
「呵……你是打定了主意繼續追查園林一事麼?」歐陽檠傲不屑道「今日上交給皇上的賬本不過是一家之言,皇上豈能如此輕易相信。待老夫取來園子裡的賬本給皇上核對,這事兒就算過去了。怎麼,王妃還不死心?」
「不是說好要取歐陽卿王的性命麼?你還沒死,我又豈能死心!」
「杜明臻,你休得猖狂!」拳頭攥緊,歐陽檠傲大怒,「青州一事你殺我兒,這筆賬老夫還沒給你算呢!要不是你心狠手辣將那些官兵一個一個殺死,老夫斷不會救不了吾兒的性命!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讓老夫看到了希望再絕望,故意讓老夫疼痛難忍!你怎麼就那麼狠,怎麼做的出手啊!」
「什麼青州官兵……」話沒聽完,杜明臻一個心驚。
「哼,你還想裝到什麼時候?!」怒氣未消,歐陽檠傲咬著牙看她,「堤壩坍塌時,青州官兵不是被你親手放了麼?那些盔甲不過是從他們身上取下來作表面功夫用的,騙不了老夫。可是你為什麼放了他們之後又一個一個殺死?難道還不是為看老夫的笑話嗎!」
「你說……那些官兵……死了?」喉中一顫,杜明臻險些沒站穩,「確定……死了?!」
「杜明臻,你休要再演,我歐陽檠傲不會放過你的!」憤然甩了袍袖,歐陽檠傲冷冷道,「這朝中,誰敢與我歐陽檠傲為敵?除了你!那些官兵不是你殺死的,又會是誰?老夫一定要為吾兒報這血仇,你等著!」
狂風怒吼,直吹得杜明臻渾身一痛……
「安明王妃,你還好麼?」眼看得她臉色不好,洛均瑜連忙問道,「要不要去馬車上休息?」
「不……」
虛聲吐出一字,杜明臻似再沒有說話的力氣,只站在風裡一動不動。都死了麼……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官兵,那些甘願為了自己的目的而放棄前途的將士,都死了麼……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映著她的身影愈發悽廖。
淸睿王府,菀棠苑。
酒斟了半盞,莫流簡稍探了身子,藉著撲朔的燈火笑言道:「那女人回府了,在東廂房呢,要不要去看看她?」
「既然回來了,去不去又有什麼區別。」
「我說,王爺這棋走的可真夠絕的啊,你是什麼時候想到要讓洛均王去接那女人的?」抬手吃了一口芙蓉餅,莫流簡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邊嚼邊說,「既不得罪主子,又能救出你家夫人,高,實在是高啊。」
「歐陽檠傲貪汙受賄,就肯定有把柄。從陳沛白手上取來的那份賬目模本,我截了一部分給了洛均瑜,然後才到了父皇手裡,能救下來夫人已經是萬幸了。」安文曦淺一笑,凝著茶盞裡的茶葉末子道,「本王也不過是按著那邊的安排走,哪有高明,無奈之舉罷了。」
「一部分賬目既扳不倒歐陽檠傲,又能救下王妃,能無奈到如此高的境界,也只有王爺了,這步棋走的真是絕。」雖然他那樣說,莫流簡卻仍是連連讚歎,「都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原是王爺在那,都清亮著很呢。」
「稍一不清亮,她就沒命了,我哪敢啊。」輕扯了絲笑,安文曦目光繞過他的身子,散到他處,「如果不是皇上特意安排讓她住進冷宮,膳食皆從宮中取送,她或許早就死了。掖庭獄由歐陽檠傲管轄,光每日三餐都能害了我家夫人千百次。我走的棋不是高,實在是他們逼得我無處可走,只能出這樣的主意。」
「嗯,也是險招。」莫流簡喝了口茶,想了想又道,「不過,她這一出來,青州之事必有敗露,我看王爺你是怎麼都躲不過去了。」
「是。」淺低了眉,安文曦氤氳一句,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安明王妃不可進去,不可進去……」
房外忽傳來老管家的阻攔聲,只是還沒說完,便聽正門吱呀一下,一女子橫眉闖了進來。
「喲王妃,好久不見。」緩立起身子,莫流簡堆了滿臉的笑忙看向杜明臻,而後又嘖嘖兩聲,「半個月不見,倒是又瘦了。」
「麻煩管家出去一下,我有事要同王爺講。」
咬牙吐出一句,杜明臻的眼神只緊緊盯著窗欞前的安文曦不鬆開。
「好好,小別勝新婚嘛,不打擾你們了,我這就走。」
慵懶應了聲,莫流簡忙撤身走開,長袖朝著門前的老管家直揮,示意他也趕緊走。
室內一時冷若寒霜,帶著她對他的怨懟。
「是你殺的青州官兵?」
「你終於知道了。」安文曦端著茶盞,也不覺得燙,淡淡開口,「你想問什麼?」
「是不是你殺了他們?!」長甲扣進掌心,杜明臻緊緊盯著他,須臾不動,「自青州回來,莫流簡有一個月沒在王府,是不是你派他去的青州?!當時莫流簡告訴我說他在醉紅樓,我今日特意去那查證,他——沒有!」
「既然打定了是本王,又何必去查,倒是……」輕一頓聲,安文曦淺淺一笑,「倒是不像你的風格。」
「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明知……」眉心微緊,杜明臻有些哽咽,心口一疼。
「青州官兵共二百一十三名,被殺後,各賞銀一萬兩,賜其妻子雙親。」安文曦迷離了目光,喑啞出聲,喉頭滿是酸澀。
「你以為這樣就夠了麼?!」杜明臻憤然出言,「拿我一人性命換二百一十三名的將士,值得嗎?!」
「不值得嗎?」
他終是抬了頭,眸光深邃不見底。
「不值得……」啞笑連連,杜明臻目中霧氣升騰,險些哭出聲來,「他們……上有老下有小,為什麼要替我去死。我一人苟活換來的何止是二百一十三個性命,還有連帶著他們子妻父母的命啊!我……不值得,不值得!」
風冷,嗚嗚咽咽。
「是本王殺的,如果要恨,就恨我吧,不必再去遷怒莫流簡。」緩立起身子,安文曦看著她,蒼白一笑,「本王從不是畏縮之輩,亦能擔當。你若是恨,盡數恨我就是了。」
「你不怕我殺了你?!」長指緊攥,杜明臻狠道,「二百一十三名將士,不能白死!」
「你如果認為是本王害死他們的,大可以來殺我。但是,確實如此麼?」
安文曦眉心一蹙,迎上她的寒目,幽冷道,「是歐陽檠傲殺死的吧。這筆賬,安明王妃怎麼不會算,何必自家人傷了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