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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蟻綠酒(三) 共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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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蟻綠酒(三):共夜

宮內宮外的左巡院都有辦事的官署地,但趙令悅不能帶出宮。

宮內的左巡院,就在外朝左掖門後藏書的崇文院與秘閣的旁邊,院外掛一牌匾「左巡院」,趙洲退位前偏好宮外宗正寺(宋代皇家法院),宗正寺後邊兒獨大,這處廢棄許久未用,有些積灰,滿屋子的灰塵跟黴味兒。

趙令悅與鄭思行身份有別,遂帶進去後分別關押。

按大晟新頒的章程,宗室犯法,該由左巡院審訊犯人錄言,攥寫報告,最後連人帶字轉給宗正寺二審,確無異議,才會蓋上兩府的官印,用蠟油封好呈到趙晟的案牘面前。

相比方才小室內的喧譁與鬧劇,此時又太靜了。

她被獨自關在屋子裡,仰望犯室一壁上的高窗,見天日自晴陽轉入夕陽西沉。金影將繞著窗柩處沉浮的灰塵照得透亮,覺自己與灰塵一般無休止地被動沉浮,心中忽然空落不已。

但是並不恐慌,也不再害怕。

*

趙令悅與鄭思行離開不久,小室內的亂局就被平定。小玫瑰

御醫給趙晟摁了幾處穴道松心脈,趙晟便草草收拾好,與鄭慎父子一同勉強回了金殿內,坐完整場。誰想送走完顏蘇科,下場後一個踉蹌,三十出頭的年紀,愣是被他們這場行動給氣倒了,口中呢喃抱怨不止,被李四海攙著去了後宮。

鄭慎父子黑著臉,如若不是鄭慎攔著,恐怕要跟邵梵在殿內揮拳頭了,臨走前一根中指戳在邵梵鼻前,肥胖圓潤的臉氣得紅黑,「你真敢對我弟弟用刑,我就帶人去拆了你跟王獻家裡!砸的你家雞毛撣子也不剩一根!」

邵梵揮開他的指頭,拱手,「鄭將軍近日還是別帶人出府的好,不是要禁足麼?」

「你!邵渡之你小人得意!你看我不——」

鄭慎拉住他,「還覺得事情鬧得不夠大?!」

宇文平敬目送他們父子離開,哼笑幾聲,「他家那渾物是不是交給你審?」

外頭的天色已黑下去。

邵梵伸手朝外,「我今日在左巡院當值,先送侯爺出宮,請。」

梅雪塵與錢檀山今日不輪值,跟在宇文平敬他們身後依次出了殿,邵梵還記得轉身與梅雪塵等人打了個招呼。

等宇文平敬跟他走遠,梅雪塵才在殿外吹著鬍子:「你啊你,官家的龍體畢竟要緊!還有那個小子,」他揮手撥劃空中,指了指邵梵的脊背。

「年輕人打架,他一個力氣大的武將不上去勸開,還在後頭推了他們一把直接將門撞了,讓官家受了好一通的驚嚇!」

「是晚生與小弟不才,沒有考慮周到,行事魯莽了。」

錢檀山趕忙過來扶了王獻一把,嘆氣:「這怎能怪你們?雖不合規但事出有因,我看邵郎將反應倒是挺及時的,不趁此鬧大烏龍,痛擊那些鄭黨一場下次又不知是何時了。

何況我見官家反應,郡主替嫁他也沒有否認,這哪裡合乎皇女外嫁的規定?官家年輕耳根子難免軟,容易聽信一些讒言,要是真成了,豈不滿國荒唐?」

而且錢檀山想到趙令悅歇斯底里與王獻對峙的性格,怎會堪做一個乖巧的替嫁傀儡,搖頭,「不止荒唐,還要鬧血光之災。」

梅雪塵將帽上的兩片長腳搖的左右打晃:「你話說的漂亮。宮宴上,群官於君主前鬥毆,損壞宮中大小財務,秩序全無,還不聽君主勸阻,乃至君主如今心鬱氣結,神智昏聵,這也是鬧了天大荒唐!那鄭思行身上有傷,也算血光之災!」

這下,錢檀山與王獻都文默地垂首,將兩手合攏於袖中。

「晚生們知錯。」

梅雪塵審視他們二人,「嗯認錯倒是快,可下次還敢。」

錢檀山訕訕地看了眼天色,拜託王獻:「今夜我們都不在宮中,你多注意看顧好官家。明日」

他們幾個本預備事發之後趁熱打鐵,立即群臣上書。

先參鄭慎進獻讒言慫恿官家犯錯,二參其教導有過另次子玷汙皇親,醉酒後失態公殿,最後再加一項停戰之後,漏失楊柳關之盟至於流言紛紛朝內不穩,連指認鄭黨內奸的人都找好了,四項罪名一坐實,將鄭慎手腳移出朝廷。

但趙晟一病,便只能先緩一緩。

王獻接著他的話頭道,「明日還是一起來跪,請官家先將鄭思言調職查辦了。」

建昌為一山,一山不容二虎。

邵梵帶兵回來了,鄭思言就該帶兵出去走動走動。

錢檀山斟酌,「我會去辦,跪諫不是難點。只是鄭慎仇心重,知道你我算計他在官家這邊失寵,恐怕後邊會反撲。」

王獻,「反撲談何容易?況且我們也並非要鄭慎徹底失勢。過段時間,還得讓官家行些懷柔政策,安慰好他。」

錢檀山點點頭。

周圍陸續走著完宴出宮的官員與家眷,他們也加快了腳步,趕在下匙前出宮。

王獻接著道,「朝廷政局穩定,向來講究互相制衡。君權,相權,還有兵權,每樣掌管權利者至少兩至三位。一方太過獨大,所有風聲就會開始朝這方偏頗,失去公允。」

梅雪塵眼光朝兩徒掃過,拉了把下巴的長鬚。

「官家厭惡鄭黨也久,這次順應天時推官家一把,讓這鄭慎幾人暫時失寵壓壓他的氣焰,鄭慎減少對朝廷干涉,鄭黨不囂張,我們收攏相權、加強君權,便於改革行事。

如若此人徹底傾覆,宇文侯爺就沒了天敵。人心如洞,蛇可吞象。依老夫看,侯爺恐怕屆時還比過了鄭慎去,又要讓你我頭痛了。」

錢檀山微笑,「王兄可還在呢。」

「噯?」梅雪塵親暱地拉了下愛徒王獻的胳膊,拍拍他,歪頭朝錢檀山強調,「這可是他說的話,老夫不過引用一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這王兄將宇文侯爺的脾性,瞧得可比老夫還要清楚。」

三人在晚風中一齊朗聲發笑。

官袍與官帽落拓的飄逸背影灑在灰色的地磚上,志同道合。

走到宮門下匙處,王獻不越宮外,只在宮門內與二人行禮道別,遇到送完宇文平敬上轎從宮外回來的邵梵,等著他走回來,那恢弘的宮門便在他二人身前立即一關,人影也沉沒下去。

二人一齊往回走。

王獻問,「侯爺跟你說了什麼?」

邵梵望向遠處樓闕,「他要我除掉一個人。」

王獻腳步滿了一步,「不妥。」

「我也覺得不妥,但她知道的已經太多。」

王獻徹底停下來,攔住前進的他,「此時這樣做太明顯了,她在你手中出事,肯定會令朝中上下起疑。侯爺狠,萬事喜歡做絕,而你不一樣,雖是養育你的長輩,千萬不要為了他一己私慾,就」

王獻沒有繼續說下去。

風不斷撕扯二人紅紫寬大的外袍,往同一個方向拉拽,風穿過衣衫與衣衫的縫隙時,似在低沉的呼嘯。

邵梵看向王獻,身後的燈籠一盞盞被人點亮,將他的面容緩緩照清晰。他的目光坦蕩,並不存有陰戾和殺戮的成分,「她現在於官家還有利用價值麼?」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邵梵轉身,繼續往前走,影子拉的細長,枯條。

王獻兀自呆在原地片刻,想通了立馬跟上去,與他在左掖門分道揚鑣,各自轉過身去了要值班的官署,兩條影子在左掖門下空框的地上,漸漸消失。

*

左巡院裡,一個值班的巡使手持蠟燭,拉開趙令悅關押屋子的半扇門,「吃好了就自己出來,今夜就要審你的。」

可一打量,她沒有動食物,連水碗裡面的水都是滿的。

巡使奇怪地吆喝她一聲,「喂,你怎麼不吃?」

畢竟在宮內,不可能真在毗鄰三大書閣的旁邊弄一個放滿砍頭閘刀和皮鞭板子的牢獄出來,關押犯事宗室的屋子只是舊,都是能住人的。

一扇窗、一張床、一個桌,像是苦行僧的僧室。

桌上提前給她放了紙筆。

寫下犯人行述可以節省審問官的時間,這都是左巡院審問的固定章程,但是趙令悅跟吃喝一樣,在陳述上也不太配合,肉糜清水不碰,紙張也一字未動。

趙令悅坐在榻邊,脊背挺得筆直,「我不餓。」

「水也不喝?」

「我不渴。」

巡使聽完,將另一扇門也開啟,請她出來,「飯菜小人早就送到。屆時可別說小人餓著你。眼下時間差不多了,起來跟我去審問處等著。」

趙令悅倒是配合地起了身。

身下兩腳的鐵鐐銬,隨之與地相碰,脫出噪聲。

她並非不餓,也並非不口渴,相反她又餓又渴,只是她現在算是跟鄭慎、鄭黨都結仇了,怕飯菜裡有人下毒,而且王獻與邵梵想要滅她的口也有可能,她眼下不得不防。

審問處方被人提前打掃出來,兩邊都有金柱,審問桌上方,正中央掛著「正大光明」四字牌匾,與人心和現實都不符。

剛戌時(19.00-21.00男主這個編制內的,天天加班。),邵梵換了身衣冠出現,一身正氣,硬挺的皮革腰帶上墜著金色腰牌,經過坐著的她時,腳步的快,掃了一陣捲起的熱風過去,撥動了室內熱脹的空氣。

身後跟著的兩個副手將圈椅拖開。

他甫一坐下,室內的空氣又停滯下去,悶熱無比,趙令悅悄悄撥了一下額旁汗溼的碎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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