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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天涯流落思無窮,寄我相思千點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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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清宮。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杜明臻進來時,披頭散髮的楚芊芊正狠狠掐著宮女的脖子大叫,眸中似燃了烈焰一般。

「捆住她。」寒聲一齣,隨有三五個公公上前將她縛住,讓她再動彈不得。

「哈哈……哈哈……」楚芊芊仰頭大笑,愈發沒有規矩。

「瘋了?」杜明臻踩著日光走到她身邊,唇角若有若無勾出一絲笑來,「瘋了就可以出宮了吧。」

「哈哈……哈哈……」被按住的楚芊芊只一個勁地大笑,嘴裡還不停唸叨著,「月亮好圓,月亮好圓啊……」

「你知道你錯在哪麼?」

「哈哈……那個花好看,好不好看呀?」

「不知足。」毫不理喻她的癲狂,杜明臻斂了笑意,一字一句說給她,「景仁對你那麼好,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皇后對你那麼寬容,你還有什麼不知足?於後宮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你還有什麼不知足?一路從貴妃位子升到太妃位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只可惜你心不善,方才淪落到如今的境地。」

「哈哈……哈哈哈哈……」楚芊芊一手抓上自己的頭髮,依舊大聲笑著。

「我曾答應景仁要好好照顧你,卻不想你會如此負他。他哪一點對你不好,你竟要如此相逼,拿著他兒子的骨肉糟蹋他。你已經成了鳳凰,卻還是那麼惡毒,弄到最後還不如平民百姓過的好。這方華清宮……也算是你最後的華貴吧,青燈古剎熬至白頭,就算你瘋死也沒人會放你出去了。」

「哈哈……花兒好看,花兒好看……」

「我知道你喜歡他,一直都喜歡……」指尖尋上她的腕子,杜明臻輕言一聲,唇角苦笑,「歐陽檠傲逼著你入宮,你無路可走,如同我當初接了聖旨要嫁給他一般。只是……身不由己太多,我們到最後都沒按著自己初時的願望走,我選了一條不歸路,你也選擇了寂寞的後宮。無論以前風光還是落魄,如今我們卻是殊途同歸。你不該覺得委屈,因我的路比你還要難走……」能說的不過幾句,而她能聽得進去的,也只有殊途同歸四個字吧。她還能瘋還能傻,而自己呢,比死更可怕的是什麼?

白衫一抖,杜明臻即是轉身出宮,背影愈發寒寂。害死自己腹中胎兒,害死太子妃,害死七皇子,逼瘋幾十個妃子,楚芊芊最後的結局竟然只是打入冷宮,是他給她的最後一絲憐憫嗎?還是這世道本就是如此——黑從來不是黑,白也從不曾是過白。

宮外荼蘼花尚還零星開著,點綴進秋初唯一的景色裡。

望著她的背影走遠,楚芊芊忽屏了氣,眼角徐徐留下一行淚來,一行覆又一行……

長安街華燈初上,依如舊時繁華。

「四年前我們一起走,如今我們一起來。四年前走是兩個人,如今多了念兒卻又少了你,你真是忍心讓念兒整天窩在宮裡不出去的。」杜明臻靜靜坐在床沿前,看著榻間的莫流簡只碎碎念著。她從不是一個多話的人,卻不知今日為何要說這麼多。午間的楚芊芊,現在的莫流簡,杜明臻只覺得滿腹盡是話語,是這幾年一直藏匿在心底的話。無論誰曾負過她,如今她只知道自己虧欠莫流簡,一直虧欠,都已經償還不起了。

「念兒的字倒是越來越雋秀了。」長袖撫上他的腕子,杜明臻微一笑。如賢妻良母一般,心裡眼裡只有自己的夫與子,再無其他。

燭火映著他的面頰,紅潤潤的如熟睡一般,直看的杜明臻心疼。

「還記得你那個夢嗎?」雕窗外一縷秋風劃過,杜明臻抬袖撫平鬢角的碎髮,眉眼如新月,「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覺得你可憎,原是那夢的緣故。夢裡……你是靖州惡霸,我是你小妾,日日遭你毒打,也算嚐盡這一世我欠你的了吧……」

「孃親孃親……皇上叔叔要帶我們出宮……」她正說著,念兒忽跑了進來,一邊說一邊笑,奶牙邊上帶著兩個淺淺的梨渦。

「出宮?去哪?」

「冀州大旱,又值蝗災。百姓顆粒無收,餓殍遍地。」念兒身後的安文曦嘆了口氣,面色也凝重起來。

「怎麼現在才知道?」杜明臻也皺了皺眉。

「前陣子倒是有摺子,然而斬你的居多,朕不得不先處理宮中的事。」他淡笑了笑,如舊時溫雅清雋,「算你欠朕的,這次就跟朕一起去吧。我們——微服私訪。」

「那誰來上朝管理朝政?」杜明臻緩站起身來,又看了莫流簡一眼,不放心道,「誰來照顧他?」

「你曾經不是勸朕要好好對待百姓麼,如今朕聽你的,你怎麼又不幫我了?」腰間佩玉搖了搖,安文曦上前一步看著她,眸中全是笑意。

「去吧,去吧孃親……」小人扯著她的裙角求道。

喟然一嘆,杜明臻拿他們沒辦法,終是點了點頭。

車行三日,至冀州以北,禹州邊界。

馬車簾子掀起一角,杜明臻看了看田裡的莊稼,大部分都蔫蔫的,根本沒有果實,放眼望去盡是大片大片的黃土。秋風裹了一絲熟熱氣入息,杜明臻低了低頭,不知這旱情又要害死多少百姓。

「孃親,外面怎麼破破爛爛的?」小人也隨著向外望了望,不解道。

「有蟲子吃了莊稼,只剩下殘渣在田裡才會這樣。」

「什麼蟲子這麼厲害,有梓瑄手裡的蛐蛐厲害嗎?」小人剛說完那個名字猛地一頓,似乎那個名字離開自己好久了,連鬥過的蛐蛐都老了腿,白了須。

「蟲子不可怕,怕的是人心。心散了再多的糧食都無用。」安文曦忽對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

「那心如何才能不散呢?」

「皇帝要明察秋毫才行。」杜明臻笑著握上念兒的小手,替安文曦回答道。帝之明,民之福,心方聚,國才安。

夜色如水。月光照在浩渺無垠的大地上,將行駛在曠野上的馬車染了一層銀白色。

「皇上叔叔,我們都走了三天了,什麼時候才能到啊?」小人無力顫了顫長睫,有點困了。

「快到了,念兒再忍忍,叔叔一會便抱你下車。」安文曦向外看了看綿延的山丘,心裡一琢磨,想是過了這座山就該到冀州了。

「念兒靠孃親近些,這樣就能睡著了。」杜明臻低頭招呼念兒,想將他拉進自己懷裡來。

「不要,我跟皇上叔叔睡。」念兒搖了搖頭,小手已是攥上安文曦的青袍,身子也猛不迭地向他懷裡拱了拱。興許覺得嬌嗔了些,待小人自己窩在他寬厚的胸膛時也不覺咯咯笑起來,馬車裡一時暖意至極。

「讓他靠著我好好睡吧,走了三天也該累了。」安文曦一手撫上小人的額頭,眉眼一彎笑道。

眸光滑上他的青袍,杜明臻心底忽地一動。與念兒相處四年的莫流簡都不曾這麼抱過念兒,莫不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才讓念兒如此喜歡他?青袍隨風輕擺,杜明臻惶然覺得不著龍袍不戴冠冕的他更加好看,清潤雋雅的模樣依如五年前她初見他時一般。

夜風撲送入簾,小人已是沉沉睡去,杜明臻也正支額小憩,唯安文曦一人醒著。看著那二人熟睡的模樣,安文曦心裡只覺得溫暖,能這樣守護著她們母子,是他一生的夢想。

「籲——」月上中天時慕然的一聲驚叫一下子吵醒了窗簾下的杜明臻,睜眼一剎那忙不迭看向安文曦與念兒,見他們無事方才鬆了一口氣。

「主子,遇到狼了…」慕然沉了一聲,隱著擔憂。

車中安文曦一怔,揚袖打了簾子向外望去,也不覺慢了呼吸。一旁的杜明臻尋著目光往外看,不待安文曦發話自己竟也倒吸一口涼氣,連帶著髮梢都在顫。只見馬車已讓狼群層層包裹,個個眼睛都發著綠光,似一隻只的毒蠍子漫過全身讓人動彈不得。

「大概有多少?」安文曦放了簾子,皺眉問向車外的慕然。

「五十。」月色漸向東移,一向穩重的慕然此時也有些把持不住。

安文曦虛了虛目,低頭看著懷中的小人心底一緊,一時竟也沒了主意。

雲濃月瘦,丑時過三。

狼群離馬車愈來愈近,慕然試著駕車向前,不想車走一步狼卻近五尺,便再不敢走,唯有在原地靜靜待著。

「慕然,帶了火石沒有?」眼見得狼群已將馬車包圍的水洩不通,安文曦一忙問向車外。

「帶了,路上怕走荒路,專門拿著呢。」慕然靠了靠車簾子輕答,「還帶了一些乾糧,銀子倒是帶的不少。」布衣私訪,能帶的只有銀子,幸好臨來時拿了火石,就怕碰到什麼意外情況。

「把乾糧和火石都給我!」袍袖一揚,安文曦隨將慕然遞進來的包袱接過來。在車中將包袱裡的東西全部抖落出來才又看向杜明臻道:「待會讓慕然趕車,有多快趕多快。然後我將吃的扔出去引走一部分狼,你再點燃這個包袱甩出去,如此也可避去一些窮追不捨的惡狼。我看著前面不遠處有一米多高的秋蒿叢,到那裡我出去趕車讓慕然進來抱著念兒跳下去藏在草叢裡,你也跟著跳。」

「那你呢?」眉頭一皺,她緊一問。

「你們先在那躲著,我引開狼群。」安文曦尋上她的腕子輕一握,眸中全是決絕。

「你……」杜明臻欲言又止,卻是不知如何勸他,甚至在這種情形下她連勸的權力都沒有。

「我跟你一起。」四目相匯,她說的堅定無比。她絕不能再丟下他,一次,又一次,次次傷了他,也傷了自己的心。

「走吧。」安文曦看著她,唇角微一笑。

「駕!」慕然揚鞭而起,一聲長呵直貫雲層。

秋風呼嘯而過,安文曦一忙探出身子將乾糧扔出去,眼瞧得狼群行追速度放慢下來,安文曦隨又挑簾而出,接過慕然手中的鞭轡,將慕然生生推進車內。與此同時杜明臻亦點燃了包袱甩出車外,時有惡狼碎叫之聲,聽的人毛骨悚然。

「駕,駕!」安文曦揚袖,將殘風全部咬進齒牙裡。

狼群的速度加快,離馬車愈來愈近。安文曦揚鞭趕馬,待狼群就要上來時,他忽而開口,決絕道:「跳!」

夜黑風高,此一時寅時不到,月牙隱進雲層裡,周圍皆是漆黑一片。

秋蒿叢隨風輕擺,只見一人影藉著風勢跳下,敏捷迅速霎時匿進草叢之中。

狼群緊緊跟著馬車,眼睛中的綠光成了夜裡唯一的燈火。

「你也跳!」他咬碎最後一口殘風,命令她。

「我不。」杜明臻挑了簾子,亦是決絕。

「跳啊!」有狼已追到馬車內側,安文曦揚袖又是一鞭,眉心蹙成山丘,「從那側跳!」

「不!」杜明臻似比他更堅決。

只是話音剛落,安文曦忽地甩開鞭子,一忙轉身進了馬車內。唇角擠出一絲笑來,不待她反應便一下子將她推了出去。杜明臻悶哼一聲,還沒回神時身子已在秋蒿叢中了,漫野的秋風只有荒涼與哀痛。

支膝艱難立了身子,杜明臻慌忙扯斷周身的蒿叢向路邊望去,卻見前方馬車已是著了火,火光映著黑夜熊熊而起,刺的眼睛都要睜不開了。狼群的鬃毛被火燒焦發出茲茲的哧響,撲入鼻息中亦有一股酸臭之味。

馬車愈來愈亮,火光沖天。

「文曦……」

嗓中漸緊,杜明臻一下子哭出聲來,嚇得天上的繁星也全部隱退了去。

「我將衫袍作了引子點燃了馬車,你能為我取暖麼?」

身後忽傳來一記溫柔的聲音,似風鈴從田間滑過,隱著他眉中的笑意。

「你……」杜明臻惶然回身,眼淚還在流著。

「我沒死。」他走到她身邊,握上她的掌心,冰涼涼的,「害怕我死嗎?」

「是。」一字似費勁了全身的力氣,杜明臻嗓子愈來愈緊。

唇角淺淺一笑,安文曦靜靜看著她,竟覺她與三世前愈來愈像。變的溫柔,變的堅韌,亦變的靈秀。不似四年前的寒冽,如今的她只有眼淚,讓他愈發心疼。

「傻——」他想喚她蘭央二字,卻終沒有說出口。揚袖一把將她攬在懷裡,他現在只想用全身的力氣為她取暖,別無他求。

瑤華宮中,一尾墨蘭香正濃。

「午時醒來也有幾個時辰了,這一會子可有見好?」虎凳間洛均瑜輕搖了摺扇對榻上的莫流簡笑了笑。

「還真當我是泥做的了不成?」莫流簡啞然一笑,隨將身後的蒲墊撤去下得床來,行至案間倒了一盞清茶遞給他才又道,「睡了這幾日竟覺做了好長的夢,夢中的自己卻是比那幾道傷口痛的多。」

「哦,什麼夢這麼稀奇,竟比肉身之痛還痛?」洛均瑜好奇道。

「只因為一個女人。」莫流簡連連嘆氣,慘笑道,「我上輩子肯定是為女人死的。」

「能為女人死未嘗是件壞事,就看你是怎麼個死法。」洛均瑜見他這樣調侃自己,眉眼一彎,「我也做夢,夢裡雖然沒那麼痛,但也有遺憾,真真不比你好過到哪裡去。」

「還有這等事?」莫流簡一怔,來了興致,「說來聽聽。」

「夢裡……我救下一個女人,不過……只救下了一時,沒有救下一世,反而是害了她。」

「能救便救,怎麼又成害她了?」莫流簡不懂,皺眉道,「佛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雖然沒救到底,但終歸是救了呀,何必如此在意。」

「她曾求我,我沒救。」玉扇掠了殘風,洛均瑜看了看他,苦笑道,「救了她的人,卻沉淪了她的心,還不如不救。」

「一個女人何以至此?」莫流簡連連嘲笑著他的痴情,「緣聚則聚,緣散即散,或許你們的緣分本就是這一面而已。」

「那你呢,一個女人何以至此?」

「唔……我是害那個女人,跟你不一樣。」莫流簡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夢裡我常打她,我身邊的三妻四妾也常打她。她那一輩子了吃盡了苦,到最後也沒有誰好好對她。她常以真待人,以善對人,以美悅人,可是真善美最後卻換得顛沛流離四字,真可謂大不幸。」

「打?」音未歇時洛均瑜皺了皺眉,目光也有些迷離,「我夢裡的那個女人倒是也沒少捱了打,我還能看清她腕子處的藤條傷痕。」

「這麼巧……」莫流簡不經心應著,只是一口氣還沒全撥出來,他猛地看向洛均瑜問道,「那個女人——叫什麼?」

「蘭——」

「央!」未等洛均瑜道完,莫流簡一忙接上最後一個字,兩人一時驚詫至極!

「難……難道……」洛均瑜忽立了身子,眸光流轉,不可思議道,「那真是我們的前生?」

「怪不得會這麼痛。」莫流簡慢了呼吸,目色一痛,「若是前生我們真欠了那女子,不知道怎麼才能還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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