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原從海面猛地破水而出,大口呼吸數次,抬眼看向採珠船原先停泊的位置,正要叫船上的人扔塊墜石下來,卻發現面前空空如也,採珠船連同整船的人都不見了。尚在愣怔之間,忽聽見身後傳來陣陣喊聲,急忙回頭,看見珠船正在那裡,船上七八個珠民奮力划槳,朝著正南方向飛快而去。雖中間已經隔了三四十丈遠,卻也能感覺得到他們歡欣的樣子。再側耳聽去,那呼喚聲分明是在喊「三娘子」。
謝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看樣子,絕對不會是壞事。而且他們口中喊的分明是表妹的名字,極有可能,是她在那邊的海面上露頭被發現了,所以他們才划船過去迎接——雖然還不清楚她怎麼會在那麼遠的距離之外出現,但這對於原本已經懷了最壞打算的謝原來說,不啻是天降福音,只覺胸口陣陣發熱,全身血液沸騰,先前的疲憊也一掃而去,立刻奮力揮臂划水,朝著珠船追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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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蘭採蚌完畢,放浮了氣囊之後,以足尖輕點巖體,藉著反力,隨了繩索用教科書般精準的身體姿態緩慢上去。浮至大約一半距離時,周遭光線變亮,隨了水壓逐漸減小,頭頂的氣囊也帶著繩索開始加速搖擺上行。
溫蘭正也要稍微加快自己上浮速度,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怪異的唧唧聲。這聲音在水下驟然聽來,詭異非常。猛地回頭,視線卻被正從自己身後游弋而過的一群紅甘魚遮擋,影影綽綽只能看到大約十來米遠之外的水中多了一團巨大的黑影。
溫蘭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遇到了鯊魚,但很快就排除了這個可能性。鯊魚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她立刻想到了海豚。
魚群很快過去了,那團影子也朝她慢慢靠近。溫蘭看清這嚇了自己一跳的不速之客後,終於定下了心神。
向她靠近的,確實是一隻海豚。
因為曾經參與過一個救助海豚的國際綠色組織,所以溫蘭對海豚有所瞭解。等它靠近後,便認了出來。這是一隻喜歡生活於暖海中的短肢圓吻豚。它的背腹和家族成員一樣,上面黑灰,腹部白,額頭卻罕見地長了一圈雪白紋路,便如老太太戴了抹額,再配上下面兩邊黑豆般的一雙小眼睛,表情立刻顯得有點滑稽。它的體型雖然龐大,目測有一米五左右了,但根據這種海豚的正常體型,應該還只是條一到兩歲的幼豚。
不等溫蘭向它靠近,海豚繼續朝她游來。大約心存戒備,最後停在了離她幾米之外的水中,卻繼續朝她發出那種怪異的唧唧聲,烏溜溜的眼睛一直盯著溫蘭。
這樣的聲音配上它的表情,竟讓溫蘭生出了一種孩子遇到母親時,因自己先前受到的委屈而向母親撒嬌的感覺,心中立刻生出了一種憐惜之意,正要向它表示下自己的友好,視線忽然定在了它背上的一處凸起上。
她看到小海豚的背部突兀地聳出了一塊異物。很明顯,絕對不是它本身該有的。
溫蘭估計自己還能在水下堅持片刻,沒有猶豫,立刻朝它遊了過去。等到了它身側,終於明白它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了。海豚高而寬大的背鰭上,斜斜插入了一根木片,露在外的木片看起來有些腐朽,沾了綠苔,邊緣呈不規則的破碎狀。它的傷口處已經發白,受傷估計至少有兩三天的樣子了。看起來,像是這隻海豚在經過漁船底部時,或許因為調皮,或許因為別的什麼原因,讓它擦著船底掠過時受了意外的傷害。
海豚是種充滿了人情味的動物。溫蘭和同事就曾救助過一隻因為不幸喪子而陷入深深悲痛的海豚母親,親眼目睹它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將孩子屍體反覆托出水面,彷彿這樣它就能甦醒。所以對這種動物極具好感。很明顯,這隻海豚在受傷後無力自救,偶遇了水中的自己。它的智慧告訴它她能幫它,所以就用這種聲音不停向自己求救。
溫蘭急忙伸手,拍了拍它的額頭安撫它,聽到它回了痛苦的唧唧聲後,正要探手過去將那塊刺入它身體裡的木片□,身側忽然湧來一股挾裹著巨大力量的冰涼暗流,整個人立刻失了控制,隨了這團暗流被旋轉著帶了出去。
從海底的地勢看,這裡在經歷滄海桑田變幻時,可能是由高山沉降所致,這一帶也就分佈了海溝。這種不規則的臨時暗流很有可能來自於附近的海溝,因為水體與外部水體冷暖交匯產生了漩渦,而自己正好身處其中。抵抗猶如蚍蜉撼樹。唯一能做的,就是護住自己。還算幸運的是,遇到這股暗流時,她已經處在水壓相對安全的深度了。
溫蘭蜷起身體雙臂護頭,等感覺到周圍水體漸暖,水流也緩了下來,整個人已經氣血翻湧頭昏腦脹,睜開眼睛,一時連方向也無法辨別了。
她現在已經快到憋氣極限,肺部急切地渴望換氣。但她更清楚,越是這種時刻,越不能氣躁。許多像她這樣的下水者之所以出事,往往並不是因為當時真的已經到了不可挽救的地步,而是無法控制急切想要呼吸的慾望和隨之而來的驚慌,這才釀成了慘劇。
就在她極力穩住身體,努力確定透來光亮的水上方向時,後背突然被什麼一頂,整個人立刻有了著力點,穩了下來。低頭看去,發現頂住自己的,正是剛才那隻海豚,原來它跟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