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袈裟經過他的玄功運用,有如扯滿的風帆。如今突然給人一劍戳穿,登時軟綿綿的垂下來,力道大減。
符堅城剛才沒出全力,以至吃了大虧,此時在這生死關頭,如何還敢留半分氣力了
此消彼長,只聽得「篷」的一響,雙掌相交,這次可是彌羅法師給他震退三步了。彌羅法師喉頭髮甜,湧到喉頭的鮮血幾乎也要噴了出來,但他死要面子,把這口鮮血吞了下去。
符堅城對這個救了他性命的衛士好生感激,不過他在急切之間,也實是想不起來,他的手下,究竟是誰能夠有如此高明的劍法?
此時他方有空暇,抬頭向那衛士一望。
一望之下,不由得好生詫異,這個衛士並非他的手下,他也好似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袁奎此時剛剛跳起身來,看見這個衛士,也是不禁一怔,連忙問道:「你是誰?」他對皇帝最是忠心,是以縱然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常烘之下,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此人來歷。
這個衛士不是別人,正是段劍平。
段劍平本是躲在假山背後準備接應陳石星的。他聽見彌羅法師在養心殿裡大吵大鬧,就進來了。
來得正是合時,剛好趕上了救符堅城一命。
但想不到的是,在這樣極之混亂的常烘之下,那個對皇帝最忠心的老衛士袁奎,仍是忘不了要查問一下他的來歷。宮中的衛士袁奎都是認識的,就是不認識他。
段劍平也知道或許可以瞞得過符堅城,但決計瞞不過袁奎。
百忙中他無暇思索,便即把那腰牌一揚,說道:「我是奉穆統領之命進宮護駕的,這是汪公公給我的腰牌。穆統領和汪公公都說,不管是什麼人,他敢在禁宮瑣鬧,咱們就得把他轟出去!」
穆士傑是御林軍統領,御林軍是皇帝的親軍,平時負責防衛「紫禁城」,皇帝出巡時亦是由御林軍護駕。不過御林軍的職責和大內侍衛的職責畢竟還是有別,一在宮外,一在宮內,御林軍不奉聖旨,也是不能隨便入宮的。
而且還有一居,御林軍有御林軍的服飾,大內衛土有大內衛士的服飾,段劍平認是御林軍的軍官,身上穿的卻是大內衛士服飾。
段劍平不是不知道有這個破綻,但他既不能在大內總管和老衛武士袁奎面前冒認是大內侍衛,只好冒充是御林軍了。希望在這樣混亂的時候,或者可以混得過去。
果然給他混了過去。
並非袁奎看不出他的破綻,而是另有緣故。
朱見琛和陳石星的約會本來是五日前就已到期的,朱見琛怕大內侍衛的力量不夠,曾經想過要穆士傑派道幾名得力手下入宮協助符堅城的。他把這事交給符堅城「酌斟辦理」,但符堅城卻不願意穆土傑侵入他的勢力範圍,是以「留中不發」(即沒有把皇帝的主意轉告御林軍統領穆士傑)。反正這只是皇帝口頭上的吩咐,沒有白紙黑字的「聖旨」。穆士傑根本不知道皇帝有過這個主意。過了幾天倘若風平浪靜,皇帝也會忘記的。「
袁奎則是知道的,不過他不知道皇帝這個口頭上的吩咐是給符堅城扣住了。
段劍平急中胡編的謊言,恰好有幾分事實根據。
袁奎去了一大半疑心,把眼睛望著符堅城。
符堅城當然知道段劍平說的是假話。但一來由於段劍平剛剛救了他的性命,他多少也還有點感激段劍平的,不願立即恩將仇報。二來他也不願意給袁奎知道他對皇帝的命令「留中不發」,與其拆穿,不如將錯就錯。三來他確實亦是未能摸清段劍平的底細,段劍平的武功這麼高,說不定真的有可能是穆士傑臨時差遣他入官的。
他明知袁奎把眼睛望著他,是想從他的口中得到解答。但在這樣的情形底下,最好的辦法自是假作不知,暫時不作聲。
袁奎見他不作聲,只道他是預設。登時把最後的三分疑慮亦都消除。
而且這個時候也不容他再有空暇向符堅城查詢了。
他和段劍平匆匆交談幾句,雖然只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情,但在這片刻之間,盛怒的彌羅法師喘息稍過,又已發動攻擊!
他雙臂一振,全身骨骼發出爆豆也似的噼噼卜卜的聲響,雙目精光大盛,陡地喝道:「豈有此理,竟也罵我胡鬧?哼,哼,好呀,且看是誰把誰轟出去!」
大喝聲中,雙掌齊出。向袁奎劈去。距離一丈開外,尚未打到衰奎身上,那股劈空掌力已是有如排山倒海而來,袁奎給這股劈空掌力一壓,幾乎氣也透不過來,胸口隱隱作痛,哪裡還能說話。
段劍平一見不妙,立即閃電出手唰的一劍,向他掌心的「勞宮穴」刺過去。「勞宮穴」倘被刺著,真氣一洩,多好的內功,也要大打折扣。
彌羅法師豈能讓他刺個正著,立即伸指一彈。他的武功也確實是已臻化境,這一彈拿捏時候妙剿毫巔,「錚」的一聲,恰好彈著無鋒的劍脊。
段劍平虎口流血,這一彈之力震得他手中的長劍都幾乎掌握不牢,不由自己的一個鷂子翻身,倒躍出數丈開外。
符堅城此時早已來到袁奎身邊,和袁奎並肩出擊,方始抵敵得祝褐羅法師的掌力。
三大高手,掌風激盪,把附近的一面窗子也霞開了。剩下幾名未受傷的衛士,趕忙加入戰團,合力攔阻彌羅法師闖上御書房。
段劍平從視窗望出去,隱約看見陳石星剛才藏身的那棵大樹之上,又出現了一個人影,不過這次卻不是陳石星,而是韓芷,韓芷正在向他招手。
長孫兆雖然捱了四十大板,受的只是皮肉之傷,此時亦已悄悄的爬了起來,冷不防的偷襲一個衛士。那衛土給他抓著肩鉀骨,痛得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隨即暈了過去。但在他負痛掙扎之際,一個肘錘,也把長孫兆打得滿天星斗,不由自己的倒退數步,又摔一跤。
段劍平一躍而上,劍交左手,一招「白虹貫日」,徑刺長孫兆。長孫兆縱使毫未受傷,也不是他的對手,此際傷上加傷,如何抵擋得了他這疾如閃電的一劍?
長孫兆情知無法躲閃,憤氣上湧,不向後退,反而迎上前去,喝道:「你敢殺我!」他是恃著瓦刺刺者的身份,索性公然撒潑了。
話猶未了,只覺胸口一涼,」嚇得長孫兆魂飛魄散,但奇怪的是一點也不見痛。原來段劍平的劍術早已到了收發隨心境界,劍尖一沾著他的身體,立即改用刺尖劍法,刺了他胸口的麻穴,令他半身癱瘓。段劍平提小雞似的,一把將長孫兆抓了起來,向袁奎擲去,喝道:「他們若還胡鬧,把這小子再打四十大板!」
其實那些大內侍衛並非想不到要把長孫兆抓為人質,但畢竟礙於他是瓦刺使者的身份,不敢造次。
段劍平突然把長孫兆向袁奎拋去,袁奎無暇思索,只能將他接下。長孫兆上落入他的手中,已是勢成騎虎,他不想走的這步棋也只能走了。
彌羅法師又驚又怒,向袁奎就撲過去,喝道:「你要把我們的貝勒怎麼樣,不放下來,我扭斷你的狗頭!」
袁奎接連受辱,也是拼著豁了出去,立即把長孫兆的身體當作盾牌,作了一個旋風急舞,喝道:「好,你扭吧,看是誰扭撕誰的狗頭。」
符堅城連忙插在二人中間,叫道:「法師暫且住手,有話好說。袁奎,你也不可對長孫貝勒無禮,快放下來!」符堅城究竟是袁奎的頂頭上司,被他一喝,只好把長孫兆放下,但仍是牢牢抓住他的後心。彌羅法師投鼠忌器,更是縱然怒火沖天也非得住手不可。
「你們膽敢如此侮辱我們的使者,這有什麼話好說?」彌羅法師怒氣衝衝的喝道。
袁奎喝道:「你不胡鬧,我們自然不會對你們的使者無禮!」彌羅法師喝道:「你們到底想要怎樣?」
袁奎亢聲說道:「這先要看你們想要怎樣?」
符堅城道:「袁奎,不可無禮,快把長孫貝勒放了!」
袁奎說道:「他至少也得答應不在這裡鬧事,我才能放他的人。不錯,長孫兆是瓦刺使者,但咱們的皇上就在這兒,豈能容得他們如此放肆!以禮相待,也必須大家都要守禮。」他一心忠於皇帝,牛脾氣一發,縱然是頂頭上司的命令,他也非駁回去不可。
彌羅法師聽了袁奎這幾句話,更是氣得幾乎就要爆炸。但在這樣的形勢底下,一來眾寡不敵,二來他剛才用那極為霸道的「天魔掌」力,元氣已經頗受損傷,倘若再打下去,只怕縱然能夠闖出重圍,過後不死也得大病一場。何況他闖得出去,長孫兆卻是必定闖不出去的。
他一接過長孫兆,立即解開長孫兆被封的穴道,便向外走。符堅城叫道:「法師、貝勒,且稍待片刻,待我見過皇上咱們再談。這中間恐怕是有一點,有一點誤會——」
符堅城早已想到可能是有「奸細」從中搗鬼,但卻苦於無法在人前向彌羅法師解釋。事情鬧得太大,實在也是太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遊目四顧,剛才那個救他性命的衛士早已不見,他心裡明白了幾分。但想要是現在就把他的懷疑說出來,袁奎一定會怪他剛才何以不說的,因此他只能打著這樣一個如意算盤,待見過了皇帝,知道事情的真相之後,再向彌羅法師好言解釋,徐圖善後。
但他卻沒想到,在彌羅法師和長孫兆氣惱幾乎要爆炸的情形底下,他的如意算盤又怎麼打得通呢?
彌羅法師怒氣衝衝的喝道:「符堅城,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有膽的你把我們殺了,想我們留下受你們的侮辱,那是萬萬不能!」他一面說一面揮舞雙臂,硬往前闖。那些驚得呆了的大內衛士,哪敢上前攔阻。
長孫兆穴道已解,疼痛更甚,也是怒氣衝衝的嘶啞著聲音喝道:「回去告訴你們的狗皇帝,等待我們瓦刺的大軍來吧!」袁奎大怒道:「長孫兆,你狗嘴裡不長象牙」,你再敢胡罵,我、我……」底下的話未能說得出來,已是給符堅城封住他的嘴巴。長孫兆也著實有點害怕他,含糊的說了一聲,「你敢怎樣?」急急忙忙就和彌羅法師衝出了養心殿。
眾衛士不敢攔阻,只好讓他們衝出養心殿。
袁奎鬆了一口氣,急忙說道:「符總管,我和你上去叩問聖安。」
符堅城一翻雙跟,「你以為沒事了?哼,你是在做夢,聖安用不著你叩問了,你趕快替我出去傳令理拿奸細。」
袁奎吃了一驚,道:「奸細?哪裡來的奸細?什麼樣的奸細?」
他已經想到最先來的那個「長孫兆」可能是奸細了,但那個長孫兆尚未見他走出養心殿,又何須出外搜拿?
符堅城氣得頓足說道:「我沒功夫和你多說,那個奸細我也未曾和他朝過相,怎知他是什麼模樣?總之,你見到是陌生的人就拿便是!」
袁奎訥訥說道:「但是皇上身邊……」
符堅城怒道:「有我保護聖駕,用不著你操心,快去,快去!」
得到了大內總管擔當「護駕」的保證,這個最忠心於皇帝的老衛土才敢離開。
符堅城卻還未知那個假冒長孫兆的奸細是否還在皇帝身邊,心中著實有點忐忑不安。
他躡手躡腳的走上閣樓,走近御書房的時候,先咳嗽一聲。
朱見琛喝道:「誰在外面?」
「奴才符堅城。」
「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
符堅城怔了一怔,說道:「奴才剛才已經來過了,是皇上吩咐,吩咐奴才下去陪那、陪那瓦刺國師的。」
朱見琛哼了一聲,「剛才,剛才你已來遲了!你知不知道,朕最不想見的人早已來過了!」
符堅城見到皇帝,事情的真相當然是明白了。
但朱見琛此際也正在患得患失之中!
他本來是打算向瓦刺屈服求和的,但在見過了陳石星,而且在他被迫打了瓦刺使者的屁股之後,他原來的打算可不能不重新考慮了。
他已經知道金刀寨在雁門關外打了勝仗。
他已經得到了陳石星代表金刀寨主對他的保證,保證只要他抵抗瓦刺,就不會造他的反。
他曾親手擲還那份和約草案給長孫兆,而且親口斥罵了長孫兆的無禮威脅。長孫兆挨的那四十大板也是經他點頭同意的。雖然這是由於他在扶持之下,不得不然。但最少他還有一份「皇上」的尊嚴,可不能對瓦刺說明當時的真相,向瓦刺賠罪道歉。
何況正如陳石星所言,有金刀寨主效忠於他,也不見得打不過瓦刺。但若金刀寨主造他的反,老百姓一定會聽從金刀寨主的號令,外抗強敵,內除「昏君」的。那時只怕自己想做「兒皇帝」也做不成。
還有一層,陳石星的本領著實亦已令他嚇破了膽,陳雲二人說來便來,說去便去。要是捉他們不到,他們定會再來。那時,他一想到「背信棄義,天子不恕」這八個字,已是禁不住不寒而慄!
無可奈何,他只好準備犧牲龍文光,禁止符堅城「多事」了。
符堅城雖然沒有「多事」,但陳石星等人也並非一帆風順就能逃出紫禁城。
此時已是第二日的清晨,晨光嘉微中只見一大隊御林軍正在盤馬彎弓,嚴陣以待。箭簇上的光芒,恍似千點萬點的寒星。
原來駐守在紫禁城外的御林軍早已聽得宮中的警鐘,但卻不知裡面是發生什麼事情,未奉宣召,不敢擅自入宮,只能作好準備,全軍出去,封鎖內外通道。御林軍統領穆士傑此時正好是在東華門。
段劍平喝道:「閃開,閃開,我們壽命出城,趕忙讓路!」把那腰牌高高舉起。
忽聽得有人喝道:「不管是誰,給我站住!」御林軍中,躍出一騎,一聲大喝,震得他們耳鼓嗡嗡作響。
此人正是御林軍的統領穆士傑。
韓芷見勢不妙,連忙叫道:「奉命在身,請恕不敢耽擱!」博一博穆士傑不敢阻攔,馬不停蹄的往前硬闖。只是避開了穆士傑所在的方向。
哪知穆上傑竟然不買汪直的帳,張弓搭箭,嗖嗖嗖嗖,就是四枝連珠箭閃電般的射了出來!
四枝箭幾乎是同時射到,兩枝箭射雲瑚,兩枝箭射韓芷。
雲瑚韓芷要想打落兩枝箭不難,但她們乃是太監身份,宮中的太監縱然懂得一點武功,也不會怎樣高明的。穆士傑這四枝連珠箭勁道極強,射得又準,她們倘若顯露武功,只怕立即就會給他識破。
雲韓二女也真是七竅玲瓏,機智敏銳,不約而同的馬上想道:「穆土傑怎樣大膽,料他不敢射死皇帝身邊的太監。」因此她只是勒住馬頭,卻不施展接箭的功夫。
她們這一博,可博得對了。
兩枝箭幾乎是貼著她們的鬢邊飛過,她們感覺得到箭桿的寒意!卻絲毫也沒傷著她們的皮肉。
‘穆士傑的神射功夫嚇得她們也禁不住發抖,一顆心都幾乎要從口腔裡跳出來。不過也幸虧她們露出的驚慌神色不是假裝,穆士傑這才減了兩分疑心。
段劍平把腰牌一擋,「穆統領不相信我們是汪公公派出來的嗎?」
穆士傑道:「汪公公派你們出來做什麼」?
韓芷道:「這個請恕不能奉告!」
穆士傑哼了一聲,「你們不說,我就不能放人!」
陳石星道:「事情實在不容延阻,請統領大人去問汪公公,讓我們先走。」
穆士傑冷冷說道:「不行。我當然會派人去問汪公公,但你們必須在此留下!待到你們的身份證實之後,我才可以準你們走。」
雲瑚也冷冷說道:「穆統領,你可以不理會汪公公給我們的腰牌,但難道你連聖旨也不放在眼內?」說話之時,把那把有「御筆」題詩的描金扇子張開,在穆士傑面前搖了一搖。
穆士傑認得「御筆」,初時吃了一驚,但疑心仍是未能全消,不肯立即放行。心裡想道:「宮中的衛士和太監我雖然不是全都認得,但這種大違常規的事情,倘若他們真是奉了聖旨,太監必定是皇帝身邊最龐信的太監,衛士必定是挑選精明能幹武藝高強的衛上,那就不應該是我不認識的了。」
不過由於雲瑚有這把御扇在手,他也不敢斷定他們乃是假冒。
「我知道這是御扇,但可不是聖旨!」穆土傑說道。
韓龍說道:「你一定要親眼看見聖旨?」
穆士傑道:「不錯,宮中正在鬧事,我職責攸關,寧可受皇上降罪,這聖旨我是非斗膽看閱不可!」
韓芷冷笑道:「好,你一定要看,就給你看,但可不能讓你拿過去細看!這是機密大事,皇上吩咐我們不許讓任何人洩漏的!」
說罷,她把那道:「聖旨」開啟,一隻手掩蓋著內文,只讓穆士傑看見御龔。
「聖旨」是寫在有龍紋的玉版紙上的,這種紙張是特製的,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穆土傑一看紙張,就知這「聖旨」不假,再看「御罷」,更是一看就知乃是真的。
不過韓芷在開啟聖旨之際,雖然迅即掩蓋內文,但穆土傑眼快,已經看見了「聖旨」上寫的龍文光的名字。
穆士傑與龍文光的私交不錯,看見「聖旨」上有他的名字,不禁暗暗吃了一驚,思疑不定:「這道聖旨,不知對他是好是壞呢?」
就在此時,忽聽得一片喧鬧之聲,穆士傑抬頭一看,只見又有兩個人騎著馬從東華門衝出來。
這兩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彌羅法師和長孫兆。
御林軍中只有寥寥幾個軍官,知道有瓦刺使者已經入住禁宮的秘密,軍土們卻是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的。
御林軍是泰了統領的嚴令,任何人未經盤問,是不許出此紫禁城的。故此他們雖然因為見到兩個瓦刺人而大感詫異,卻紛紛上前包圍,阻止他們前進了。
彌羅法師正在氣頭上,馬不停蹄的就衝過去,打翻了幾個近前的御林軍,喝道:「誰敢攔我?要性命的趕快滾開!」
有個脾氣贛直、性情急躁的軍官大怒喝道:「給我滾下馬來,管你是天王老子,你也不能在紫禁城中這樣肆無忌憚!」大喝聲中,挺起長矛,就要刺殺彌羅法師的坐騎。
他只是一個武功尋常的普通軍官,焉能是彌羅法師對手?彌羅法師一聲冷笑,奪過長矛,反而把他刺於馬下!
但這一下可犯了眾怒,御林軍的軍士平時已經是憎恨瓦刺人的,只因受了長官拘束,不敢發洩這種仇恨敵人的情緒而已。此時他們侍著有統領的命令作為護符,急忙趁著統領未曾更改命令之前,立即紛紛上前動手。
也不知是誰一聲大喝,登時箭如雨下。
彌羅法師脫下袈裟,舞起來當作盾牌。他的內功委實非同小可,強弓硬籮,沾著他的架裟,便給盪開。但長孫兆可沒這份功力,彌羅法師一個照顧不周,長孫兆大腿中了一箭,摔下馬來。
彌羅法師此時也嚇得慌了,連忙喝道:「住手,住手!你們不認識我,穆士傑認識我,快叫你們的統領來向我賠罪!」
穆士傑本來還想盤問陳石星幾句的,突然發生了這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也不禁嚇得慌了。
他連忙喝道:「住手,住手,趕快給我住手!」御林軍聽見他的命令,方始停止發箭。長孫兆大腿中箭,傷上加傷,已經爬不起來了。幸而外傷重,也還只是皮肉之傷。混戰中韓芷早已收回「聖旨」,一行四人,快馬賓士,出了紫禁城了。
穆士傑此時一來是無暇再盤問他們,二來又已確實知道他們持有「聖旨」,自是不敢下令阻攔。
不過在他的手下停止放箭之後,在他未曾上前向彌羅法師賠罪之前,他卻還是沒有忘記吩咐三個軍官,叫他們跟著「欽差」到龍文光的尚書府。這並非他懷疑「聖旨」,而是顧念私交,故此要手下去打聽訊息。有機會的話,還可以搶在「欽差」之前向龍文光報訊。這三個軍官都是十分精明能幹的人,用不著他詳加指示。彌羅法師見穆士傑現身,方始鬆了口氣,哼了一聲,說道:「你們射傷長孫貝勒,這筆帳我暫且記下,以後再算,如今你趕快給我們換過兩匹坐騎,由你護送我們出京郊三十里!」
龍文光的尚書府私邸在西直門外的京城近郊,那是一個風景幽美的地方。
他們出了西直門,便聽見得得蹄聲,知是有人追來了。回頭一看,果然是三個御林軍軍官。
這三個軍官不敢追上去和他們一起,只是若即若離的跟在他們後面,他們這樣做可以解釋為奉了長官之命,暗中保護「欽差」,並不違背朝廷法例。
陳石星等人並不知道他們的用意,可不能不有點兒提心吊膽了。但若回過頭去對付這三個軍官,卻又恐怕闖出禍來,誤了大事。
那三個軍官本來是不即不離的跟著他們的,不知怎的,跟了一程,距離卻是漸漸拉開,越來越遠。過了一條彎路,回頭一看,那三騎馬竟然都已不見。
陳石星道:「奇怪,他們的坐騎腳力實在並不輸於咱們的御馬,怎的他們又不追來了?」
雲瑚笑道:「說不定他們是追了一程,忽然想起‘三思而後行’的古訓,三思之後,結果還是給咱們的‘聖旨’嚇倒了。」
其實不是他們給「聖旨」嚇倒,而是他們的坐騎倒了。
這三個軍官追了一程,不知怎的,坐騎忽然都是口吐白沫,片刻之間,相繼倒下。
三人莫名其妙,正待察看,忽所得馬鈴聲響,路口轉彎之處跑出一騎駿馬。騎在馬背上的人也是一個御林軍軍官。
三個軍官不禁都是一驚,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施禮。
原來這個軍官正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之一,在御林軍的地位僅次於穆士傑的副統領應修元。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應修元問道。
其中一個答道:「稟大人,不知怎的,我們的坐騎好像忽然都生了病,走不動了,真是古怪!」
一人說道:「我們是奉了穆統領之命,到龍大人的尚書府去的,不料碰上這樣尷尬之事,請應大人指示,該怎麼辦?」
另一人則問道:「應大人,你怎麼也來了?」他比另外兩個人較為細心,似乎對這位頂頭上司也有點起疑,雖然亦是恭恭敬敬的答話,但一雙眼睛卻是不住的打量應修元。
應修元哼了一聲,說道:「好在我來,否則可要給你們誤了事了。穆統領就是因為放心你們不下,故而叫我親自來辦這件事的。你們回去吧,穆統領有另外的差使派給你們。」
其中兩個軍官本來就是不大想去龍府的,聽得應修元這麼一說,正是合了他們的心願,「官場波滿雲詭,變化實是難測。穆統領要我們去通風報訊,目的當然是討好龍文光。但倘若這道聖旨當真是對龍文光不利,龍文光一倒,穆統領身居高位,不愁連累;我們這次的通風報訊之事給查了出來,只怕就要遭無妄之災。」
如此一想,這兩個人立郎歡天喜地的說道:「多謝應大人體貼,親自來替代我們辦這件事。」第三個軍官雖然稍有疑心,但見同伴都已奉命,自是不敢獨違眾議。
三個軍官棄馬跑步回去,應修元則是嘴角掛著一絲冷笑,撥轉馬頭,快馬加鞭,追趕陳石星。
陳石星等一行人剛剛轉比一條繞過山坳的彎路,忽又聽得馬蹄踏地之聲,來得恍如暴風驟雨。回頭一看,只見追來的只是一個軍官了。
陳石星「咦」了一聲,輕聲說道:「這個鷹爪可又不是剛才那三個人了。」雲瑚定睛一看,不禁吃了一驚,隨即在陳石星耳邊悄悄說道:「我認得這個人,他是御林軍的副統領應修元。」
陳石星心想,御林軍出動僅次於穆士傑的高手追來,看此情形,十九是看出他們的破綻了,一番交手,只怕難免。於是說道:「好,待會兒讓我纏著他,你們快點到龍家去。」
話猶未了,應修元的快馬已經來到他們後面,距離僅只數十里之遙了。
陳石星勒住馬頭,喝道:「我們是奉了聖旨趕著辦公事的欽差,什麼人膽敢闖道?」
應修元沒有答話,但卻哈哈一笑,把手一揚。
陳石星只道他是發什麼暗器,趕忙拔劍出鞘,一招「橫掃六合」,劍光霍霍四面展開,護住身驅。
不料還未碰著那「暗器」那「暗器」卻在他的頭頂自行爆裂,泥碎籟簇而落,灑了陳石星滿頭滿面。
「暗器」竟是一顆泥丸。
陳石星心頭一動,驚疑不定,只聽得那應修元已在哈哈笑道:「陳少俠,恭喜你大功告成。你沒忘掉昨晚給你引路的人吧?」
陳石星又驚又喜,可也有點懷疑,御林軍的副統須知怎會幫他們的忙?
韓芷忽地笑了起來,說道:「哦,我明白了,原來你是冒牌的御林軍副統領?你的改容易貌真是不了起,幾乎連我也給你瞞了過去。
那冒牌的應修元笑道:「韓女俠到底是行家,一看就看出我的破綻。」
韓芷說道:「我本來也看不出來,只是覺得你這一身衣裳似乎稍微有點不稱身。不過,這也不是太大的破綻,倘若不是你先說穿昨晚的秘密,我也不敢猜疑你是冒牌的應修元的。」
那人笑道。」但願這個破綻不會給龍文光的家人發現才好。」
陳石星又驚又喜,說道:「原來老前輩是趕來幫忙我們對付那龍老賊的。」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的,那人把坐騎與陳石星靠攏,並轡而行,笑道:「你別口口聲聲叫我什麼老前輩,說起來我和你們的師門都有一點淵源,或許我比你痴長几歲,可以叫你一聲老弟!但對段劍平兄,我是應該稱他大哥的。不過這位韓芷姑娘,若然序起班輩,則是應該叫我一聲師兄了。」
韓芷說道:「我早看出你年紀不老,所以沒叫你老前輩。但我可也想不到有你這位同門,還是請你明白告訴我你是誰吧。」
那人說道:「我的名字,說出來你們也不會知道。家師的名字,則或許你們聽過。」
陳石星道:「兄臺本領如此高明,尊師一定是位名震武林的前輩高人了。那就請兄臺賜知令師的高姓大名吧。」
那人笑道:「若論出道之早,家師還在上代的天下第一劍客張丹楓張大俠之前,前輩二字,倒是可以當之無愧的。若論名聲,幾十年前,他也的確是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但可惜卻不是什麼好名聲。所以‘高人’二字,小弟倒是要替家師謝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