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二,羊波,你們到底是什麼來歷?既然家在京裡,為什麼會跑到這老遠的慶州來?」
劉祁和莊揚波對視了一眼,莊揚波見劉祁面露難色,當先掩飾:「我二哥惹了父親生氣,被趕出來了,我也跟著出來,然後就和家中保護的人走散了,落得現在這幅模樣,連去投奔姨丈都不行,我是不是要餓死凍死累死了,嗚……」
「你別哭,你別哭!哎喲我的天,哪裡找來你這個說哭就哭的主兒?你是不是投胎的時候投錯了,該投女胎入了男身啊!」
趙狗蛋快要給莊揚波的哭功搞瘋了,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著眼淚。
「我不問,我不問就是了!」
劉祁悄悄鬆了口氣。
幸好莊揚波這招「一哭了得」的本事解了圍。
「只是他現在年紀小還好,等他年紀再大點,這樣說哭就哭,該怎麼辦呢?」
還是少年的劉祁,心中突然一陣愁悶,莫名其妙的就陷入中年人的憂愁中去了,還是當爹的心情。
這廂裡趙狗蛋手忙腳亂地安慰完這個好哭鬼,那邊劉祁卻捂著自己的心口,心中做出了一個決定。
「趙兄……」
「嗯!都說了多少次了,喊我狗蛋就好!」
趙狗蛋有些不能適應地撓了撓頭,應了一聲。
「我適才想了想,你說的沒錯,就算是去投奔親戚,也斷沒有我們這樣穿的破破爛爛,連個表禮都不帶就要去見家主的,這件事,倒也怪不得那幾個門子趨炎附勢……」
劉祁探手入懷,從中衣縫著的地方取出最後一片金葉子,慎而重之的將他遞給趙狗蛋。
「我知道趙兄有些自己的辦法,可以化開這個,勞您想個辦法,把我身上這片葉子換成散碎的銀子,可以置辦幾身看得過去的衣服,備一份薄禮,好正兒八經的去見親戚。」
劉祁嘆了口氣,將金葉子又往前遞了遞。
趙狗蛋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那片金子,而是看著劉祁露出的中衣一角,怔怔的出神。
他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布料,薄的像是霧,還反射著月亮一般的柔和光線,只是領口露出那麼一小塊兒,他也能看出這塊布料不是等閒人家用得起的,就連他家鄉那個出了名的大財主,穿的也不過就是普通的綢緞而已。
劉祁遞過去發現他沒接,心中有些不安,只能硬塞在他手裡。
趙狗蛋這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一般,有些愣愣地舉起來看了一眼,眼睛裡突然發出「啊我被刺瞎眼睛了」的表情,直接閉起了眼睛。
接下來,他像是有些沒有自信能拿得住那片厚實的葉子似的,哆哆嗦嗦地開了口:「這,這個顏色,這個,如果我沒看錯,是金子?」
他擦了好幾下,大概又想用牙去咬,被慌張的劉祁趕緊攔了下來。
這雖然是給人把玩的金葉子,但因為是官造所以做的並不像民間那樣輕薄,這一片足足有二兩多重,說是一枚小金餅也不為過,被趙狗蛋這麼用力一咬,不把牙磕了才怪!
然而趙狗蛋還在翻來覆去的看著那片金葉子,發出讚歎的聲音,大約把玩了好一會兒,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
「哈,那個,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金子,就在戲文裡聽說過,丟人了,丟人了!」
他抓了抓頭,有些緊張地問劉祁:
「這麼一大塊金子,你就不怕我拿了金子,丟下你們兄弟倆跑了?我就是個臭要飯的,萬一拿了金子就走,你又能去哪兒找我?」
劉祁看了趙狗蛋一眼,充滿自信地笑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門洞下那麼多人,只有你對我們兄弟倆伸出了援手,可見你胸中自有一番正氣……」
他認真地說著。
「你不是那種人。」
一時間,趙狗蛋的眼睛裡閃過複雜的神色,捏著那塊金子的手更加緊了。
他站起身,背過身抬手擦了一下什麼,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你們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趙狗蛋走了有好一會兒之後,莊揚波才蜷縮著身子有些不安地問:「二哥,您就那麼相信他嗎?萬一他真拿了金子跑了呢?」
劉祁將身子靠在牆上,眯著眼睛淡淡地道:
「他不會的,他有名有姓,看樣子又跟沿途幾個州府的城門官相熟,應當是常在這幾地討營生的,一問便能知道。他知道我們的親戚是在慶州府做通判的,我們又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無論是為了不惹麻煩,還是為了讓我們找到親戚後得到更大的獎賞,都不會拿了錢就跑。」
他頓了頓。
「畢竟一個落難都能隨手拿出一塊金葉子的人,又怎麼會是不用重金善待恩人的人呢?」
莊揚波錯愕地瞪大了眼睛。
「咦?不是因為您相信他的人品?我看你說那樣的話,他好像都快哭了呢!」
「我說那句話的時候,自然是也發自內心的。他那一刻的受觸動,也是真的……」
劉祁不無傷感地繼續說著。
「但人的感動和相信,往往只有一瞬,當他離開我們,手中又握著金子時,其他念頭就會紛湧而出。到那個時候,還能不能堅守心中的道義,就要看其他了……」
「正如我所說的,我們身世不明,又有做通判的親戚,他權衡利弊後,不大會因為幾兩金子讓自己拋棄熟悉的地方,甚至惹下更大的麻煩。」
劉祁嘆了口氣。
「腦袋清醒之後想到的東西,會比感動之時想到的更多。」
莊揚波幾乎是從頭到尾張大了嘴巴聽完這一切的。
聽完劉祁的話後,他有些難以置信的喃喃自語:「殿,殿下……」
震驚之下,他連二哥的掩飾都忘了,直呼「殿下」。
「殿下,您,您,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他帶著敬畏的表情低語。
「啊……誰說不是呢。」
劉祁抹了把臉,望了望天。
按照張榜的說法,他現在已經死了。
「也該不一樣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利害關係也分析的很清楚,但若說劉祁一點都不心慌,那肯定是假的。
尤其在趙狗蛋一去就沒有回來的時候。
他們幾乎是從天亮等到了快天黑,都沒看到趙狗蛋的身影,而慶州府和其他州府一樣,晚上是有宵禁的,這意味著他們如果不趕快離開,繼續在街上逗留或遊蕩的話,就會有官府中人把他們抓到衙門裡關上幾天。
「二哥,上次我們拿金子出來,差點被人丟到牢裡去,硬說我們是小賊,你說趙狗蛋會不會……」
莊揚波有些害怕地搓著衣角。
「不會的,像是這樣一直在三教九流中混的兒郎,自有一套銷贓的辦法。昔日我在觀裡時,就見過這樣的人,雖然麻煩,但一點金子,不至於讓他脫不了身。」
劉祁說給莊揚波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那為什麼……」
莊揚波不怕他們丟下那點錢跑了,也不怕找不到姨丈,他只怕二殿下那麼相信一個人,又把自己全副身家都託付而出,最終卻落得個失望的結果。
趙狗蛋是個很好的人,他也很喜歡他,正因為如此,他希望他不是那樣的人。
二殿下雖沒說出來,但心中的想法應該也差不多。
好在,老天爺沒有再繼續折騰他們。
踏著漫天的紅霞,換了一身灰色布袍的少年,乾淨的恍如是鄰家的兄長,懷抱著大小几個紙包,朝著兩個孩子走來。
他走到兩人的面前,放下手中的紙包,嘻嘻地笑著。
「小爺太俊,把你們看呆了?我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去店裡給你們買成衣的,不然又給店家趕出來。」
他有些不太自在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衫。
「我對慶州不熟,摸到地頭蛇那花了好些時候……」
莊揚波感覺自己眼淚又要下來了。
趙狗蛋摸了摸莊揚波的腦袋,看著他們的表情,心中一片瞭然。
「那個,你們……」
「……等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