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也不敢動。
趙晟站在原地許久,冷風吹得他一激靈。
他忽然想起沈思安的警告,答案未出,兇手尚在暗處,他還不能做出任何反常之舉,於是攥緊了拳頭,逼迫自己上了身後的抬鑾:「回福寧殿。」
福寧殿殿門緊閉,死氣沉沉。
情況特殊,沈思安不便調動,就地讓秦瓏兒跟李見關在這裡面審,已經過去五天,趙晟從致和院回福寧殿之後,就迎上了沈思安略亮堂又沉重的眼。
「是有什麼發現了嗎?」趙晟遲疑。
沈思安俯在他耳邊耳語一串。
趙晟聞到答案,癱去靠背之上。
「其實我心中清楚,不是鄭慎,便會是他,縱觀朝局只有這兩派人馬如日中天,有能力控制我。但是,我沒想到啊,還以為他只是個愛財之人,向來不去摻和這些嘈雜的黨爭。
不曾想,他竟是這些人裡最居心叵測,躲得最後,也藏得最深的那一個。連毒害我這樣陰險的計謀,都早早規劃好了,將人安插在我身邊,日夜設防,隨時弒君。」
心中後怕不已的趙晟,慌忙拉住沈思安的手。
「太子尚幼,娘子將近生產,我有太多顧慮,絕不能這時候拋頭顱灑熱血
錢檀山辭官丁憂,中書舍人便可由鄭御頂上,他是鄭慎冬日,我下御旨,他與他手下的人可審批。我找由頭貶你出建昌,你坐貨船秘密改道,帶著這道御旨,將鄭思言的兵馬召回京來。」
沈思安表情微變。
錢檀山是孝子。
老母縫補種田,養他至入仕,錢檀山將她接來建昌盡孝,卻於昨日晨起去河邊洗衣服時,跌落河中溺寒水身亡。
接到訊息時,錢檀山尚且在梅府中,看望老師梅雪塵。短短一年內,他先失親弟,再失生母,在梅府大慟到幾乎暈厥。
按仁孝規定,他得辭官丁憂,這樣一來,中書舍人的位子的確是空出來了,而王獻又是錢檀山摯友,必定會去一併扶靈,守孝七天。
沈思安背後升起一股子寒氣,望了望眼前的君王,不可能會這樣巧。
趙晟被他看透,不說話。
沈思安無法開口疑趙晟。
思慮片刻,他只能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官家,秦娘子今日忽扶著肚子嘔吐,她自稱已有妊,此事關龍嗣,官家還是得請個御醫來,替她把脈。」
趙晟方殺人,又得子。
一生一死,一喜一悲,都由趙晟自己親手造化。
是矣,他也並不喜悅,又驚又嚇。甚至下意識覺得,這孩子會不會是錢母投胎過來報應他的,登時害怕又厭惡。
「他母親已是戴罪之身,這孩子來的太不是時候。」揮手假寐,敷衍道:「我讓皇后宮中會醫術的尚宮過來瞧她。」
沈思安補充:「中書與參知不在,官家別忘了,還有那邵郎將在朝內坐陣,他手握重兵,一半在常州看守對岸,一半全都駐紮在建昌佈防,鄭思言一日未歸,這禁軍勢力也一日被他收歸所有,要想瞞著他」
趙晟睜開眼,眼中都是疲憊頓生的血絲跟陰霾:「朕會想個辦法,將他支走。」
沈思安:「如此正好。」
他緩緩轉過身去,福寧殿依舊沉肅漆黑。
趙晟忽然在他身後叫住他,「思安啊。」
沈思安轉身。
趙晟的面容離遠了,就有些模糊,但肯定跟過去不太一樣了。
變了的人,嘆出一口蒼涼的氣。
「你不要覺得我狠,不要怪我,不要棄我。都是他們先逼我的。他們要我做一輩子的傀儡,將來還要我的太子做小傀儡
可是我是個人啊,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啊,我當了天子,當了官家,卻連自己的性命都捏在別人手裡,叫我如何能坐視不理。」
沈思安眼睛發紅,彎腰並手一揖,於黑暗中道。
「臣,都懂。」
*
瑞雪召豐年。
而沈思安被貶漕轉運使,外遷吉州時,崇安元年的年底,就下了這幾年以來百姓所觀最大的一場漫雪。
雪如撒鹽,城戶堆銀,滿山的雪蕊,正是踏雪尋梅,烹雪煮茶的好時節。邵梵此時在左巡院接到宮中旨令,傳他入宮,院子外,一群親兵堆出的雪獅已經初具雛形。
邵梵出了院,騎馬疾行在御街道上,馬蹄子踏出一陣飛粒,這場景,猶如去年他與趙令悅剛重逢的那一幕危險山雪。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苗貴妃失勢,苗素也不再執著嫁他,邵梵仍舊孤家寡人,他忽然就記起他一些從前有過的妄念來,而牢門深深,他的妄念自峽谷雪中被他救出後開始,又輾轉各地被他囚禁一年,還未結束。
他想到此,忽然拉住韁繩,抬手摺下路邊極為豔麗的一枝高頭寒梅。
趙令悅比此梅只會更寒,雖傷不輸,雖豔而不折。
高不可褻。
愛不可及。
出神時,他聞得身後一陣馬蹄的追趕,見副將劉修快馬加鞭地趕來。
「你怎麼追來了?」
宋兮尚在常州河岸守著,建昌城內的劉修還記得邵梵的腿傷,千里託送一件夾棉的披風給他,「天寒地凍,郎將冬日騎馬,腿容易寒疼,怎把這個披風忘了?」
邵梵見劉修憨厚的鼻尖凍得通紅,單手從他手中撩袍一抖,空中劃過深暗的弧線,下瞬披風已經服帖的披在他官袍外面。
他單手打了個結,並幫劉修拍去肩上浮白:「多謝你。但下次這種小事,你不必跑這麼遠,我又不是進了宮不回來你還有其他事?」
劉修目光無意地就落在他手中那株豔梅上,「侯爺派人來傳話,說:今日官家要求任何事,郎將都先答應他。原因,侯爺今晚自會過來跟郎將講清。」
邵梵略一思索,單手復提起韁繩:「我已知曉。天寒地凍你也回去,喝些酒暖暖身子也好。」
說罷,調轉馬頭,攜了那株紅梅,繼續朝朱雀門賓士而去。
劉修空望那風蕭蕭的項背,鼻尖聞入梅花冷冽的寒香,預感這宮中,又復暗潮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