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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迴廊一寸相思地,十年蹤跡十年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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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銀牙碎咬,杜明臻舉步上前,滿身是顫,「淸睿王,你敢說那些將士不是你所殺?!你敢說你手上沒沾一腥點的血跡?!你敢說你對得起他們的妻子父母?!如此推卸,真是可恥!」

「智者當借力而行,自古成大事者喜怒不行於色,安明王妃忘了麼,你若想達到你的目的,死掉的,又何止是這二百多名將士的性命?」單手負後,安文曦的面色也陰沉的厲害。他知道她會怒,卻不想竟還那麼恨他,哪怕是為她,難道她一點情都不領麼!

「淸睿王錯了,自古成大事者,必先成人,才能成事。」唇角冷笑,杜明臻的聲音愈發淒寒,「我杜明臻手上沾的血不少,但大大小小的性命皆因司馬安易而起,他司馬一門貪圖榮華富貴幾百年,說自己無辜的人,實在少之又少。只是那些官兵你不該殺,殺一人,都是罪孽!」

「你真是看得開,如果他們不死,你可就死了。」眸光微虛,安文曦慘一笑,「你不怕死?」

「怕就不死了麼?」杜明臻看著他,目光一痛,「殺奸臣懲惡賊的路我一定會走,只是殺青州官兵這一筆賬,淸睿王打算怎麼算?!」

「王妃真真是想殺了本王不成?」眉緊川字,安文曦回眸過來,看了她良久,忽又一笑,「怎麼個殺法?」

「一人一萬兩,是不是有點少了?既然你我都對不住他們,不如……」

「不如?」目光依著她,安文曦緊了緊夔紋袖領,「不如幫你除了歐陽檠傲?」

同臺唱戲,她日日道他演的真,可他如今才發現,她竟然也有這個能耐。那一聲聲質問,那一句句責難,那一字一字的愧疚,都是在演戲罷了。她想要的,不是二百一十三名將士的命,而是情,是他因殺死將士而欠下她的情!安文曦正身吸了口氣,方才一幕幕重掠過眼前,他才真正知道,從她入房時的憤怒到如今的淡漠,都是她辛辛苦苦專為自己排演的一齣苦肉戲。

「我要你籠絡四皇子,安文羽。」目色沉平,杜明臻再次出聲,「我要歐陽檠傲死,要眼睜睜看著他死!」

「若是本王不幫呢?」安文曦啞然一笑,「本王說過不能幫你。」

「派洛均王去救我,倒也是好主意。」杜明臻上前挨著他,唇角一扯,「只是,我並不喜歡猜謎語,也不喜歡拐來拐去。這一次我欠淸睿王一條命,來日歐陽檠傲死了,我必還上!」

「荒唐!」安文曦目露怒意,「朝中動盪,你瞎摻合什麼!」

「動盪時,不是更容易下手麼?」

眼瞧得杜明臻毫無軟意,安文曦一忙撫上她的腕子,道:「歐陽檠傲是無惡不作,但是其下有多少門客協助他你知不知道?你這次不死已經是大幸,又何苦再上鬼門關走一遭。覬覦他的人太多了,恨他的人更多,然而最多的,卻是想借他卿王之位爬天的人,你若敢殺他,就是公然立敵,很多人要先殺你!夫人,罷手吧……」

他言的字字皆痛,卻忽地被杜明臻寒聲打斷。

「絕不!」

冷風吹亂窗前明月,那一聲由近及遠散去,痛的安文曦心尖兒一顫。

淸睿王府西跨院後還有一處書房與一軒琴室,都是安文曦年少時愛待的地方,如今卻都廢舊了,門窗俱是斑駁之色。杜明臻因著受驚,入府當夜不易入住正堂,故與初兒二人搬進東廂房裡來,寫有驅邪除晦的用處。

星邊上薄薄的霧漸漸散去,夜深。

月色爬上半竿,打進廂房裡極冷。床榻間熟睡的杜明臻半蜷了身子,額頭上出了一層又一層細汗。夢裡,她又看到了那個叫蘭央的女子,那一次次的鞭打歷歷在目,甚至有親臨之感。逃出王府顛沛流離,一路追殺,再至被救出家為尼,似乎一幕幕,都是她親自嘗過的痛,痛的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啊!」

猛地坐起半個身子,杜明臻嚇得睡意全無。靜靜掃了一眼內室,這才回過神來。拂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子,杜明臻緩下床,找了一杯涼茶喝,展目於中庭時還想著,這一時大概安文曦也睡下了。

移了半張螭紋圓桌擱到床榻前,杜明臻靠著廊頭看了會書。昏燈明明滅滅,將一冊子書來回看了三遍,她才算靜下心來。

她依稀記得夢中的女子,只覺得無比熟悉。可是那蘭央到底是誰呢,還有司徒書陵,甚至……竹林中再次救起蘭央的人,還是不是司徒呢……唇角微抿,杜明臻持著書目光卻散到了遠處,燈影盈眸,漸起迷離之色。

「主子,特意吩咐膳堂給準備了藥膳烏雞煲和養生粥,主子趁熱用下吧。」恍惚間初兒從廂閣外閃出身來,憂心道,「主子半夜沒睡踏實,初兒聽得清楚。剛才聽到主子驚叫,初兒便去膳堂做了補品。想是你今日受了驚,吃點東西壓一壓吧。」

「那琴室,可還在用?」稍一轉眸,杜明臻反看向廂房東側的廢棄琴室,輕道,「你且掌上燈,今夜我想彈彈曲子。」

「哦,好。」

掃了掃滿室的灰塵,待杜明臻坐於焦尾琴前時,空中月色最盛,將辰星的光芒都掩去了。

單指勾了弦,一聲如碎月,悽切的不成調子。

記憶中,總有一尾琴音時時響動,自那一日夢遇蘭央後,她便每每可以聽到。似乎隔著尼姑庵不遠,蘭央削髮為尼後,那琴音從未消失過。時於竹林中傳來,時于山頂撫下,清清淡淡的,讓人舒爽。

杜明臻淺眯了目,只盯著琴絃發怔。半晌,終是動了指尖,然而這一勾,卻再也停不下來。琴聲嫋嫋升起,彷彿小兒女在竊竊私語,互訴衷腸。紅綃帳內,綠紗窗前,琴音皆靈動宛然,清和淼遠。

夢裡,她斷定是這琴音,彈亂了紅塵紛擾,亂了浮生百世,亂了一場驚鴻。

書房內,暮兒添了燭芯,臨要閉窗子時,忽然驚覺滿地的月色明光,不覺暗歎一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卻是夜把明月照亮了。

半空月色皎然,沐浴畢,安文曦只著了一色淺白袍衫,修得他頎長身姿更添一分俊朗。

舉袖推門,恰見暮兒一臉凝重的面色,安文曦淺一笑,「你家主子又來信兒了?」

「王爺沐浴完不去中庭休息卻來書房,還需暮兒言聲麼?」音未落,暮兒方看見他含笑的眉眼,心知被他耍了,嗔道,「暮兒可不會玩王爺的把戲。王爺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暮兒哪有那本事,只好好伺候你就是了,不然等哪一天暮兒上了斷頭臺,可真沒人給暮兒演那一齣刀下留人的好戲。」

「沒人救你?」眉梢微挑,安文曦忍著笑道,「放心,如果你也上了斷頭臺,本王也給你來一次刀下留人,可好?」

「呸呸,王爺是詛咒我呢。」暮兒撅嘴,沒好氣道,「今日王爺可是把主子氣著了。」

「你倒是說說,你家主子氣什麼。」袍袖一緊,安文曦信步至書案前,眉下掠過一干工檔書冊笑著,「我家夫人被救之事我並未插手,他生氣也是自找沒趣罷了。」

「所以暮兒才真真玩不過王爺,怕是連主子都玩不過你了。」暮兒迎上他欲笑的眸,又嘆了一聲,「不過那女人是真得罪主子了,讓她日後小心些吧。」

「嗯……」長睫微垂,安文曦面色一白,又想起晚間與她的爭吵。暮兒的主子是看不得杜明臻殺了歐陽檠傲,便要竭力阻止,但是從漕運案子看來,杜明臻想要的東西,別人也很難阻止的了。兩個人,陣陣是槓上了。

「王爺該勸勸她,千萬不要再去找歐陽檠傲的茬了,不然她就算不死在歐陽檠傲手裡,也會死在自己手裡。」

「你家主子就這麼看好歐陽檠傲?」安文曦回神過來,目光深邃,「他雖為卿王之首,卻對我沒什麼大的用處,本王實在想不通你家主子為何如此看好他。杜明臻想殺他,殺了便是,本王日後即便君臨天下,也斷不會用他歐陽檠傲!」

「歐陽檠傲既為卿王之首,便有足夠的勢力與基礎助你登基,王爺怎麼也犯了糊塗。」暮兒皺眉,急道,「拉攏歐陽檠傲一人,便可擋千人口實。閒言碎語對王爺極為不利,更對你手心裡的天下不利,王爺不是不知道!」

「你又怎會知我的心思……」安文曦看著她在燭影下的身子,輕聲咕噥了句,唇角皆是苦笑。

窗外月色更盛,萬千星光也比之不及。

「王公大臣中,王爺收買的差不多了吧?」步子稍稍上前,暮兒又嘆出一口氣來,「上次主子特意以攻打青峽關為藉口讓王爺暗中聚勢,想來再過不了多久,那些朝臣就派上用場了。」

「差不多了。」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竹香,頗是好聞。

「主子想把日子定在明年七月。如今大勢將至,王爺是要準備準備了。」

「七月?」眉心輕蹙,安文曦顧慮道,「父皇尚未……七月早些吧。」

「王爺還要等皇帝死了麼?!」暮兒上前一步,冷笑道,「他活著,太子便得勢,活多久,太子便會得勢多久!這天下還是他這個皇帝的,不如用他來助王爺登基豈不更好?他活著,我們就用他,他若死了,我們更是省去麻煩來個闖宮,王爺說,這死與不死,有什麼區別?」

「都是你家主子告訴你的吧?」夜,靜的似乎能聽得出心跳聲。安文曦苦一笑,喃喃道,「他若真是我父皇,我實在下不去手,只是……」

心中百轉千回,安文曦卻是早已對他那個父皇起了疑心,自楚芊芊第一次入宮時他就覺得父皇變了,無奈沒有證據,便實在難以下結論。然而如今經過杜明臻斬首事件,他便斷定此「景仁」真的不是當初的父皇了。心中念起杜明臻的身子尚有馮硯卿的魂魄,他便篤定了「景仁」身上早已附上他人的三魂七魄了。景仁並不想讓杜明臻死,卻又時時刁難她,真正的杜明臻與皇上那樣恩愛,哪有如今這樣複雜的關係。所以現在的景仁,定與馮硯卿認識才是。這樣一來,他景仁身上就有了一個很好的遊魂,便是——馮衍!馮硯卿替他捱了一刀,但她孃親又殺了他全家,如此又愛又恨的關係,不是馮衍還有誰?更何況,馮衍與馮硯卿皆於同一日喪命,如此玄妙的巧合,恰也該有「景仁」與「杜明臻」的附體了吧……

「王爺的意思是……」

暮兒見他臉色不好,剛想問問,孰料話還沒說完,卻忽聽一尾琴聲從東方傳來。空靈渺遠,生生讓二人驚詫在那!

清冷的空氣夾著琴聲徐徐傳過來,時而悠揚,時而婉轉,時而明媚,時而低沉。安文曦唇角滿是顫意,眸光閃過一絲花殤,遲遲說不出一個字。

「王爺……」暮兒本想再說,卻不料見他雙目無神,猶如被人攝去了魂魄一般,便不敢再言一字。

「你去歇了吧。」音未歇,安文曦一把扯過廊架間的冬衣披上,信步至窗前,藉著月色展目於外。琴音愈來愈烈,隱著悲愴,似湍湍激流,天闊水長。

那琴音由生澀至熟識,一路穿花拂柳漫過整座王府。夜冷,風殘,池清,水冽,卻襯出那琴聲中的相思之意,似訴衷腸。

舉步出門,安文曦尋著琴音一路東行,唇角忽是一笑。她是記得了麼,記得那一首琴音,記得那一世的輪迴,記得那一年竹林下的邂逅,還是……她只想起了有一人曾談過這首曲子,這首為她譜的相思曲。

然而他卻記得極其清楚,她走之後,他專為她譜的一首琴曲,名作——《相思若苦》。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三十三天離恨復,四百四病相思苦。紅顏遠,那一段隔世不忘的相思,你可是念起?

月光矇矓,他停在琴室外,由著冷風吹拂,卻再走不動路子。只想好好聽她彈琴,那一曲他曾彈過千遍,如今終於也能聽她彈了。他竟想一直這麼聽下去,聽到弦月輕勾,聽到清風俱碎,聽到天荒地老……

「王爺?!」

暗影中初兒一聲驚叫,竟讓安文曦收了目。此時房中的琴聲也停了下來,只剩冷風搖曳。

「咳咳……我只是來看看我的琴。」長袖掩唇,安文曦清淺出聲。

「怎麼了?」琴室開了門,杜明臻從房中走出來,掠過安文曦腰身時忽地一驚,卻也沒說什麼,轉頭看向初兒,「可是有事?」

「是,是。」初兒忙低頭,自知打擾了他們二人,窘迫道,「剛剛宮裡來了訊息,說……說有人劫了掖庭獄,梅心辭失蹤了!」

暖雲宮內,景仁負手來回踱步,明黃袍衫在燭光中漾著冷色直逼人心。安文軒站在於雲帳邊上低著頭,自責自己重兵把守的掖庭獄竟讓賊人劫了去,真是可惡!

安文曦與杜明臻站在檀木案前,二人各懷了心事不言語。一宮裡只有景仁還在那叫囂著,氣得面色通紅。

「是誰,是誰如此大膽!朕剛給刑部下旨說要斬了梅心辭,誰就這麼快劫獄給朕看?!」

掌擊案角,景仁咬牙吐出幾字,極為慍怒。

「皇上要殺了梅心辭?」心內一驚,杜明臻惶然看他,「為什麼?」

他竟然不吱一聲就要斬了梅心辭,還偷偷下旨給刑部尚書,難道都是要做給她杜明臻看麼?!為什麼!

「為什麼?」景仁悶哼一笑,隱著薄情,「殺青州馮飲一家四口,還不夠斬的麼!朕已經讓她多活了大半年,如今賜她死,安明王妃可有異議?!」

「為什麼不早斬?」杜明臻的目光寸寸逼著他。

「朕要看她——生不如死!」雙目緊瞪,景仁亦是逼上她的眉心,咬牙切齒告訴她。那梅心辭害他全家還不夠斬的麼!他就是要看著她在掖庭獄中孤獨終老,日日受著親手殺死自己女兒的折磨!

「父皇,給兒臣一個機會,兒臣一定查出來是誰劫的獄!」

不待杜明臻答話,安文軒一忙踏上前來,弓著身子請命道。

「哼,太子還是省省吧,行刺事件尚且辦的拖泥帶水,到現在還沒個定論,朕還敢指望太子麼?」寬袖一揮,景仁真真是怒了,怒杜明臻的陰冷,更怒有人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劫了掖庭獄!

「父皇……」

「不要說了!」眉梢上挑,景仁沒有一點好臉色,「此事太子不要再插手了。」

「是。」安文軒狠狠攥了攥拳頭。

「六子,你說會是誰幹的?」淡轉了眸,景仁瞧著安文曦竟是少有的沉靜,皺眉道,「你可是想到什麼?」

「回父皇,救了梅心辭的人,當然是不希望她死的人。」唇角勾了笑,安文曦上前一步,「梅心辭可還有認識的人?」

「哼,青樓女子,認識的不都是些嫖客麼,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敢劫掖庭獄!」單袖負後,景仁怒氣未消,「傷我一百餘名侍衛,也不該是一人所為吧!」

「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救下梅心辭,著實不簡單。」安文曦轉眸看了安文軒一眼,隨又道,「還是讓太子查辦吧,或許還可以儘快查出兇手。」

「我……」音未歇,安文軒一驚,看向安文曦的目光中也多了一分暖意。

「太子妃懷了龍種,太子還是多在東宮陪陪太子妃吧。」景仁走到安文軒身前,冷肅道,「吩咐下去,此事交由刑部查辦,宰相督察,九卿輔助,定要給朕好好查!」

「是。」

「還有……」步子一輕,景仁眯了眯目,又道,「為慶太子妃喜得我大齊龍脈,朕決定三日後於千禧宮內大擺慶宴,你們都準備準備去吧。」

「是。」三人躬身行禮,杜明臻眸光暗中一寒。

寒風裹挾而來,雲帳四散飄飛。安文曦凝眸看了看杜明臻、景仁二人,唇角一笑,似笑過了前世今生……

夜綴明月,星亂薄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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