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桃花的問題其實並不奇怪,但一向笑口常開,與人和善的林繡姑卻一直沉著臉不說話。
霍展雖然已經過世,但家裡也曾經是軍官人家,以前霍展的下屬見了林繡姑,也要尊稱她一聲林夫人。
故而娘倆的穿著打扮都很體面。
更不用說衣料都很精緻的崔雲昭了。
這娘三個往這裡一站,一看便是富貴人家,旁人輕易不敢上前招惹。
那錢桃花倒是很自來熟,即便林繡姑不答話,她也自顧自說了好幾句。
崔雲昭見林繡姑面色不好,便上前半步,笑吟吟道:「這位錢嬸孃,我是九郎的妻子。」
錢桃花眨了一下眼睛:「九郎?」
她念著這兩個字,忽然有說:「哦對,是九郎。」
「前頭的夭折了,後頭的可不就還是九郎嗎?」
她這話一說出口,就連霍新枝都沉了臉。
林繡姑顯然被氣著了,她下意識開口:「提這些做什麼?」
崔雲昭倒是一直很和氣,她拍了一下林繡姑的胳膊,輕聲道:「是,我是九郎的娘子,錢嬸孃,您找我婆母可有事?若是無事,我們還忙,便先走了。」
這錢桃花顯然跟林繡姑關係不好,忽然在異地他鄉偶遇,林繡姑當然不高興。
錢桃花上下打量崔雲昭,一看就知道她不是普通出身,不由感嘆一句。
「九郎真是命好,投生在這樣的人家,又娶了這麼好的媳婦。」
她這樣說完,就自顧自對崔雲昭道:「你們真是要去聚寶齋?可是要僱人?不如僱我吧,到底知根知底,我做事麻利,你婆母是知道的。」
錢桃花身上有著市井婦人都有的市儈和精明,她臉皮厚,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目光,只一心要過好日子。
崔雲昭以前也經常聽宮人說起這些舊事,她並不鄙薄這樣的人。她知道生而多艱,沒必要去鄙薄旁人,卻不會與之多來往。
聞言,她依舊客氣笑笑,大方又穩重。
「錢嬸孃,您是婆母的世交,是咱們的長輩,家裡如何敢僱您來做活計,那不是不顧尊卑了?」
崔雲昭說完,一手林繡姑,一手霍新枝,拉著她們就往聚寶齋裡走。
「錢嬸孃,我們今日太忙,改日見了再好好敘舊,我來請你吃茶。」
這樣說著的時候,娘三個就已經進了聚寶齋,把錢桃花一個人丟在了門外。
錢桃花倒是沒有跟上來。
她站在大門外,安靜看了幾人一眼,然後便轉身離去。
直到她走了,林繡姑緊繃的面色才微微緩和。
崔雲昭輕輕拍了拍林繡姑的後背,輕聲細語:「阿孃,不用為不值當的人傷懷。」
林繡姑喘了口氣,才緩和過來。
她倒是沒有解釋自己為何那般失態,只拍了拍崔雲昭的手,略有些感激地看向她:「皎皎,多虧了你。」
崔雲昭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這還是林繡姑第一次叫她皎皎,那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讓崔雲昭有一種被母親關心的溫暖。
林繡姑見她竟是為了小名不好意思,不由笑了笑,心情也放鬆不少。
「你這孩子,真是可愛。」
林繡姑忍不住又誇她一句。
倒是霍新枝忍不住說:「怎麼又碰到她,都到了博陵,還能見到。」
這會兒在外頭,霍新枝點到為止,沒有多說。
崔雲昭便道:「咱們去請僕婦吧。」
聚寶齋的跑堂很會說話,聽明白霍家的要求,就立即去選人去了。
等她走了,崔雲昭才看向林繡姑:「阿孃廚藝如何?」
她方才想到,林繡姑大抵不能每日都出門,這樣一起出來辦事的差事也不是日日都有,便給林繡姑找點事情做。
林繡姑未說話,霍新枝就笑了:「阿孃手藝很好的,尤其是白案工夫,在岐陽都有名。」
「你這孩子,胡說什麼?」林繡姑打斷了女兒的吹捧。
崔雲昭便思忖片刻,才笑著同林繡姑說:「阿孃,我有個不情之請,若是有僭越之處,還請阿孃多擔待。」
林繡姑見她這般正式,便道:「你說吧,我何時生過氣?」
這倒是,林繡姑對待孩子們,大多數時候都是慈母。
這個孩子們自然包括崔雲昭。
崔雲昭便道:「如今我給家裡請的廚娘還不能立即過來,在家中養病,這中間十來日的光景,全靠柳妹妹實在不成。」
「夏媽媽雖然會廚藝,不過只會那幾樣,桃緋只能打下手。」
「廚房裡的事情,還是得有人做主。」
崔雲昭知道這樣不合規矩,林繡姑如今是家中的主母,萬沒有讓主母操持這些的道理。
但崔雲昭從來不看中規矩。
前世她兢兢業業捧著規矩過日子,最後過成那個樣子,重生回來之後,她對於規矩二字簡直嗤之以鼻。
日子都是自己過,好壞也都是自己知道。
有一日過一日,開心一日算一日。
崔雲昭很真誠同林繡姑道:「阿孃,這十來日的工夫,不如由你來操持廚房的事?」
林繡姑愣了一下,就連霍新枝也坐直了身體。
自從完顏家的事情了結,霍新枝就彷彿換了個人,她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人也比以前更愛笑了。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精氣神都回來了。
說話辦事都很有章法,就比如此刻,她聽到崔雲昭的話,第一步是生氣,反而認真思索。
或許,她也看出林繡姑這樣下去不行。
於是霍新枝便道:「阿孃,我看是個辦法,尤其家裡的菜都是阿孃來買,那每日吃什麼用什麼,不如都由阿孃來安排,這樣柳兒也知道要如何做菜了。」
「阿孃也可教柳兒廚藝。」
就是這個理。
以前巧婆子在的時候,因為顧老太太整日里胡攪蠻纏,不讓把巧婆子換了,每日的飯菜都難以下嚥。
現在巧婆子被趕走了,老太太也不能再管事了,家裡瞬間就感覺輕鬆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人再說三道四。
林繡姑自己也很心動。
她不是個能閒的住的人,這幾年在博陵什麼都不能做,整日里在屋裡坐著,她就老去想霍展。
日子久了,她也覺得生活無聊,沒滋沒味。
現在見媳婦和女兒都這麼說,她不由有些期待:「真的可以啊?」
崔雲昭便笑了。
她覺得這一家子的人,真的都挺好。
尤其是這個婆婆,待她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有一種母親的慈愛。
被兒媳婦催著做活也不生氣,反而還躍躍欲試,是真的沒有一點就架子。
娘三個把事情敲定,跑堂就回來了。
她領了幾個婦人過來,讓她們相看。
林繡姑確實見多識廣,看人眼光獨到,她左挑右選,又挨個說了幾句話,最終選出了兩個婦人,簽了契約。
其中一個個子很高,力氣很大的婦人姓劉,叫她劉三娘。她負責跟福婆子一起做雜事,洗衣收拾,打掃庭院,都是她們的活計。
另一個姓木的,讓主家叫她木婆子,專門看管顧老太太。
木婆子看起來並不高大,反而有一種消瘦之感,但她曾經專門伺候過有瘋病的老者,為人也很嚴肅,一板一眼的,最適合看管顧老太太。
最主要是木婆子行事很有分寸,分得清誰是主家,林繡姑一說差事,她立即就回:「都挺當家主母的。」
這就好辦多了。
人選一定,崔雲昭心裡就安穩多了。
到了今日,霍家的事情似乎才算安排妥當。
娘三個辦完了事,崔雲昭便提議去臨泉街逛一逛。
於是便也沒叫馬車,一家人就順著臨泉街往家中行去。
路上,看到鋪子,她們也會進去瞧看,崔雲昭出手大方,沒多一會兒王虎子手裡就拎了不少東西。
很快,幾人就在一家金鋪前站定了。
崔雲昭要進去,林繡姑和霍新枝卻不肯,不想讓她破費,娘三個拉拉扯扯的,好不熱鬧。
就在這時,身邊站著的王虎子高聲喝道:「小賊別跑?」
崔雲昭倏然回過頭,就看到王虎子把手裡的東西往地上一放,跟著一個矮小的身影就往前頭跑。
崔雲昭來不及多想,叮囑了林繡姑看好東西,也跟著追了上去。
在她身後,霍新枝也跟了上來。
霍家人追追趕趕,很快就在一個偏僻的巷子裡看到了氣喘吁吁的王虎子。
王虎子身前是個低矮的窩棚,窩棚裡堆放了幾個籮筐,裡面躲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孩童。
那個搶了王虎子的孩子兇狠地站在孩童們面前,目光炯炯看著王虎子。
王虎子年紀不大,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那孩子年紀也不算小,大概跟王虎子同齡。
所以他看到王虎子,才會做出兇惡的樣子。
不過當崔雲昭和霍新枝追上來,他的表情就有些變了。
那孩子後退半步,卻還是虛張聲勢:「你們要幹什麼?」
王虎子本來看到這一群孩子就有些懵了,現在更是不知所措,回頭看向崔雲昭。
崔雲昭便對他點頭,轉身看向了那孩子。
他手裡拎著的是一盒點心。
他們這一次出來,各種東西都買了一些,只有這盒點心是最便宜的。
那孩子別的貴物都沒搶,只搶了這一樣。
崔雲昭的目光在後面衣著斑駁,面黃肌瘦的孩子們面上掃過,聲音也放輕了。
「你們是餓了嗎?」
最大的那個少年見她態度溫和,卻依舊緊張,只說:「不是我做的。」
他說著,還把手裡的點心往後面藏了藏。
如今年月,孤兒是很多的。
即便博陵沒有經歷戰火,但依舊有許多孩子流落成孤兒。
看著那些孩子髒兮兮的小臉和害怕的眼神,崔雲昭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想了想,便說:「你別怕,那盒點心我送給你。」
少年明顯愣了一下。
崔雲昭往後退了半步,以表示自己的誠意。
她又問:「你們怎麼不去撫育堂?」
一提起撫育堂三個字,少年臉上剛剛放鬆的表情立即就緊張起來。
「你提撫育堂做什麼?」
他幾乎是抗拒般地質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