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辛姿陪著長幸在椒房殿內枯坐。
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陛下離去時面色不能用陰沉形容,是堪稱兇殘。
而女君子雙目尚有紅腫,雖然表情恢復如常,但應該是哭過,她坐於案几之間抬手去拿筆墨時,辛姿看到那耳後脖中竟然有個牙印,一時語塞。
這是發生了什麼詭異的事。
女君讓她留下,原是她做事最穩當,要她幫自己奔走呈書請辭御尚一職。
拿著這個燙手山芋,辛姿在第二日壯著膽跑去了。
全龐讓其在門外等候,時值孟常來集賢殿彙報軍情,見了辛姿還記得她,便客氣問候,辛姿也柔柔朝他一拜,「中郎將。」
孟常不太好意思地撓撓頭。
這時出來了全則,他傳陛下口諭對辛姿說,「準了。」看見他又換上笑臉,「喲,中郎將來了,陛下正等呢。」
孟常跟著全則前去。
他往後瞧了一眼那婢女離去的背景,問全則,「準什麼?」
全則擺手,「御尚要請辭出宮。」
孟常:「是真是假?」
「如假包換。」
在案前落筆的竇矜聽見了,幫他回答。
孟常沒再多嘴,與他商討起公事。
時至宮門開匙那日,宮內放走了先帝去世後的第二批老宮女,並同時收招一批新的適齡女子男子入宮聘試,長幸便穿插其中。
聽聞她要走,幾個貼身婢子傷心的死去活來,全則對她們笑嘻嘻得說,「陛下口諭,御尚辭去,發俸祿五月賞一萬錢出宮,另許一位侍女陪同女君子。不出宮的一同升遷當新婢的大教習,是喜事,有什麼好哭。」
這話一齣,她們除了辛姿都有些猶豫起來。
畢竟多少人混個幾年也還是那樣,大教習是不小的誘惑。
長幸內心風雲變幻。
竇矜在教她看清現實,放下幻想。
這個狗東西。
「你們年紀尚小,辛姿與我同齡便她同我一塊兒罷,來日方才呢。」這般避免了尷尬。
出宮那日宮女們都戴著帷帽,她與辛姿站在一塊兒在領頭常侍的帶領下往宮門處去,門外,便是人間煙火,她也成了泯滅眾人的百姓。
掀起帷帽,最後看一眼這宮城,竇矜說的不錯。
她愛的很膚淺,愛上了一個虛幻的表象,這裡面的沉重她遠遠負擔不起。
轉頭問一旁的辛姿,「你害怕嗎?」
辛姿反問,「那女君子怕嗎?」
她搖搖頭,連竇矜這種人她都沒怕過,加上沒有來路也不知何去,走一步看一步,沒什麼好失去的。
「這就對了,辛姿同女君子在一處格外安心。女君聰慧,想必存活總是不難。」
她上一世在學校裡尚未遇到辛姿這類颯爽女子,一時佩服古人胸襟,又怕讓她失望。這時手中的貓兒祥瑞將長幸的帷帽一撓,喵喵叫。
她們都一笑。
***
竇矜站在高處的瞭望塔目送她們離開,身邊站著孟常。
他忽而開口,「她帶走了什麼?」
全則恭敬答:「僅一箱書牘,還有那隻貓。」
「是她的考古劄記。」他緩緩低語了一句。
孟常總覺得放她出宮不是面上那麼簡單,竇矜當皇帝之後心思越發重比s以前還要沉悶,除了偶爾發瘋,好像越來越生人勿近了。
湊近了,勸他,「陛下費那麼大的勁將她在朝中名聲立穩,此時她說要走陛下就放了,萬一神女只是鬧性子呢,江湖有榜,有人花金懸賞神女蹤跡,說書的也在道神女事蹟,她出去不一定安全。」
竇矜有了點反應,「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搶她?」
「搶」這個字還真一陣見血,孟常點點頭。
「陛下,她剛出現您便登基,江湖將她傳的比朝中還要神乎其神,說誰得此女便有如天助。」
他腦門上寫著太過誇張了幾個字。
竇矜拍拍他的肩膀,揚起笑回他,「那些人不算錯判,她確有救過我兩回。」
跳井時撞破,是一回。
被殺時擋刀,是二回。
宮門已經完全闔上,人走盡,日暮下降視線變得更加模糊了。
孟常滾一滾喉頭,「兩回,那就這麼放她走了?」
竇矜抿抿唇,罕見地露出一絲為難。
「半年為期。半年後是什麼時日?」
半年後?
竇矜算一算,「是冬至左右。」
「孟常,冬至之前我要拿回在丞相司馬那的主動權。至於她,她有一些特殊之處遲早要回來,你派幾個人跟著,只要別出曹陽,都隨她去。」
後面的話意留五分,有些讓人云裡霧裡。
但孟常清楚如今局勢,司馬丞相獨大,屢次凌駕於竇矜之上,「我請父親回來助陣!」
「不必,風頭浪尖讓他先避一避,我想找的是另外一個人,他能制衡丞相,走,去歸車院。」
***
出宮後,長幸與辛姿暫定在鶴樓居住。
這處前身便是個地方豪強所居之處,財大氣粗,因為新令被革除了收歸朝廷,這房子被幾位富商從朝廷手中買下,讓朝廷狠狠賺了一筆,彌補了虧空的國庫。
沒想到有朝一日她這個推動人還能真正的住進來,也算緣分一種。
曹陽是定都數一數二的大城市,尤其朱雀街西邊的西市人流眾多,很繁華。
她們逛街時,掂擔賣茶的茶夫隨處可見,除了商鋪,每早都有郊區的農民跑來這邊趕集吆喝。
商品琳羅滿目,鵲橋上亦然擠滿了人,雞鴨魚豬前排著長隊,還有好幾處賣布和絹,絹比布貴价更高,絲更貴。
辛姿看她一齣宮後就不斷左盼右顧,此時在街裡眼花繚亂的樣,笑了。
在人群中問她,「女君子沒有出過宮?」
長幸搖頭。
不算兩次去文德臺的契機,她都一直待在宮內。
「那女君子知道《四民月令》嗎?」
長幸頷首,「這個看過一點兒。」
她指著長幸手中的絲帕,「女君在宮中,什麼都是現成的拿過來的,衣食不缺,而我們百姓就靠這一雙手。
這都是農家二月養蠶,八月收絲,解了蠶絲織出來的,自從家中落沒阿母一年到頭就忙這個。
還有就是種地,去年大旱顆粒無收,今年好多了,風調雨順,那些粟米和小麥都能長好。」
之前高鐸進城,雖已經儘量遣散了百姓,但燒搶掠並未放過。
就連鶴樓有處留下的破損還在搶修,夏至之後一連下了好幾天雨,搶修要用的木頭都被腐爛了,得重新砍伐運來。
富家尚且勞損這甚多,想尋常百姓們,就靠這點男耕女織的微薄收入,一旦添上天災人禍還能剩下什麼
現在離太平盛世,還甚有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