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前些日子中毒死了,是杜明臻害的。」公公嘆了口氣,餘光偷偷看著他,又道,「宮裡封鎖了訊息不讓外人知道,所以莫將軍才不知道吧。那女人太惡毒了,連孩子都不放過。」
「怎麼可能?!」莫流簡瞪著他,「一定不是她害的!」
「不信……不信你去找太妃啊……」公公被他看的渾身發慌,吞吞吐吐道。
「好!」
言罷,莫流簡隨即轉身步出宮門。眉頭緊緊皺著,只怕杜明臻再受了什麼委屈。
「哼。」望著他的背影,公公冷一笑,那笑寒入骨髓。
華清宮。宮外無一人把守。
石階三層,莫流簡在宮前足足站了好一會,這才向前邁了一步,心裡只覺得今日的華清宮別樣的怪異。
「簡爹爹……」身子剛入宮中,就聽見念兒的喊聲。莫流簡尋著話音向宮裡頭看了看,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簡爹爹……簡爹爹……」
依依呀呀的哭喊聲再起,莫流簡隨即向內宮走去,只是還沒到時忽見身後宮門忽地緊緊閉上,整個宮裡只剩源源不斷的叫喊聲,「簡爹爹別進來……別進來……」
秋風裹了一分詭異穿堂而過,撩著他的衫袍獵獵作響。
莫流簡扯過一層又一層的雲帳,循著小兒的聲音繼續向裡走。心裡一時只恨這後宮太大,雕花廊頭團架屏風將他繞的暈頭轉向的。
「念兒?念兒……」莫流簡焦急地喊著。
「簡……」一字剛落,尾音就被人遮去了。
「念兒?」眉心緊皺,莫流簡揚袖扯下最後一道雲帳,猛不迭看見念兒被人捆綁在床沿上動彈不得,嘴裡塞著一條白巾。
只是,一切都晚了。
「念……」他欲上前解救,卻不想頭上猛地中了一記悶棍,而後再沒有知覺。
上林苑處的秋風漸涼。
「你早就知道?」錦服映下一池淺水,他只五字問她。
「也是剛知道沒多久。」她微笑了笑,眉眼一彎,「四年前走的太過匆忙,沒來得及查。」
「是朕冤枉了你……」長睫一垂,安文曦眸中盡是愧疚。
「初時……我答應皇上要照顧好楚芊芊,卻不知那孩子是太子的血脈。如今七皇子陰差陽錯又被她毒死,也是她咎由自取。想來,我也不欠皇上什麼了。」
「你誰都不欠,是我們欠你。」
「欠不欠又有什麼所謂呢。」涼風撲面,杜明臻展目於外,靜道,「天下是你的,你不欠天下就好。」
「你果真這麼想?」
杜明臻沒說話,只垂眸看著池中的兩尾錦鯉。看它們並肩而遊,搖尾而去,倒是生出一番羨慕來。
「生在帝王家,必做帝王事,有些東西你給不起,我也不願再要。」她說這話時悠長平靜,似乎將一切都放下了。
「皇上……皇上……不好了,太妃將莫將軍和念兒關在華清宮裡,說要一起死呢……」
遠處忽有公公一路小跑到面前稟報著,杜明臻一驚,隨即要去,卻被安文曦一下子扯住腕子,讓她動不得半分。四目相匯時她一驚,只覺得那雙目好深,深得讓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抹執著穿過他眸陷入她的心底,霎時讓她看明白他要說的話,唯不過二字——信我。
御林軍層層包圍住華清宮,已是水洩不通。
宮門從裡面緊鎖著,悄無聲息。只有徐徐的秋風拂過滿叢草木,呼呼的聲響直聽的人心尖跳著疼。
「有多長時間了?」安文曦眉目一緊。
「回皇上,從早朝回來不多久太妃就放出話來說……說莫將軍與那孩子在她手裡。」
「難道我大齊皇宮裡也出了內奸不成?」眼瞧得公公這麼說,安文曦忽一冷笑,「太妃的親信倒是不少,若日後讓朕查出來是誰在幫她,朕定讓他五馬分屍!」
角落處有公公面色煞白,不自覺又後退了兩步。
「皇上讓杜明臻死,我就放了他二人。」
雕窗處忽然看見楚芊芊的身影。只見她面目狠戾,決絕道:「我要親眼看著杜明臻死!」
「如果我死了你還不放人呢?」杜明臻上前一步,寒聲逼問。
「你不信我?」
「信你才怪,就你這樣還怎麼讓人信啊,你就是一騙子。太妃的位子是騙來的,權力是騙來的,金錢是騙來的,連著孩子都是騙來的!」身後莫流簡嚼了嚼舌頭根子,直拿白眼瞥她,「我如果不是被你騙來,也不會淪落到如今捆綁在椅子上受罪。」說罷還故意看了看屁股下的檀椅,復又悶哼一聲,「椅子腿好像還有點松,你可別把我摔下去嘍。」
「你給我閉嘴!」楚芊芊一把關上窗子轉過身來吼他。宮外的眾人面面相覷,竟是不知剛才還要好好商量的楚芊芊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連著窗子都閉的死死的。
「你看你,一點太妃相都沒有,想當這翻雲覆雨的主也忒沒經驗了吧。」慵懶聲再起,莫流簡毫不畏懼她的威脅,又一笑道,「你說讓杜明臻死杜明臻就死了啊,你是真沒腦子還是裝傻呢?還一塊帶著她兒子威脅。你傻麼,念兒也是我兒子,你說我和我兒子誰重要?」
「誰重要?」眉心一蹙,楚芊芊竟被他問的一頭霧水。
「當然是我!」莫流簡一激動,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嚇得趕緊又坐正了身子,看著一旁笑話他的楚芊芊冷哼道,「我是他男人,孩子沒了可以再有,男人沒了怎麼辦!」
「簡爹爹……」念兒一聽就想哭,簡爹爹這麼說是不要他了麼……
「哎哎哎,念兒乖,簡爹爹是和太妃開玩笑的,念兒別哭,別哭。」眼見得被捆綁在床沿上的小人想哭,莫流簡連忙向他那邊蹭了蹭身子軟道,「太妃不會殺念兒的,念兒不哭。」
「哈哈……自作孽不可活,我倒是看著這孩子更值錢呢,你算個什麼東西!」步子上前,楚芊芊瞪著他,惡狠狠道,「我手裡握著你們二人的性命,杜明臻必死!」
「呸!你個臭婆娘,你以為杜明臻跟你似的那麼沒遠見麼!別在這抬舉自己了,就是皇上在你手裡,你這招也沒用!」一口唾沫吐在她腳底下,莫流簡嘲諷道。
「你!你!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真不識抬舉,別說歐陽死在杜明臻手裡活該,就是你死在她手裡也是活該!」莫流簡又白了她一眼,不耐煩道,「離我遠點,我看見你就噁心。」
「你!」楚芊芊徹底被他激怒了,一忙抽了劍,奮力向他身上砍去!
「簡爹爹……」念兒大驚,眼睜睜瞧著利劍落在他身上。
「呲……」
莫流簡的左臂被狠狠砍了一道,血簌簌沿著臂腕向下流,鮮紅色極為刺目。
額頭上疼的大滴大滴冒著汗,莫流簡看了看臂上的傷,忽一冷笑,「把念兒放了,我任你砍。」
「哼,你們都得死,都得死!」楚芊芊好似瘋了,拿著劍就往莫流簡身上砍。只聽呲的一聲,他胸前又劃了道更長的口子!
鮮血噗的噴出來,莫流簡緊緊咬著牙,硬是沒有喊一聲痛。
「簡爹爹……簡爹爹……」念兒大哭,狠狠挪著身子向莫流簡靠近,卻不想一把從床上跌下來摔破了額頭,由此哭的更厲害。
「念兒……」莫流簡大驚,眸中全是憐意。
「念兒?」守在宮外的杜明臻惶然聽到小人的哭聲,身子不由得上前一動,驚喊道,「是念兒,是念兒在哭。」
「等等。」眼看得杜明臻想踏進宮去,安文曦一把拉住她的長袖阻攔。此時雕窗重新開啟,映著楚芊芊嘴角的一抹冷笑。
「楚太妃,我們怎麼信你?」
「信?」楚芊芊看著安文曦焦急的模樣,笑得愈發放肆,「我先放一個人,你立刻給我殺了杜明臻,然後我再放另外一個,如何?」
「放誰?」杜明臻皺了皺眉。
「你選。」楚芊芊似乎很想聽她的答案。
「我選……」
「選莫將軍。」不待杜明臻說完,安文曦一把攥住她的手,清寒道。
「確定?」楚芊芊甩出一記狐疑,復又冷笑,「只選這一次,後面就沒得選了。」
「選莫將軍!」
「你……」杜明臻猛然回頭,眸中全是不懂。
「你去把莫流簡放出來吧。」安文曦沒有看杜明臻,只正了正身子,吩咐楚芊芊道。
「好!這可是你們挑的,記住咱們的約定!」
指尖發狠,楚芊芊隨即閉上了雕窗,而後再無蹤影。
宮外一時極冷。杜明臻眸中起了溼霧,怔怔看著安文曦,終於喑啞出聲,「他是你兒子……」
「是吾兒又能如何?」他一笑,眸中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痛色,「救下莫將軍是救天下蒼生,這就是帝王的選擇。」
「所以……」杜明臻悽然一笑,袖中長甲攥起,硬生生掐出一道血痕,「我與念兒必死。」
原是他心底比誰都要明白帝王是什麼,權力又是什麼。拋家棄子甚至血流成河都不及他眼中的天下。杜明臻吸了口冷氣,心裡一時悲涼至極。
「念兒……」她眼角的一滴淚恰落到他的手上,帶著她的無助與絕望。
華清宮內,楚芊芊以長劍相逼,只給他一字,「走!」
「還要送我到宮口嗎?」莫流簡狠狠扯出一絲笑,費力站起身來,「我都這個模樣了你還擔心?」
「別廢話,快走!」劍鋒架在脖子上,沁涼。
莫流簡啞然失笑,一路隨她走到了宮門前,看著一方緊閉的大門,忙又轉頭問她,「我開還是你開?」
「你開。」楚芊芊剛說完,忽又一停,道,「我開!」
「怕我出去之後,御林軍從門縫裡捉你?」莫流簡微一笑,嘆道,「那你去開門吧,然後在門後躲著我再出去就是了。」
「好!」楚芊芊一忙答應,隨即將劍鋒放在他的左臂處,兀自錯過他的腰身上前開啟宮門。只是,就在宮門開啟一半時,莫流簡忽一側身,那長劍一下子就刺進他的肉裡。楚芊芊預料不及猛的一驚,左手一個不穩,長劍隨即落到地上。只聽哐噹一聲,還沒回神時,莫流簡已經上前箍住了楚芊芊的脖子!
「快抓住楚芊芊!」安文曦見狀隨即下了命令。御林軍蜂擁而至一把將楚芊芊拿下,此一時莫流簡胸前那道傷口已是疼的全部裂開。
細細下了秋雨,柳敗荷殘。
床榻上的莫流簡面色蒼白,唇角也龜裂開來。右臂上有兩道傷,心口一道,傷口都極深,一部分鮮血還凝在了那裡,看得人無比心疼。
「孃親,簡爹爹會死嗎?」小人抿了抿嘴角,看著昏死在床上的莫流簡輕聲問道。
「簡爹爹還要帶著念兒放風箏,怎麼會死呢。」杜明臻摸了摸他的腦袋,聲音卻愈發落寞哀傷。
她心裡直覺得對不起莫流簡,如果不是她,他又如何能到這種地步。指尖尋上他的腕子,杜明臻握了握,想把溫暖全部傳遞給他,不知道他感不感受得到。
「太醫怎麼說?」失神間安文曦輕輕走了進來,關切道。
「等個一兩日或許就能醒。」杜明臻沒看他,語氣也微微冷了一些。
「恨朕?」安文曦探身到她面前,眉頭一皺。
「恨?」杜明臻給莫流簡掖了掖被角,這才抬起頭來,「等莫將軍醒了,我們就出宮。恨與不恨有什麼意義麼,不過都是勞心勞神的東西。」
「皇上叔叔,孃親太擔心簡爹爹了,還是等簡爹爹醒來之後皇上叔叔再來吧。」一旁小人輕拽了拽他的袍子,眸子也沒有以往有精神。
「還是你簡爹爹重要……」
暗啞一笑,安文曦垂眸看了看袍角處的小人,待將他安慰好,才又看向杜明臻道:「楚芊芊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