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頭的人騎在馬上,手持一杆旌節。
節以專殺,行則建節。
節頭自上而下五團紅穗漸次遞小,下掛兩枚鎏金的鈴鐺,每行一步便碰撞響動。
馬蹄帶著後邊的一隊兵馬和一轎的鸞車,未掛藩旗,緩行於早市的中央朝他們這邊過來。
早市上的商戶聽著那鈴鐺響,這玩意兒頭一回見,怪新奇的,也分不清這和平日的那些士兵有何不同。
只有長幸混進了人流中,底下的腳步不經意地加快些許。
馬上的都使眼觀八方不怒自威,自長幸身邊行過時下意識地掃了人流一眼。
將她掃地袖手一顫。
那視線只在她那停留了一瞬不到便立即移開了。
轉而掃過其餘地方,邊以目光掃除著危險,邊遙遙遠去。
她腳步匆匆,信手拐了幾道,穿進了大街裡的巷道。
月闊格兒的大女兒鄭松諾早早地等在那裡,瞧她來了,興奮地揚了揚手裡的皮布口袋,「沈姐姐。」
長幸笑笑,即刻摘了面罩請她進酒樓,端了茶水,她三口牛飲下去。
這會兒二當家三當家還睡著,她也沒敲樓門,在外頭曬著乾等了半晌。」下次不用這麼早來,累不累?「
長幸伸手,幫她擦汗。
跟著他們一家來了西域,長幸在月闊格兒和鄭繼吉的牽頭下盤了個酒樓。
說是酒樓,店裡起初只有幾種散釀,更吸引客人的,倒是她身上的花樣許多。
她會弈棋,會鑑寶,還能開藥扎針。
漸漸的傳開了,這附近有人想買什麼好的,總歸來找她看看受不受騙,病了的來找她看病,甚至還有西亞粟特人慕名而來。
物以稀為貴,能治病能鑑賞的酒樓老闆娘,s千葉之外找不到第二個。
酒香不怕巷子深,酒樓越開越大,如今找了兩位搭夥的女當家,一個算賬的管事,一位打巾子招待的小二。
她自己還在二樓設了藥鋪,也有個收售金銀古玩的小櫃。
在荒蕪的千葉裡鶴立雞群,也算是小有名氣。
酒樓叫「沈樓」。
附近知道她的,便喊她一聲沈姑娘或沈當家。
「阿母說這藥性熱,得趁清涼時服才不會那麼難受,讓我務必大早過來,叫我再買些甜菜回去。」
長幸今日反應有些遲鈍,默了默,才淺笑起來,「甜菜?剛好二當家昨天收了許多後園子她自己種裡的,你從我這拿。」
送走了鄭松諾,長幸拿過皮袋子去了後廚房,裡頭有些奇形怪狀的蟲子,她別過眼儘量不去看,一股腦倒了進去。
儘管喝了快兩年還是有點膈應,三當家第一次煮時,差點沒給噁心吐了。
離了竇矜,她體極寒。
時常軟弱無力,連夜混夢。
她肌膚陰白,再殘的酷暑和烈日對她都無有絲毫的影響,月闊格兒幫她四處打聽,請巫醫給弄來些極熱燥的藥,每月到貨了便立刻給她送來。
這藥喝上一劑,渾身滾燙呼嘯,似被烈火煎烤,逼得她大汗淋漓。
但此後便能緩解許多,助她平安地捱過大半月。
她打上水,將那一坨西域運過來的蟲草藥溫火煎上,此後便坐在藥爐旁發呆。
忍不住去回想今早遇上的節度使,思忖那車馬裡坐的到底是什麼人。
此次大漢擊敗匈奴匡扶月氏,出使西域,孟常功不可沒。
他已至匡義將軍,孟家軍也更名匡義軍,跨過沙漠大破匈奴,匡義的旌旗也揚在了千葉的峰門之上。
對於這些,她仍覺得夢幻不真實,怕自己將它打碎了。
直到竇矜的名號生了腳步走入她的酒樓,她在皮革上親自提了這兩個字,才真正有了接觸的實感。
一個宏元,概括了他這兩年,六百多個日夜的努力。
長幸的毛筆在皮革上輕柔又輕柔地擦過,輾轉,似在以指尖觸碰竇矜堅實的皮膚。
那種記憶中溫熱狂野的男子氣息,瞬間打破這兩年波瀾不驚的日夜。
她猛然憶起和他分別前的抵死纏綿,與他交織的熱烈呻吟,乾燥地進入她的耳蝸迴盪。
愛恨情仇隨之洶湧澎湃,刻意埋藏的記憶朝她撲面而來。
幾乎就要逼碎她當時表面的淡然和平靜。
二當家三當家圍在一邊,一手支下巴,盯著她皓白的手腕,抬筆落筆都頓澀緩慢。
她們奇怪了:「這兩個字很難寫嗎?你要寫這麼久。」
長幸寫完了連擱下筆,不敢再多看,「你找根合適的棍子穿了繩,將它好生掛起來吧。」
說罷匆匆上了樓。
二當家過去拿起,發現她還信手提了兩行小字。
「你軍到千葉,我夢成真矣。」
二當家不認字,只認得兩句話的其中一個,「是夢,我字裡頭也有。」
窯爐咕咕咕,開始冒氣熱氣。
她自出神中惶惶醒來,連去掀蓋子,卻因忘了墊布被陶蓋燙得口中嬌呼,引來了起床了的二當家。
那二當家長她十幾歲,女兒都出嫁了,瞧她一個人揹著身,好像蹲在那兒哭。
連忙過來,「怎麼了?」
長幸捏著被燙破皮的指頭唇角發白。
眼角是紅的,可沒見掉眼淚,也許是擦掉了。
「哎呦,是燙到了啊,你喝的藥不都是老三在煮的嗎,她又睡睏覺了?邊去吧,我來弄。」
揮手將她趕出廚房,沒聽見她嘀咕的那句,「我該怎麼辦呢」
她的夢,成真了。
可是也慌亂無比,不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