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柱擎天道:「雖然你已不再對我懷疑,但我想還是說個明白的好。」
「雲大俠雖然死了,那班賊人尚未知道。他們得不到雲大俠的武功秘笈,是決計不肯輕易放手的。令祖那天晚上從我家中出來,給毒龍幫的幫眾發現,他們傷了令祖,卻未能將令祖擒獲。他們好不容易得到這條線索,非繼續追查不可!」
陳石星恍然大悟,說道:「雷大俠,你是寧願自己背上惡名,讓他們以為雲大俠是落在你的手中,他的遺物也都給你據為己有了。於是他們要找也只能找你為難,不會再來對付我們祖孫了。怪不得我能夠輕易逃出魔掌,原來是雷大俠你甘願委屈自己,成全我的。唉,雷大俠,你何苦如此,其實你是可以讓我知道的——」
一柱擎天微笑說道:「我就是要連你也懷疑我,那麼別人更加懷疑我了。是以那天我從你的家裡回來,就自己放火燒了自己的住宅。我這樣做,一來是因為我孤掌難鳴,鬥不過那幾個魔頭;二來也好引開他們,讓他們以為我是得了寶物遠逃,不再去搜查你了。」陳石星大為感動,不禁眼角沁出淚珠,說道:「雷大俠,你為我甘負惡名,你為我毀家出走,我卻還要怪你,你的大恩大德,我這一生也報答不了。」
說至此處,他們已是走到山腰,楊家莊已經在望,天也快要亮了。
陳石星想到一件事,說道:「我要去見一位朋友,大約要半個時辰之後就能回來。瑚妹,你和雷大俠、單大俠先去楊家吧。」一柱擎天道:「你的朋友在哪兒?」陳石星說道:「就在碧蓮峰下,灕江江邊。」
一柱擎天道:「你是昨天和他一起來的嗎?」
陳石星道:「正是他駕舟送我來的。」
一柱擎天道:「既然是你的朋友,為何不請他也到楊家,大家相會?」
陳石星道:「他不是江湖中人,他是我的一個以打魚為生的少年朋友。我不想他捲入涉及江湖糾紛的漩渦。」
陳石星匆匆趕到江邊,只見小柱子那隻小舟,果然還在那裡等他。
小柱子大為歡喜,說道:「我正在擔心你呢,可喜你平安回來了。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那位雲姑娘呢,為什麼不和你一起回來?」
陳石星怔了一怔,笑道:「原來你也看出她是女扮男裝了。別擔心,她沒事,她是碰上兩位他爹爹的朋友,和他們一起到楊家去了。」
小柱子道:「那麼你還是乘我這條小船回去吧?今天吹東南風,回去一定快得多。」
陳石星道:「我正是來告訴你,我還要在這裡多留兩天,請你先回去呢。」
小柱子驀然一省,微笑說道:「是我胡塗了。那位雲姑娘沒走,你當然應該留下來陪她。」
陳石星面上一紅,說道:「我結識了一位姓葛的新朋友,也就是我和你說過的那位約我來這裡的朋友。」
小柱子道:「你有什麼事要交代我嗎?」陳石星道:「沒什麼,只是請你替我照料那兩匹白馬。」
小柱子道:「說起這兩匹白馬,我也正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陳石星見他神色似乎有點異樣,連忙問道:「什麼事情?」
小柱子道:「就在今天剛剛天亮未亮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談起你的白馬。」
陳石星吃了一驚:「什麼人?」
「不知道是什麼人,他們從江邊走過,我的小舟泊在蘆花蓬裡,沒看見他們。」
「他們怎麼說?」
「一個說道:奇怪,這小子和他的朋友騎的是江南雙俠的白馬,一在路上出現,我們的人必然會認得的。但沒人看見白馬,這小子卻忽然來了。」另一個道:你不許他們從水路來嗎?先前那個道:這一點我也想到了,可惜現在只剩下咱們兩個人,還有沒有人逃出來尚未知道。咱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海,自身難保。不過,要是龍大人那裡有人來,那就不同說法了。他們說到這裡,以後的話我就聽不清楚了,聽他們的語氣,似乎是逃犯。」
陳石星迴到楊家,和主人說起這件事情,楊虎符一查之下,那張名單上的壞人,果然是逃掉三個。亦即是說,除了小柱子聽見的那兩個人之外,還走掉了一個人。不過三個人都是無關重要的小角色,其他的人可都給楊虎符關起來了。
陳石星和葛南威興趣相投,兩對少年情侶同在一起遊玩,琴蕭和唱,相提甚歡。第一天他們遊覽了附近的名勝風景,第二天葛南威提議走遠一些,去遊冠山。
這日天朗氣清,吹的是東南風,小舟懸起風帆,疾如奔馬。他們天一亮就動身,中午之前已是抵達冠山。
陳石星與雲瑚是目地重遊,不過來時是走馬看花,且又心事重重,自是不及此時的閒情逸致。雖然舊地重遊,另有一番風味。
葛南威和杜素素第一次來遊冠山,對冠山景色的清幽奇麗,更是嘖嘖稱賞。可惜因為水漲,他們卻是不前進入巖洞尋幽探秘了。
在冠巖洞口的上方有個平臺,右側倚山鑿石,修築成一條曲曲折折的石階讓人可以步上平臺。陳石星來時曾遊過巖洞,卻沒上過平臺,於是便和葛南威攜手同登。葛南威笑道:「這個平臺今日正好做你的琴臺了。」
陳石星道:「修建這個平臺與石階的人真是功德無量。」葛南威道:「這正是咱們的居停主人楊莊主修建的。他曾經和我說過,可惜這兩天,他和雷大俠都是忙得一塌糊塗,不能陪咱們來玩。」
當下葛南威便求陳石星為他彈奏一曲,際石墾道:「好,我給你彈一闕辛棄疾的《水龍吟》。」
琴聲一起就如響箭穿空,聲情激越,雲瑚為他高歌拍和。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鬥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憐,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伯,風雷怒,魚龍慘,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譬。千方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抄岸,系斜陽纜?」
陳石星是感懷時事,借辛棄疾這首詞來發洩胸中的激情的。在西南的冠山,雖然無殊世外桃源,但在西北的雁門關外,卻是烽煙初斂又要重燃,瓦刺的再度入侵又將逼近眉睫了。這首詞頭兩句「舉頭西北浮雲,僻天萬里須長劍!」正是陳石星和葛南威的共同抱負。而詞中寫景之外,亦可以移用此間,葛南威擊掌讚道:「好一個‘舉頭西北浮雲葡天萬里須長劍’。辛棄疾此詞,寫英雄心事,可稱絕唱。陳兄此曲,當今之世,料想亦是無人能及。」陳石星道:「多謝葛兄謬讚,小弟拋磚引玉,如今可要聆聽葛兄的蕭聲了。」
葛南威笑道:「珠玉在前,小弟本來不敢獻拙的。但陳兄雅意難酬,沒奈何,只好如醜媳婦之終須見家翁吧。嗯,讓我想想,吹奏一曲什麼好呢?」
從平臺上俯瞰下來,但見一股清流,自洞口流入江中,洞口上方,石鐘乳如利刃紛垂,諸色雜陳,蔚成奇景,更向遠看,無數漁舟,正趁著水漲之時鼓浪前進。兩岸奇峰重疊,林木青蔥,加上江心的漁筏風帆,越發襯托出絕妙的山光水色,葛南威在平臺上坐觀如畫的美景,禁不住大讚造物之奇。
杜素素笑道:「陳大哥要你吹蕭呢,你倒好像給風景迷住,忘了這事兒了。」
葛南威笑道:「我是藉助山光水色來啟發我的神思,如今有了。陳兄給我彈奏的是辛棄疾的詞,我也報以一閨宋代女詞人李清照寫的《漁家傲》吧。」蕭聲一起也是峭拔入雲,聲情激越。杜素素為他清吟相和。「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這首《漁家做》本是「記夢」之作,夢的是詞人在海水天風的奇境裡神遊天外。黑風吹海,霧氣彌空,當斗轉參橫的殘夜,千帆掀舞在拍天高浪中前進,這是多麼豪壯的境界!而詞人則在夢中展開想像的翅膀,向遼闊的神話世界翱翔。
李清照晚年遭受北宋亡國的慘禍,是以假託夢境發而為詞,來表達自己的悲憤。現實的黑暗在夢中消逝,詞人美好的夢想則跨上了頂峰,凌風九萬里以上的大鵬,衝破一切障礙,伴送著篷舟飛向蓬萊!它不是「超幾脫塵」的逃避現實,而是「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李白詞句)那種願望的追求!
李清照當年是遭金人南侵之禍,和他們今日的處境正是頗有相同之處。而夢境中的景物,雖是誇張的描寫,卻也不妨挪用來作為他們當前面對的景物的寫照。葛南威選用此詞酬答,選擇得可說是十分適宜。陳石星讚道:「易安居士此詞雄渾高邁,脂香和粉氣,洗刷盡淨;令人於天風海雨之中彷彿聞鬱雷之聲!也只有吾兄的玉蕭才能吹出此闕漱玉詞的神韻。」
雲瑚笑道:「要不是你說明在先,我幾乎不相信這是易安居士的詞。她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何等纏綿哀怨,和這首詞的風格相比如出二人之手。」陳石星道:「主人論詞,分婉約豪放二派,大都謂婉約以易安為宗,豪放推幼安(即辛棄疾)為首,其實易安局士也有豪放的一面。你說的那首《聲聲慢》,是她追悼亡夫之作,自是難免哀怨纏綿。其實她晚年的作品,已經不是柳永、晏殊、秦觀等人婉約一派所能拘圍,而頗有跌宕昭彰,接近於豪放一派風格的了。
(羽生按:近代詞人沈曾植也曾有「易安倜儻有丈夫氣,乃閨閣中之蘇、辛,非秦,柳也。」的評語。)
葛南威道。」我就是因為陳兄彈秦了稼軒那首《水龍吟》,才想到要選用易安居士這首《漁家傲》的。」雲瑚笑道:「聽你們談詞,談得津津有味。你們不是以武會友,倒像是以文會友了。」
葛南威笑道:「我們是琴蕭之友,陳兄,你彈奏的《水龍吟》。令人回味無窮,我很想聽你再彈開頭兩句。」陳石星道:「我也想聽你再秦那首《漁家微》。」葛南威道:「不如咱們琴蕭合奏,不過是你彈你的,我吹我的。」陳石星道:「好,這倒別開生面。」
於是他們一個重理琴絃,一個再舉蕭管。陳石星彈出「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葛南威吹出「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琴韻蕭聲都是激昂高亢,聽得雲瑚「耳」不暇接。
一拍告終,餘音嫋嫋,散在山巔水涯,就在琴韻蕭聲的餘音嫋嫋之中,忽聽得一聲長嘯,而且隱約聽得有人讚了一個「好」字!葛南威又喜又驚,說道:「這人不但是知音人,看來他恐怕也是想以武會友。」這嘯聲是從山頂上傳下來的,要不是內功造詣極高,聲音決不能傳入他們的耳朵。
陳石星想起一事,說道:「這人不僅是‘知音人’,恐怕還是‘有心人’。他是有心和我們結納的,這回可不是我聽錯了。」葛南威詫道:「你說的是怎麼一回事情?此人曾經出現過的嗎?」
陳石星道:「我來的時候,也曾在此處為我的舟子朋友彈過一曲,當時我也隱隱聽得一聲長嘯。聞其聲而未見其面,料想當是今日此人。」
葛南威道:「或許那人還在山上,咱們去找找。」
不料當他們登上冠山之巔,卻是什麼人也沒看見。
葛南威嘆口氣道:「看來這位高人還是不願意和咱們見面。」
雲瑚說道:「奇怪,那他什麼要兩次發出嘯聲?」
陳石星也是百思莫解其故,說道。」我以為他是有心和我們結納的,原來我是猜錯了!」
雲瑚說道:「不過料想此人也是並無惡意的。」
葛南威道:「當然,他既然是個知音的稚士,還豈能是個壞人。」
陳石星卻有點不以為然,心裡想道:「龍成斌博讀詩書,亦解音律。表面看來,何嘗不也是一個文人稚士。」不過他不願意在初相識的朋友面前,談起龍成斌和雲家的事情。這話放在心裡,沒說出來。
回到楊家,天已黑了,楊虎符道:「我和雷大俠正等著你們回來呢。」陳石星道:「有什麼事麼?」楊虎符道。」咱們進去再談。」
楊虎符帶領他們進自己的書房,一柱擎天已經先在那裡。看見他們,便即笑道。」你們今天一定玩得很高興吧?」
陳石星道:「今日與葛兄同遊,實是小侄生平未有之樂。不過——」
一柱擎天道:「不過什麼?」
陳石星想起楊虎符剛才的語氣,像是有話要對他們談說,便道:「不知楊莊主有什麼事情,還是請楊莊主先說吧。」
楊虎符道:「我是有件事情要告訴葛兄,但並非緊要的事,還是先說你們的吧。」
陳石星道。」我們也沒有什麼事情,不過想向楊莊主打聽一個人。」
楊虎符道:「什麼人?」
陳石星道:「一個我們還未曾知道他的名字的人。」當下把冠山所遇,說了出來。
楊虎符甚為驚異,說道:「冠山附近人家我都熟悉,可沒有如你們所說的這一位高人。恐怕是外來的了。」
葛南威道。」要是外地來的朋友,他也該來此處為楊家莊主祝壽才是。否則他因何而來?」
楊虎符道:「你們太看得起我了,此人既然是位世外高人,我又怎敢當得起他來賀壽?不過無獨有偶,剛才也有個人來這裡打聽你呢。」
葛南威道:「是誰?」
「葛兄,你是不是有位師叔名叫池梁住在川西廣元的?」楊虎符問道。
葛南威道:「不錯,但這位池師叔我是從未見過的。」
楊虎符道:「他派了個姓谷的弟子來,希望你在下個月十五到廠元去與同門相會。」
葛南威道:「我本來想和陳兄多聚幾天的,既有此事,我只好明天就走了。」
楊虎符道:「好。你既然有事,我也不便強留。請代我向令師叔問候。」陳石星說道:「葛兄明天是先到桂林吧?」自陽朔從陸路到桂林,大約一百二十里路,剛好是一天路途。葛南威道:「不錯,我打算和枚姑娘步行,順便看看路上的風景,入黑時分,正好可到桂林。」
陳石星道:「那麼明天咱們正好同行。」
楊虎符道:「怎麼你也要走了?你不等雷大俠嗎?」
陳石星道:「我那位舟子朋友絲毫沒江湖經驗,我有點放心不下,要是為了我的事情連累了他的,我心裡難安。」
一柱擎天沉吟半晌,說道:「你說得也對,謹慎一些是好的。那兩個漏網小魚不足為慮,但要是那個不知來歷的異人蓄意與你為難,我在桂林佈置下的人手恐怕也是不能應付他的。」
楊虎符:「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了,咱們在金刀寨主那兒再會吧。」
一柱擎天想起一點,繼續說道:「我的第一個徒弟名叫殷宇,他是認識你和葛俗兄的,你們明晚到了桂林,可以在他家裡住宿。還有你那位舟子朋友倘若以後碰上什麼困難,都可以去找他。你這朋友很有俠義心腸,可算得是我道中人,要是他肯學武功,我也可以叫殷宇代我收他為徒的。」
安排妥當,第二天一早,陳石星、雲瑚、葛南威、杜素素四人向主人告辭,便即聯袂同行。
從陽朔到桂林,一路上名勝風景之地也是不少,不過他們要在日落之前趕到桂林,也只能跑馬看花了。
到了雁山,雲瑚一見時候還早,問陳石星道:「還有多少路程。」陳石星道:「大概只有三十多里了。」雲瑚笑道。」聽說雁山有紅豆樹,幼時讀王維詩:紅豆生南國,壽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不禁神往。可惜從來沒有見過紅豆,不知它是什麼樣子的?」
陳石星道:「原來你想見識見識這種別名相思豆的紅豆,我記得在山麓就有一株老樹,不知是否能夠讓你見到,那就得看你的運氣了。」
雲瑚說道:「如今是早春二月,不是春天開花結子的嗎?是否早了一點,尚未到花時。」
陳石星道:「它是三年開花結實一次的。我也記不得它是否應該今年開花了。不過此時卻正是花時,也不妨去撞撞運氣。好在咱們走得快,在這裡耽擱了一些時候,也還可以天黑之前趕到桂林。」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不知不覺已是來到雁山山麓,陳石星大喜說道:「咱們的運氣倒還不錯。紅豆相思,我也相思紅豆,如今是可慰相思了。」只見那棵紅豆樹高約三丈,大可合圍,枝葉茂密。花如乳白,大小如茉莉花,遠遠望去,就如一樹堆銀。
葛南威嘆道:「紅豆樹的花雅淡青幽,不帶調絲俗氣。倘說蓮花是花中君子,它應該稱為花中逸士了。」
杜素素道:「紅豆樹的花雪白如銀,紅豆子的色澤則恰恰和花相反,光澤銬紅有如寶石,花和實都是賞玩的佳品,在別種樹上,恐怕是少見的。」一時興起,用梅花針打下兩顆紅豆,說道:「葛大哥,我勸你每人拾起一顆,但願彼此相思毋忘,雲姑娘,你也送一顆給陳大哥吧。」邊說邊把兩枝梅花針遞給雲瑚。雲瑚面上一紅,但還是照她的話做了。
雖說一路上雲瑚對他情意綿綿,甚至也曾在言語之中向他透露過心中的情意,但也還是相當含蓄的。像這樣明白的表示,以前還未有過。
陳石星從她手中接過紅豆,心裡甜絲絲的,不知說些什麼話好,只是用感激的眼光看著雲瑚。雲瑚滿面通紅,低下了頭。
正待要走的時候,忽然下起雨來,他們沒帶雨傘,只好躲在紅豆樹下避雨,葛南威道:「真是天有不測之風雲,片刻之前,還是陽光遍地,好端端的忽然下起雨了。」
陳石星嘆口氣道:「天有不測之風雲,人的際遇恐怕也是這樣。」
杜素素笑道:「陳大哥,你怎麼啦?好端端的卻忽然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感觸。當真就像這莫名其妙的天氣一樣。其實你此刻應該是滿懷歡喜才對。」她本來還想取笑陳石星的,但是雲瑚向她瞪了一眼,只好一縮舌頭,不再說了。
這場雨下了足足一個時辰,而後道路泥濘,走到城中,已是天黑時分了。
陳石星道:「我本來應該陪你到殷家的,但怕時候太晚,找我的朋友不方便。請你代我向殷宇說一聲吧。」
葛南威道:「我會替你交代清楚的了。不過,你不要吃晚飯嗎?咱們一同小飲幾杯再分手吧。」
陳石星的肚子也相當餓了,一想與其去麻煩小柱子,不如吃了再去。何況葛南威盛意拳拳,他也不想掃他的興。便道:「好,明天我是不能給你們送行了,那就讓我做個小小的東道,今晚給你們餞行吧。你想吃點什麼?桂林很有一些別的地方吃不到的東西,我請你們吃一頓地道的桂林菜好不好?」
雲瑚笑道:「我知道在你的家鄉,你點菜當然是最在行了。不過我得宣告在先,我可不吃指天椒。」
葛南威道:「為了不想耽擱你太多時間,咱們去小食店好不好?我只想吃一樣東西。」
陳石星道:「什麼東西?」
葛南威道:「馬肉米粉。」
陳石星笑道:「你倒很在行呢,桂林的馬肉米粉別有風味,在別的地方恐怕是吃不到的。榕蔭路有一家老一店最好,我帶你去。不過你可別嫌那個鋪子氣派太過寒酸簡陋。」
那間鋪子果然又小又髒,四面牆壁都給燒燻得漆黑。杜素素出身富家,很不習慣,只好摸著鼻子坐下。
夥計看見客人來到,也不招呼,趕緊就切馬肉。雲瑚悄悄問道。」你怎麼不吩咐他們要來幾碗?」
陳石星:「用不著吩咐的。而且來吃馬肉米粉的人,誰也不能準確知道要吃多少碗才夠飽的。」
雲瑚奇道:「自己的食量都不知道的嗎?」陳石星道:「我說的是準確二字。食量大的人可以吃到三十碗四十碗,食量小的人也要吃十多二十碗。多吃少吃幾碗,那是不算什麼一回事的。」
雲瑚道:「什麼,可以吃得了三十碗四十碗的嗎?那是什麼碗?」
陳石星道:「他端來你就知道了。」說話之時,夥計已是把馬肉米粉端來了。
只見那盛米粉的碗只有茶杯大小,碗中的米粉也與他們習見的米粉不同。(一般米粉是扁平的長條,桂林米粉則是圓形的長條。)雲瑚笑道:「原來是一口可以吃掉一碗的,怪不得食量大的人可以吃三四十碗了。」杜素素說道:「這米粉也很秀氣。」吃了一口,只覺馬肉甘香,米粉韌滑,湯水鮮甜。果然十分可口。她本來是捏著鼻子的,此時也吃得眉開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