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雲吃了一驚,問道:「半夜三更,他們為什麼要扮作衛士?」
老家人道:「他們說是扮來玩的。要是扮得像的話,日後也可以多一樣自保之方。」
丐幫幫主和戒嗔和尚以及董、陶、葛、杜等人都是江湖中的大行家,一聽這話自是不能不疑。戒嗔和尚第一個嚷出來道:「這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我可不能相信他們所言!」
葛南威道:「師叔,你老人家見多識廣,請給我們參詳參詳。」
池梁如夢初醒,說道:「什麼事?」
那老家人再說一遍,池梁大吃一驚,也顧不得看故友的詩稿了,立即叫道:「趕快去!」
葛南威道:「去哪裡?」池梁朗聲說道:「去龍老賊的家裡!」
變生意外,他們的誅奸計劃只好提前了。
這晚有三批人馬前往龍家,池梁這批人只知段韓二人是在他們的前頭,卻不知道還有兩個人更在段韓之前前往的。最先到達龍家的是陳石星和雲瑚二人。他們的住處距離龍家最近,未到三更時分,他們已是進入龍家。
雲瑚幼時常到龍家,這次到了北京之後,又曾與陳石星兩次夜探龍家,對龍家情形瞭如指掌。她帶領陳石星從後園進入,隱身花樹叢中。
這晚的情形和前兩次大不相同,只見人影憧憧,在園中穿梭來往,雲瑚不覺暗自躊躇,「可能是老賊住宿的地方,少說也有四處。今晚巡邏的衛士特別多,倘若是每一處去搜查,只怕是難免要給人發現了。」
心念未已,忽聽得有人喝道:「給我站住!」
陳石星大吃一驚,只道已給巡邏衛士發現。正要把早已扣在掌心的一顆小石子打出,只見那個人已是從花木叢中走了出來,說道:「是我呀!」
走出來的原來是個丫頭。那衛士笑道。」原來是桂枝姐,我給你嚇了一跳,這麼晚你出來做什麼?」
那丫頭說道:「我給你嚇死了呢,我一路提心吊膽,甚怕碰上刺客,有人說今晚會有刺客來的。誰知刺客沒碰上,卻碰上你這個鬼。」
那衛士笑道。」這麼多人巡邏,蒼蠅也飛不進來,還怕刺客?你上哪兒?怕的話,我送你去。」
那丫頭道:「我是送參湯到明珠閣的,既然你說不用害怕,那我也無須你送了!這個衛士一向對她存有非份之想,一有機會就要纏她,正是她最討厭的人。
那衛士道:「原來你是送參湯給龍大人的嗎?」那丫頭道:「我不知道是誰喝的。你要知道,回來我告訴你,請你趕快放我過去。
那衛士伸伸舌頭,說道:「你是上明珠閣的,我還敢阻你嗎?剛才我不過隨口問一問,你別以為我是存心打聽。」明珠閣乃是龍文光平時和心腹議事的地方。
雲瑚心頭暗喜。」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下輕輕一提陳石星,兩個便即前往明珠閣。
園中有園。明珠閣在園中一角,有荷池、假山和外面隔開,自成天地,好像是大花園裡的小花園。出乎他們意料,大花園裡巡邏的衛士穿梭不息,在這個小天地中卻是靜悄梢的,不見一個人影。只是在入口之處有兩個衛土看守。雲瑚熟悉地形,避開了正面,繞過前面一座假山,和陳石星悄悄的進入這園中之園。把守的衛土絲毫不覺。
有座假山正好在明珠閣的側邊,對著一個視窗。兩人在花樹叢中蛇行兔伏,到了假山腳下,爬入山洞,果然並沒發現衛士。洞口的上端在假山最上一層,伸出頭來,已是可以看見閣中情景。
閣中燈火明亮,只見龍文光坐在當中,他的侄兒龍成斌站在一旁。還有兩個人坐在兩側和他說話。這兩個人一個是石廣元,另外一個正是令狐雍。
雲瑚抽了口一口涼氣,「怪不得老賊這樣託大,在這小園裡不要衛士,原來他是有令狐雍護衛在側。倘若一擊不中,要想殺他,可就難了。」
陳石星又捏了捏雲瑚的手,兩人心意相通,雲瑚懂得他的意思是要聽聽裡面的人在說什麼,叫她暫時不好行險,雲瑚點了點頭。
他們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龍文光說的,只聽得他好像很驚奇的樣子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竟然是懂得武功的嗎?」
龍成斌道:「不但懂得,而且還很厲害呢。經過的情形,你可以問石廣元。」
石廣元講了銻羽而歸的經過,說道:「那段府的小王爺武功雖然不弱,但還是有兩個人幫他的。一個是段府的武師寧廣德,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龍文光似乎甚感興趣,說道:「哦,一個假扮郎中的女子?知道她是誰嗎?」
石廣元道:「不知道。那女子改容易貌之術極為精妙,我們也是後來聽到了他用女聲和那段府的小王爺說話,才知道她是女子的。」陳石星聽了,又驚又喜:「果然我沒料錯。」
龍成斌鬆了口氣,「我還擔心是雲瑚這丫頭呢。」
龍文光瞪他一眼,「到了如今,你還念念不忘這個丫頭嗎?」
龍成斌不敢說話,過了半晌,龍文光又再說道:「府中防衛森嚴,本領再高的刺客我也不怕,但有這樣一個精於改容易貌的女子,卻是不可不防。」
說至此處,忽道:「我有點倦了,令狐先生,你要是沒有別的事情和我說,你可以和廣元先走了。」
令狐雍一怔道:「大人不要我在這裡護衛麼?」龍文光道:「我是想你過那邊保護貴客。他的手下雖然也有很多能人,我還是不放心的。千萬不能讓貴客在咱們這裡出事。」說話之時,偷偷向令狐雍使了個眼色。
令狐雍假惺惺的道:「老大人,你這裡沒人護衛,我也是不放心呀。」
龍文光佯怒道:「呀,你怎的這樣不分輕重。咱們的客人可是瓦刺的親王呀。外面園子有這許多衛士,我又有斌兒隨身護衛,你還怕什麼?去吧,去吧!」令狐雍和石廣元這才裝作無可奈何的神氣走出閣去。
雲瑚心中暗想:「我正愁令狐雍在此,難以下手。想不到老賊卻為了巴結韃子親王,竟會把他退走。真是天助我也。」當下用傳音入密功夫與陳石星耳語:「怎麼樣,該動手了吧?」陳石星道:「恐防有詐,再待一會。」
只見閣子的龍文光拿出一張紙來,說道:「這是我和瓦刺使臣草擬的和約,你給我看一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沒有?」龍成斌看過之後,說道:「皇上雖然寵信叔叔,但只怕有些不識時務的大臣會認為這和約未免有喪權辱國之嫌,定多阻撓。」
「是呀,所以我要你幫我出個主意,怎樣才能減少政敵的反對,使這和約順利通過。」
「依侄兒愚見,還是老辦法,威脅利誘,雙管齊下!能收買的就收買,不能收買的,乾脆就幹掉他!」
龍文光道:「好,一手拿刀,一手拿錢!現在我把錢和刀子,都交給你,該怎樣辦就怎樣辦吧!」
龍成斌道:「侄兒一定盡力。」
陳石星聽到這裡,不禁怒火中燒。
雲瑚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在他耳邊說道:「大哥何必著惱,這份和約要是到了咱們手中用處可大得很啊!咱們再聽下去。」但再聽下去,他們談的卻不是軍國大事了。
只聽得龍成斌說道。」叔叔,有一件事不知該不該告訴你!」
「訊息是好是壞,我都該知道!」
「稟叔叔,嬸孃,不、那丫頭的母親當真已經死了……」
龍文光吃了一驚:「怎麼死的?」
龍成斌道。」上次我在大同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有病在身。聽說到了金刀寨主那裡沒有幾天,就病死了。」
龍文光這才假惺惺的嘆了口氣,說道:「有富貴不知享受,放著一品夫人不做,卻上山落草為寇。唉,真是枉我錯愛了她,這樣的賤人,死了也是活該!」
雲瑚聽得龍文光辱罵她的母親。恨得牙關格格作響,說道:「大哥,我不想聽下去了,我要動手啦!」
正當她要躍出之時,忽聽得守門的衛土喝道:「什麼人?」
「我是杜枝,送多湯來的。」
那衛士先叫一聲:「送參湯的來了!」跟著揮一揮手,「老大人和侄少爺正等著喝參湯呢,趕快送去!」
雲瑚得了一個主意,待那丫頭經過假山洞口之時,一粒小小的石子飛了出去,打著她的昏睡穴,立即把她拖進山洞。手法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換上了丫頭的衣服,手上提著那盛有參湯的玉盅,從樓梯拾級上去。
龍成斌道。」你這懶丫頭怎的這麼晚才來送參湯?」
雲瑚把臉一抹,說道:「睜開你的狗眼瞧瞧。」參湯一拋,唰的已是拔出劍來。
只聽得「當」的一聲,那參盅給龍成斌打落,參湯潑得龍文光滿頭滿面。但龍文光卻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小丫頭,你上當了!」
就在這一剎那,龍文光坐的那張椅子突然後退,牆壁也忽然裂開。龍成斌拉著那張椅子,和他的叔叔都進入複壁了。不僅牆壁裂開,雲瑚立足之處,地板也突然旋轉,而且翻了過來。雲瑚出劍之時,身不由己跟著地板旋轉,出手雖快,這一劍也刺了個空。說時遲,那時快,地板一翻,她就跌下去了。
幾乎是和雲瑚失足跌落陷阱的同一時間,陳石星也中了埋伏。
他是一聽到雲瑚的腳步聲踏進閣中,立即就出來的,但還是遲了。
假山和明珠閣的距離還有數十步之遙,多好的輕功也不能一躍即至。不過假山閣子之間卻有一棵數丈高的樹木,正對視窗。樹身皤著長藤,藤梢枝枝下垂,隨風飄拂,有幾枝藤梢盪漾到假山頂上。陳石星覷個真切,鑽出山洞,一個「黃鶴沖霄」的身法,抓著一枝長藤,趁盪漾之勢,頭下腳上,好像盪鞦韆似的,疾「飛」過去。此時正是雲瑚在裡面中伏之時。陳石星聽得「轟隆」一聲,跟著就是龍文光叔侄哈哈大笑之聲。他人在半空,也不知裡面發生的怎麼一回事,但既有龍文光叔侄的笑聲,總之是不妙了。
心急之下,陳石星在半空一個鷂子翻身,俯衝而下,同時已是拔出劍來,劍尖一點欄杆,正要翻過身來,衝入閣內,奇險便在這剎那間突然發生了!
這欄杆也是沒有機關的,就在他的劍尖剛剛觸及之時,欄杆突然斷了。
說時遲,那時快,躲在複壁裡的龍文光叔侄已是按動機關,裡面亂箭如蝗,紛紛射出。
好個陳石星,在這一髮千鈞之際,顯出他的超卓輕功,非凡本領,身子懸空,已是使出一招「夜戰八方」的劍法,劍光四面盪開,身子懸空,已是看見閣子裡面的情形。一股冷氣直透心頭。
裡面什麼人也沒有,沒有龍文光,沒有龍成斌,也沒有云瑚。
裂開的地板早已複合,複壁的暗門早已關上。他真是莫名其妙,不解雲瑚何以突然消失,這剎那間,他懷疑自己是在做著一個惡夢。
就在他身子急墜,腳尖尚未沾地之際,一股勁風,陡地從他背後襲來!
陳石星反手一劍,背後如同長著眼睛,劍尖正好對準那人掌心的「勞官穴」。那人想不到他在這樣惡劣的情況之中,劍法依然還是如此狠辣,不由得吃了一驚,只好斜身閃避。
陳石星雖然躲過掌劈要穴之危,但也給那股掌力震得背心有點隱隱作痛。「是誰有此功力?」心念未已,只聽得那人已是喝道:「好小子,還敢逞能!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來。今晚我叫你插翅也飛不出去!」大喝聲中,第二掌第三掌連環打到。」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龍府第一高手令狐雍!
原來令狐雍並沒有去保護瓦刺使者,那不過是龍文光的誘敵之計。
令狐雍雙掌劃了一道圓弧,掌力猛然壓下,化解了陳石星的疾攻七招。劍掌爭強,一時間竟是難分高下。
滿園的衛士此時已是都給驚動,四方八面的,紛紛趕來,大呼小叫,「捉刺客啊!」「啊,我看見了,刺客在那一邊,快上,快上!」陳石星從這些人的呼叫聲之中,聽得出有石廣元,有沙通海,還有呼延四兄弟!
陳石星和他們碰個正著,情知倘若給他們四兄弟的劍陣合圍,決難逃盼,人急智生,身形一個盤旋,早已抓起了一把泥沙,說道:「叫你們嚐嚐我的奪命神砂的滋味!」
月色朦朧之下,陳石星的身法又是如此奇快,呼延四兄弟根本就不知道他手中所抓的只是地上的泥沙,見他把手一揚,眼前一片如煙似霧,顧名思義,只道他的「奪命神砂」定然是一種喂毒的暗器。大驚之下,不約而同,齊向後退。呼延蛟身法稍慢,額角沾著幾顆砂子,只覺火辣辣作痛,嚇得顫聲叫道:「不好,我中了這小子的毒砂。」
跟在他後面的一批衛士聽見刺客有「毒砂」,登時也給嚇得四散躲避,紛亂中陳石星早已竄入花木叢中,邊躲邊溜了。
令狐雍上前一看,他是個大行家,一看之下,立即說道:「你上了這小子的當了,你的額頭不過擦破一點外皮,哪裡是毒砂!」
呼延蛟吸一口氣,果然不覺有什麼異狀,這才放下心上一塊石頭,罵道。」好個狡猾的兔崽子,膽敢嚇唬老子!抓著你這兔小子,不把你剝皮拆骨,誓不干休!」
令狐雍道:「那小子逃向何方,有人瞧見沒有?」有人指道:「好像是這一邊」,有人指道:「好像是那一邊」。令狐雍氣得雙眼翻白,斥道:「你們一大群都是飯桶!」眾衛士給他斥責,人人心中有氣,敢怒而不敢言。
沙通海說道:「不必忙亂,按照原來編組,各回原地搜查!」他是帶兵的軍官,富有戰陣經驗,果然指揮若定。
陳石星在花木山石叢中,借物障形,邊躲邊溜。忽見迎面一塊插天的大玲瓏巖,四面群繞各式石塊,水聲漉漉,出於石洞。上則薛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洞口刻有「武陵源」三個攀案大字。陳石星心裡想道:「漁父避秦,入武陵源。如今我無路可走,也只好權且學一學漁父入武陵源了。」
原來這是園中一景,龍文光附庸風雅,園中景物,都有一個典雅的題名。不過他這個「武陵源」裡面卻是沒有人居住的,小溪引入洞外藤蘿盤繞洞口,這處景物是隻供觀賞的。假如要進入這山洞的話,必須藉助浸在溪中、露出水面的石塊作為踏腳板。石塊止都是長滿菁苔,滑不留足的,非有上好輕功,實在也難進去。
陳石星曾聽雲瑚說過這處景物,據說洞中有洞,但云瑚小時候也未曾進去玩過,不知洞中之洞,是否可以通向別處地方。此時陳石星業已發現有衛士正在他的背後搜尋過來,無暇思量,立即鑽進「武陵源」去。
不過一會,腳步聲越來越近,好像有五六個人,從不同方向奔來。有人大聲說道:「這是死路一條,刺客大概不會躲進武陵源吧?」原來「武陵源」裡洞中有洞,龍府的衛士也是不知道。這人不滿意令狐雍剛才盛氣凌人的態度,進這山洞又是舉步維艱,心想,我何必太費力,那劍客本領非凡,這功勞不邀也罷。
陳石星鬆了口氣,但盼這群衛士快快過去,不料卻有人說道:「還是進去搜一搜的好,咱們食君之祿,忠君之憂,不搜一搜,怎樣交差?」
先頭那人冷冷說道:「好,你要邀這功,那你進去吧。」又一個道:「這山洞狹窄,不如這樣吧,再找一個人陪你進去。我們在外面等你訊息。」
陳石星手按劍柄,躲在暗處,心裡想道:「沒奈何,只好大開殺戒了!」
其中一個似乎摔了一跤,大聲埋怨道:「好小子,累我好苦。要是給我找到了你,非叫你加倍吃回苦頭不可。」那些不願進洞的衛士,聽到他的埋怨,哈哈大笑。
陳石星忽地心中一動:「這人的聲音,怎的好像有點熟識。」
心念未已,那兩個衛士已是鑽進山洞來了。陳石星無暇思索,唰的一劍就刺過去。
那人一招「雲摩三舞」,把陳石星的攻勢化解去。陳石星吃了一驚:「這人的本領怎的如此了得,看來還在沙通海與石廣元等人之上。既然有此本領,輕功又何以那樣不濟?」另一個衛土恐防陳石星續施殺手,駢指便向陳石星點來,輕輕說道:「陳大哥,你不認得我,也該認得我這一招吧?」此言一齣,陳石星不覺呆了一呆,忙把寶劍收回,正是:
夜闖龍潭騰劍氣,身臨絕境遇良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