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跟著雪球,他們又找到兩名長行。
這兩名長行都是受了傷的,萬幸的是人還沒死,只是身上血跡斑斑,已經凍僵,若非及時救出,怕也是凶多吉少。
周春山喊了長行過來把傷員抬去篝火邊,才神色凝重來到崔雲昭身邊。
「九娘子,怎麼辦?」
他嘴唇泛白,聲音乾澀,說話都帶著顫音。
「再這麼下去,我怕……」
他說到這裡,不敢繼續說下去了。
崔雲昭知道他要說什麼,他怕再拖下去,即便能找到霍檀,霍檀也凶多吉少。
崔雲昭身上很冷,整個人都被凍麻木了,可她心裡卻更冷。
怎麼會找不到呢?為什麼找到的都是別人?
雪球的鼻子很靈,也是崔雲昭這幾日就發現的。
他可以清晰分辨出霍檀和崔雲昭,甚至就連夏媽媽都能分辨出來。
想到前世的雪崩,崔雲昭臨出門前還是帶上了它。
可接連找了幾個,都不是霍檀,這讓崔雲昭的心慢慢跌入谷底。
周春山見崔雲昭面色雪白,神情僵硬而麻木,到了口邊的話也終於說不出口了。
若說焦急,在場所有人都沒有崔雲昭焦急。
霍檀是他們的上峰,卻是崔雲昭的家人。
此刻,崔雲昭的目光一直落在雪球身上。
雪球還在奮力地四處奔跑,它時而停下,時而輕嗅,小身子凍得一顫一顫,卻依舊沒有放棄。
它都不放棄,崔雲昭又怎麼能放棄呢?
想到這裡,崔雲昭麻木的心又漸漸復甦。
她目光炯炯看著散處雪球找到傷員的地方,把它們一點點連成一條直線。
而直線的盡頭,就是山腳下。
也是爆炸的發生地。
雪球不是隨便就找人讓挖,他是真的嗅到了霍檀的氣息,這一條路,是霍檀走過的路,也是霍檀流過血的地方。
崔雲昭心中一凜,一個大膽的想法冒出來,她咬了咬牙,直接道:「跟我來。」
崔雲昭過去抱起雪球,領著眾人快步來到山腳下不遠處,才放下雪球。
「雪球,在這裡找。」
周春山不明所以,卻沒有出聲打擾。
很快,雪球就在一處屋脊邊上停下來。
這一次,它顯得很焦躁,叫聲又大又響,並且開始在雪地上刨起來。
崔雲昭眼睛一亮,道:「在那裡。」
很快,周春山幾人就動了起來。
崔雲昭已經凍得麻木,便沒有一起動手,只叮囑:「此處屋舍已經焦黑,肯定起過火,屋舍都很脆弱,你們務必小心。」
很快,一個雪洞就被挖了出來。
又一個藏青色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眼前。
崔雲昭一顆心噗通直跳,不知道為何,她已經確定這個人就是霍檀了。
可是被雪覆蓋的男人此刻卻一動不動。
崔雲昭狠狠咬了一下嘴唇,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她才輕聲喊:「霍檀。」
回應她的只有士兵們挖雪的聲音。
崔雲昭覺得眼底一片溫熱,在這冰天雪地裡,讓她清晰感受到了暖。
可她的心依舊很冷。
「霍檀。」她的聲音已經哽咽了。
周春山也摸了一把臉上的淚,手上動作不停,很快就把那人身上覆蓋的積雪挖走了。
當男人蒼白的英俊面容出現在眾人眼前時,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崔雲昭的眼淚滾滾而下。
她再也顧不上其他,直接跳入雪中,趴在了霍檀身邊。
霍檀半邊身子都是血,鮮血染紅了他藏青色的軍服,而已染紅了他身下的白雪。
他唇邊也染著血跡,看起來羸弱又病態。
一切都是觸目驚心的。
崔雲昭也從來都沒見過他這樣脆弱的模樣。
她甚至不敢去碰霍檀,怕他已經沒了呼吸。
周春山倒是還能撐得住,他也跳了下來,抖著手在霍檀鼻尖輕輕一掃,下一刻,他就洩了全身力氣,整個人坐在了霍檀身邊。
「沒事。」
周春山哭著對崔雲昭說:「九娘子,老大沒事,還有氣,他還活著!」
有他這句話,上面的長行們都跟著抹了一把臉。
崔雲昭抿了抿嘴唇,那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她先捏了一下霍檀冰冷的手,然後便搖晃了一下他但身體。
「霍檀,醒醒。」
崔雲昭以為霍檀會很難叫醒,可是她剛一晃他,霍檀就如同忽然喘上氣一般,一整個彈坐起來。
他猛地睜開充滿血絲的眼,目光機敏地在周圍人身上一掃而過,片刻後,他就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軟軟仰倒回去。
這一次,霍檀給人的感覺很怪。
他半闔著眼睛,躺在雪上,皮膚蒼白而冷硬,彷彿雪地裡的雪人,沒有任何聲息。
崔雲昭從來沒有見霍檀這麼安靜過。
他看到周春山和崔雲昭,甚至沒有說話,既沒有驚喜,也沒有疑惑,他只是平靜看著眾人,不悲不喜。
崔雲昭心裡咯登一下。
她問:「夫君,你哪裡受傷了?」
霍檀抿著嘴唇,一語不發。
他那雙一貫神采奕奕的深邃星眸,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神采,眼眸中只有一片死寂。
崔雲昭愣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霍檀雖然醒來,但他心裡受到的傷,可能依舊把他拽在黑夜裡不鬆手。
人雖活著,可心卻死了。
忽然面對這樣的災難,無論是誰,都會驚慌恐懼,這是人之常情。
不能因為他是霍檀,就要求他立即就精神抖擻,排兵佈陣,指揮救援。
崔雲昭看著霍檀,她緊緊握著霍檀的手,聲音輕柔,語句卻很有力量。
「夫君,你已經被救出來了,我們都來救你了,」崔雲昭道,「你看,其他計程車兵們,也在努力救人,已經有好多人被救出來。」
「夫君,你們得救了。」
霍檀眨了一下眼睛,下一刻,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他乾澀的嘴唇翕動著,似乎要說什麼,可他聲音太輕了,崔雲昭什麼都聽不見。
崔雲昭微微傾身過去,才聽到霍檀的話。
「都是我的錯。」
崔雲昭愣了一下。
霍檀又說:「是我的錯,小丘,小丘死了。」
他翻來覆去,就只說這幾個字。
崔雲昭目光微變。
她微微直起身,目光炯炯看著霍檀。
此刻的霍檀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鬥志,他就如同一條死去多時的魚,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就連掙扎都沒有了。
崔雲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能猜到些許。
或許,因為霍檀的固執,不肯放過山匪的堅持,才讓雪崩發生。
但這一場雪崩,無論有沒有霍檀,都會降臨在這個偏僻的村落。
今生,如果不是因為陰差陽錯,霍檀被派來此地,崔雲昭甚至都不記得曾經發生過這麼一場災難。
而這些無辜的村民,可能一直沒有人救援。
他們會無聲無息死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
崔雲昭不喜歡看霍檀失去鬥志,也不想讓他就沉湎在悲傷和自責中。
她知道他總能清醒過來,重新恢復勇氣和力量,可是時間不等人。
還有那麼多人等待拯救。
崔雲昭定定看著滿面頹喪的霍檀,看著他眼眸中的星光熄滅,忽然伸出手,狠狠給了霍檀一巴掌。
只聽「啪」的一聲,四周還在忙碌救人計程車兵們都停住了。
霍檀被崔雲昭狠狠打了一巴掌,終於,他的目光落到了崔雲昭身上。
他沒有震驚,沒有生氣,目光依舊平靜。
可在那平靜之下,卻有波濤在慢慢湧動。
崔雲昭聲音乾澀,聲線也因為寒冷而顫抖,可她卻依舊咬著牙開口。
「霍檀,這不是你的錯!」
「雪崩只是意外,事發突然,你根本就來不及救援。」
「但我們趕來了。」
「因為你的善心和英勇,曾經救了許多人,所以機緣巧合,才讓我們出現在隆豐村,救出了許多人。」
「霍檀,你看一看,那麼多人都在努力,那麼多人想要活著,」崔雲昭難得生出那麼大的力氣,她竟是拽著霍檀的胳膊,把他整個人拽起來,「你看看,大家都沒有放棄,你為何就放棄了呢?小丘也還等著我們呢!」
在雪洞之外,周春山的手下們還在努力救人,而被他們救出來計程車兵和百姓們,只要能動的,也都跟著挖雪。
漆黑的深夜裡,漫天的大雪中,沒有一個人放棄。
他們都在努力挽救一個又一個生命,都在努力爭取一線生機。
「霍檀,你看看他們,還難過嗎?還沮喪嗎?還膽怯嗎!」
霍檀看著遠處的篝火,看著無數忙碌的人們,看著他們臉上有淚,卻沒有放棄。
他眼中熄滅的星火,慢慢重新燃燒起來。
霍檀動了一下,身形踉蹌,周春山上前一步,一把攙扶住了他的身影。
「老大,我們來了。」
「老大,你還活著真好。」
「老大,我們的人都能救出來。」
就在此刻,在霍檀雪洞不遠處,一捧雪被狠狠揚起。
一條染著血的手臂掙扎著從雪洞裡伸出來,努力往上攀爬。
長行們趕忙跑過去,一把把那人從雪中刨出來。
自己從雪裡爬出來的,是譚齊丘。
他左手被獻血浸染,已經看不出手臂的形狀,可他依舊用僅剩的右手努力攀爬著。
他還活著,就不肯死去。
等他整個人被救上來,躺倒在雪地上時,他看到了霍檀和崔雲昭幾人。
譚齊丘用最後的力氣,對眾人笑了一下。
「真好啊,我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