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過去,大雪足足下了六七日,北方積雪半腿深,一片銀樹梨花色的天地。
幾個帶帽的宦官領著御醫,匆匆往御道上去,兩邊一排掃雪的宮女內侍,一人揹著身去撿那兜雪的簸箕,打頭跟宦官撞了個正著。
那宦官一巴掌劈下去,將他搡開。
「不長眼的東西,滾一邊去!」
內侍一哆嗦,還沒待跪下去,宦官頭子便攜著後頭幾人匆匆走了。
掃雪幾人等人走了才敢抬眼。
望著那些青衣背影,一宮女瞪眼,「今個看來是有急事,算你好運。往日里要是衝撞了,指不定怎麼罰你!」
皇后去修道之後,蔡春跟著一塊出了宮,宮內換了一批人馬,這正是新晉的黃姓總管太監。平日咄咄逼人的,甚愛打罵底下比他低微的奴才。
「這麼急,估摸是主公們的事。」
「看那方向,不是往陛下寢殿去的麼?那御醫——」
內侍垂下頭繼續,「趕緊幹活吧,少猜主公們的事,說錯了話舌頭就沒得保了。」
黃常侍領著人一路到了未央宮正殿,垂簾後頭,躺著交手痙攣的徵帝,臉色因為呼吸不過來已經昏聵至紫,看上去甚是嚇人。
皇帝求仙,今早跟往常一般,飯後服食那些道士鍛鍊的丹藥。忍者腹痛上了朝,下朝後尚不及走過百步,一頭扎到地下,止不住地癲癇。
幾個御醫上前,嘴唇也繃緊了,連忙把脈,一旁的年輕女子本是坐在床邊,最年老的御醫指計自己的藥包,「還請劉昭儀暫且避讓,臣要立即給陛下施針。」
「母親。」劉昭儀的女兒連連來扶她起身,讓給御醫位子。
母女倆個都面寫焦心。
昭儀含著淚,怯怯問她,「太子殿下可說要來了?」
「有金候國的外臣求見,陛下病倒,他先去應付,稍稍便趕來。」
劉昭儀以帕子擦淚,怔怔盯著太醫手下的徵帝,心下茫然。
她是徵帝尚青年時,父母做主之下明媒正娶的髮妻,生下了長女竇玥,徵帝奪權,髮妻出身平民,且膝下無子,很快納了姜女為後,將她封了個昭儀。
一晃,也這麼多年過去了。
皇后走後,諾大的未央還散著各處五十多位年輕姬妾,這管領後宮的擔子落到了份位僅次於皇后的劉昭儀手裡,劉昭儀小家碧玉,沒有當主母的手腕,徵帝命長公主竇玥協她打理後宮事務。
一陣緊鑼密鼓的扎針放血,終於逼出了皇帝堵在心口的一股氣,豬肝色的兩頰s漸漸恢復了紅潤,痙攣的肌肉也開始放鬆了。
劉昭儀鬆口氣,大哭得撲在徵帝身邊,竇玥掛笑,深深對御醫一鞠,「有勞岑夫子!」
御醫忙去扶她,「不敢不敢!公主之禮老兒堪能承受?!」岑御衣實情道來,「這陛下乃為中毒之症,雖保住性命,體內五臟六腑皆殘有餘毒。」抓了把鬍子,「臣僭越,想借那丸藥仙丹一看,才好對症下藥啊。」
竇玥思索了兩瞬,側頭對王索道,「你日日伺候父皇,這丸藥,平日都是誰在掌管?」
王索弓著腰,「是由賤婢保管。陛下每日早晚,都要喚奴婢拿來服用一顆的。」
竇玥:「那你去拿來,給岑夫子瞧瞧。」
王索那肚皮下的心一時打了百個轉,連連道,「諾。」
正要弓著身跑去偏殿,竇玥留了個心眼,「慢著。」她使喚自己的貼身婢子盤盤,「你跟著他一道去。」還特意囑咐,「當心拿好,可別撒了。」
盤盤立馬會意,行了個禮,跟在王索身後。
王索的臉上有點繃不住的愧澀,「那奴去了。」
「去吧。」
待王索跟盤盤去偏殿,竇矜踩磚大步而來,過了門檻,迎面的竇玥跟他頷首,「御衣妙手回春,父皇已平安了。」
竇矜點頭。越過臺階,去裡頭瞧了眼皇帝老兒,意識還不清醒。
床邊喂藥的劉昭儀見了他如見了救命稻草嚎來兩嗓子,昭儀平時有些怕他,雖知道父子關係不好,但沒了男人她便沒了主心骨,且竇矜與竇玥關係倒還和諧,偶然會來殿內坐坐。
「你父皇」她泣不成聲。
竇矜絲毫不可憐她,實話道,「昭儀若不想他有下次,就勸勸他停用那黑白不分的金丹,本來沒病,愣是吃了出來。」
如此隨意不得體的話,御衣都不敢妄下定論。
竇玥趕緊過來,「還是待驗明瞭那丸藥,聽聽夫子們的立論。」邊給他傳了傳臉色,低聲,「太子還是少說幾句。」
王索和盤盤手腳不敢耽誤,很快拿了裝藥丸的鏤空金盒,那盒金燦燦的,沉甸甸,竟然有十幾層,層層夾了純冰,用來保鮮。
岑夫子碾起一顆,碾碎了放到鼻尖,遞給其餘醫使,幾人湊在一處討論了片刻,這旁竇玥等人便坐著等。
「奇怪,奇怪啊。」
岑夫子頻撚鬍子,最後告訴他們,「這丸藥裡的每味,都是無毒的。但裡頭有凡明,又加了葛根,一擴筋脈,二又增氣血,兩味相沖,服用多了,便如同酒衝頭目,不能呼不能吸,七巧皆被血堵,不及時疏通,便痙攣暴血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