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服輸呢,」譚齊丘緩緩閉上了眼,「我要好好活下去,沒人能要我的命。」
說罷,他就陷入沉眠之中。
霍檀站在崔雲昭身邊,一開始他還被周春山攙扶著,可當看到譚齊丘自己救了自己之後,他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眼眸中的星光盡數被點亮了。
霍檀忽然伸出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把掌聲在黑暗裡響起,霍檀的目光在所有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到了崔雲昭的面上。
「娘子說得對。」
「這不是我的錯,也不是長行們的錯,」他眸色深沉,重新變回了雷厲風行的霍副指揮,「我會讓他們血債血償。」
「害了我們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霍檀人雖然清醒過來,可也受了傷,站著說了一會兒話就有些頭暈目眩。
崔雲昭忙讓周春山扶著他去篝火邊,好給他看看傷口。
霍檀握了握崔雲昭的手,讓她不用擔心自己,然後便對周春山道:「天氣太冷了,分出幾人,儘快把靠近村口的積雪清理出來,好讓救出的人有地方能休息。」
周春山道:「副指揮放心,馬上就安排人辦。」
霍檀站在高高的積雪上,看著忙碌計程車兵,看著被救出來的人們,狠狠閉了閉眼睛。
此刻的他,是無比堅定的。
曾經一度的失神和彷徨,都被崔雲昭那個巴掌打醒了,此刻的霍檀依舊是英明神武,天縱奇才的少年英雄。
幾人一路步履蹣跚,廢了好大勁兒才回到了村口。
這邊有一處空地,周春山讓人燃起了篝火,受傷偏重的人都在篝火邊休息。
許多士兵見了霍檀,臉上都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欣喜。
甚至,就連傷病都不那麼重要了。
他們歡喜地說起話來。
「副指揮!終於看到你了。」
「老大你沒事。」
「嗚嗚嗚太好了,我們得救了。」
士兵們都很激動。
只要見了霍檀,只要霍檀還在,他們就有了主心骨,什麼都不怕。
霍檀安撫了他們幾句,讓他們好好休息,就在篝火邊坐下,順手拉著崔雲昭坐在了身邊。
雖然剛才崔雲昭給了他一巴掌,但此刻夫妻兩個卻一點隔閡都沒有。
「我帶了傷藥,你哪裡受傷了?」
崔雲昭把珍珠身上的褡褳取下,放到了膝上。
篝火燒得很旺,崔雲昭被火烤著,身上的寒意慢慢驅散,被凍得麻木的手腳漸漸回暖,整個人都舒服起來。
雪球靠在篝火邊,嗚咽一聲,蜷縮成一個徹徹底底的雪球。
霍檀偏頭看向崔雲昭,眼眸中似只有火光燃燒。
他抿了抿嘴唇,才道:「我左手受了幾處刀傷,不嚴重,坐一會兒就好。
崔雲昭點點頭,沒有聽他的話,直接拉起他的衣袖,開始給他的傷口上藥。
霍檀手臂上的傷口很長,從手肘到手腕處很長一條,所幸傷口不算深,沒有傷到筋骨,看霍檀的樣子手指還能用力。
除此之外,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小傷口,分佈在他兩隻手臂和肩膀上。
崔雲昭抬眸看了他一眼,便開始給他清理傷口並上藥。
霍檀安靜看著她,片刻後,霍檀才啞著嗓子開口:「皎皎,對不起。」
崔雲昭神情專注,似乎沒有聽到他的道歉。
霍檀卻不氣餒,他自顧自說:「方才被埋在雪裡,天地間都黑了,我才意識到,我不想失去你。」
他微微嘆了口氣。
「那時候我很恨自己,恨自己太過固執,連累大家,也恨自己識人不清,更恨自己臨走時還讓你生氣。」
霍檀的聲音乾澀,可他卻努力把每一個字都說清。
「不怕皎皎笑話,我那時候是真的很痛苦,痛苦到想要一了百了,什麼都不要了。」
人在忽然面對天災時,有時候很難快速讓自己釋懷,可能在被雪埋的那短短兩刻裡,霍檀的心生了病。
若是尋常人,可能會一病不起,惶惶不能終日,可霍檀不是尋常人。
崔雲昭一個巴掌,譚齊丘的自救行為,都給了霍檀莫大的鼓舞。
讓他從深重的痛苦裡迅速恢復。
他表現得很平靜,可崔雲昭卻知道,他內心經歷了多少掙扎,身體裡究竟有多疼。
把自己打碎重塑,要很漫長的時間,可眼前形勢逼人,霍檀只能迅速讓自己復活。
這個過程,簡直痛徹心扉。
所幸結果是好的。
霍檀從來不怕疼,也不怕苦,他只怕所愛之人不能平安,只怕心中願景無法實現。
還好,還好有崔雲昭。
否則,他跟弟兄們,可能真的要死在這個雪夜裡了。
霍檀受傷病痛,可他腦子是很清醒的。
崔雲昭之所以出現在這裡,肯定是因為發現了什麼端倪,所以才不顧風雪寒冷夜,夜奔幾十裡救援。
他霍檀何其有幸,能娶到這樣的聰慧娘子,也何其有幸,能同崔雲昭共度餘生。
他都已經這麼幸運,又為何要把唾手可得的幸運放棄?
「還好,還好有皎皎。」
霍檀輕輕握住崔雲昭的手,把自己的堅定傳達給她:「我以後再也不會頹喪,皎皎,謝謝你。」
崔雲昭依舊沒有說話。
卻沒有掙脫開霍檀的手。
她給霍檀處理完傷口,見霍檀已經好轉,這才道:「你把定神丹吃了。」
這是之前找老神醫買的藥,可以保護心脈,她出門之前,特地把一整瓶都帶上了。
霍檀吃了藥,見崔雲昭神色如常,這才微微鬆了口氣。
情況緊急,他沒辦法同崔雲昭談心,只能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便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霍檀留下一句「你在此處休息」,就領著周春山去忙了。」
他帶出來四百多人,已經有一多半被挖出來了,除三十幾人雪崩前就已經殞命的,剩下的都只受了傷。
沒有受傷的在暖和了一會兒後,也加入了救援隊隊伍。
救援的人越來越多,被救出的人也越來越多。
很快,按照霍檀的要求,士兵們已經清空了幾家屋舍前的積雪,重傷計程車兵和村民轉移到了那邊去。
崔雲昭也跟著過去了。
傷員中有不少老弱婦孺,崔雲昭就挨個給他們治傷。
她不是專業度醫者,卻也久病成醫,尤其是清理傷口和包紮很是熟練,動作非常麻利。
有老者看崔雲昭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便問:「小娘子,多謝你了。」
崔雲昭笑了一下,道:「阿婆莫怕,既然被救出,等把雪清走,重新打掃屋舍,生活便能恢復如常。」
那老婆婆聽到這話,眼角慢慢淌出淚來。
「我家人都死了,」老婆婆一字一頓道,「那些天殺的山匪,簡直畜生不如。」
聽到老婆婆這樣咒罵,有許多失去家人的村民都跟著哭了起來。
他們身上的傷許多都是被那些山匪所傷,家裡的親眷也都死在了這一場天災人禍裡,故而此刻都恨得咬牙切齒。
「那些山匪整日里來村裡劫掠,一開始里正就上報官府,可是沒有人管我們。」
有個漢子哭罵道:「一次,兩次,那些山匪膽子就更大了,開始搶人上山,也敢動手傷人。」
他說著,把頭埋進胳膊裡,哭得整個人都抽搐了。
「我妹子就被他們搶去了,至今沒找到。」
崔雲昭心裡很難受。
這種難受,源自於對世情的悲哀,也源自於現在的無能為力。
若是呂繼明在收到上報之後立即出兵,這個村子的禍事就不會發生。
可是,呂繼明卻漠視不管了。
要不是今日霍檀被派來,要不是機緣巧合救下的辛白楊告知了此事,就連崔雲昭自己,也忘記了前世十年之前的隻字片語。
沒有親眼見過,總是不知傷痛為何物。
現在,看著那些被整齊放在雪地裡的屍體,看著痛苦哀嚎的百姓,看著默默流淚的老者,崔雲昭的清晰體會到了痛苦和怨恨。
尤其是方才,她看到霍檀那般模樣時,心裡也同樣痛徹心扉。
霍檀如此堅強的一個人,也會面對巨大的災難時痛苦自閉。
更何況這些普通的百姓們。
亂世之下,人命如草芥,能活著都是奢望,更何況闔家團圓,幸福美滿。
再有十來日就要過年,可是許多人永遠被留在了這個寂靜的雪夜裡,再也看不到景德五年的朝陽了。
崔雲昭抿了抿嘴唇,她不知道說什麼,最終還是道:「有霍副指揮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百姓們麻木地聽著,他們或許都不知道霍副指揮是誰。
不過,今日也多虧了這一隊忽然出現計程車兵,才把那些趁著年節上門劫掠的土匪都殺跑。
若沒有這一場雪崩,今日他們或許就獲救了。
「天殺的山匪。」
有個村民罵道:「眼看殺人不成,居然放火燒村,要不是那些士兵,整個村子就要燒起來。」
另一個年長的村民看了看崔雲昭,然後才問:「小娘子,你說的霍副指揮可是那位年輕的軍官?」
崔雲昭點頭:「是他。」
那老丈沒有受傷,正在挨個檢查村民的傷勢,聽到這裡,他又問:「那小娘子是?」
崔雲昭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自己。
她抿了抿嘴唇,才說:「我是霍副指揮的娘子,今日夫君出城救災,我也想賑濟災民,在收集物資之後星夜趕來。」
「還好,我們趕到了。」
那老者顯然去過博陵城,此刻聽到她的話,想了想才說:「那位軍官既然姓霍,那麼小娘子就是崔氏女吧?」
聽到崔氏女的名號,百姓們原本頹喪的精神立即好轉。
他們紛紛向崔雲昭看過來,本來就感激的眼神更帶著些許崇敬。
「我聽說過,說嫁給軍使的那個崔氏女人很好的。」
「我也聽說過,說她賑濟災民,又在火場裡救出許多孤兒,是個大好人。」
「就是小娘子你啊。」
有個阿婆看著崔雲昭,手上的傷口還是崔雲昭剛給她包紮的,眼眸裡幾乎浸滿感激。
「崔娘子,可以問你的名諱嗎?」
崔雲昭愣了一下,看著百姓們殷切的目光,她還是輕輕笑了一下。
「我姓崔,名雲昭,雲彩的雲,昭彰的昭。」
同村民相談,她介紹的簡潔易懂。
阿婆看著她,認真記住了她的名字:「真好聽。」
邊上另一個斷了手臂的婦人笑了一下,蒼白的臉上也有了神采。
「真好聽,以後家裡有了女孩,也給她起這個名字。」
「希望她健康,活潑,也有一顆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