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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五) 仰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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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南歸(五):仰望

趙令悅醒來時,寢裙已套好在身上。

她眨眨眼,記得後來邵梵有抱著她睡了一會兒,才在卯時離去。

趙令悅撐著坐起身,腰身與雙腿,都似被車輪碾過一般地痠痛,但腿間淋漓黏膩的感覺淡去了許多。

燈盞仍歸了高几的原位,似他不曾偷來過,若說是單做一場春夢,身體怎會留下體會?一些旖旎的記憶幾乎立即衝至眼前——他懂得脫她的衣,也學著去穿她的衣,幫她穿好衣服,又端了盆水幫她清理,用巾布擦過她的

趙令悅掩面,兩掌之下的肌膚再次燙起來。

昨夜的他。

纏人要命。

「姑娘可醒了嗎?」門外的女侍過來,也不敲門,就輕輕道:「早食都準備好了,仍不見姑娘,主母命我來催姑娘起床梳洗,我此前推門想叫醒姑娘,可未曾推開。姑娘是不是將門栓上了?」

「哦?你等會。」

自她入楊柳關,雲葭安排了熟悉的女婢給她。

她最親近的雅翠與岫玉,全葬送在三年前那場大雪裡雲葭早已清醒,並未讓她再以郡主自居,母女兄長,相處便如同尋常大戶人家,讓旁人喚她姑娘。

趙令悅單手扶著腰起身,雙腳才蹭下了地,忽瞳孔放大。

——邵梵這人從未幫娘子穿過衣,手藝不精,她抹胸背後的繫帶一次性崩開,寢裙衣衫滑落半肩,腰帶也半松,一身衣服才隨便一動,便要散架了。

她忙雙手交臂,這才阻止薄薄的衣衫從胸脯剝離。

門外人端著盥洗的用具等了許久,也不知她在隔牆內手忙腳亂地整理內衣,胸乳後背處,遍佈一簇簇如海棠的紅痕,都是那邵梵邊動邊嘬出來的印子。

待她收拾好,又將發捋前來,擋了鎖骨處的淺色紅痕,才放了女婢進來,自己慢悠悠走至紫檀木的妝臺前,裝作無事梳髮。

那女婢望她一眼,柔笑:「看來姑娘飽睡一覺,氣色甚瑩潤。」

可她話才說完。

趙令悅便忍不住掩袖打了哈欠,那架勢,倒像是一夜未睡。

「」

「昨夜小殿下哭,足鬧了我一晚」她忙解釋,又主動接過女婢遞來的帕子,想著身上的印子不能讓她看見,便靈敏道,「不能再慢騰騰的了,這邊我自己來吧,你去給我今日的衣物燻些果子香。我吃過飯,想去躺小殿下那兒。」

趙興其實是她讓人接過來的。

邵梵在意她,而她在意她的家中人,因此這處府邸是她和他,都會去盡力保護好的地方,趙興與閔柔跟她住在一處,會更穩妥。

頭頂無雲,天色有些發青。趙令悅用過早飯去稚追堂,沒幾步,趙圍便追了上來,「梵梵,等等」

她側目,見他眼神發黑,眼袋垂掛,應該也是一夜無眠:「二哥,你又在擔心什麼?我知道王獻在稚追堂,也知道他要帶走小殿下,正因如此,我更要去。」

趙圍搖搖頭,「不是」穿過臨太湖石的遊廊,他拉住她的袖子,摁在一旁的美人靠上,「現四下無人,二哥有一句話憋在心裡良久,昨日更是徹夜難眠,不可不問了」

趙令悅略一思索,身上淡淡的花果香飄出,彌補了北塞屋內缺乏的馥郁,「二哥想問什麼?」

「你曾臨窗繡過一隻特別的香囊,底子是流雲黑絲羅,你在補白鷹翅膀。待我出聲喚你,你便收起來了」趙圍盯著她變侷促的目光,「直到昨日,二哥又在王賊身上看見那隻香囊。你告訴二哥,是二哥看錯了,是吧?」

她頷首:「你看錯了。」

趙圍繼續盯著她的眼睛,又是搖頭:「梵梵,我與你一同玩到大,你騙誰,也騙不了我。」

「」

趙令悅撇過頭去。

廊下的空氣沉窒了幾瞬,誰都沒有再說話。

趙圍也不傻,心情沉重無比。

「香囊是公主遞出去的?只有她能聯絡敵營。難怪,自打你回來之後,她對你嫌少和顏悅色,想來不止勸降,她早知道你與他這一段情,怎堪接受?梵梵,你真糊塗啊你怎會將他當你的心上人呢?他配嗎?趙王兩家這樣的世仇,你能嗎!」

「二哥!」趙令悅站起身來,珠光錦緞裁出的廣袖被風舞動,精緻的眉眼鮮亮,「你就當你不知道,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吧。」

趙圍甩袖背過身去,扶住一根石柱子。

他肺部裡大換著氣兒,緩和此時的情緒。

天知道,他如今多悔恨當年將她留在建昌陪公主生產,那手的骨節在石柱面上掐得咯吱作響。

「當初就不該拗著你的性子讓你肆意妄為!大哥和嬢嬢說,將你抓上車綁了一起走,我竟還幫你說服他們,說你跟公主那樣要好,若是你將她拋下,必定日日愧疚良心不安。

況且京中還有爹爹,爹爹總會護著你。

我沒想到,就因同意你當時留在了那兒,才會,才會被那些人有可乘之機!否則憑他王梵,幾生幾世能碰到你的一根手指頭?!」

說罷,手成拳,一下下地砸向柱子。

趙令悅本一直未動,見他自傷的動作,忙上前去阻止他,「二哥,二哥,停下來——」

她矮身去探趙圍垂下頭後的臉色,發現趙圍的眼圈紅了。

「梵梵,聽聞你峽谷遭劫,我懲罰自己不許娶妻,以求你早日活著回來可直至今日你動了情,生了性,二哥只見你沉淪,卻沒能幫你做過什麼。梵梵,」他吸著鼻子抬起頭,握住她的手,「是否是他迫你?他若迫你做這種私相授受之事,二哥豁出去,也要為你討個公道」

趙圍說著,自覺無能處甚多,慢慢失力地癱下去。

他難以接受趙令悅受邵梵侮辱的事實。

趙令悅臉上神色變幻,也蹲下身去撈他,「二哥,沒有。」

她搖搖頭,捧起趙圍沉重悲鳴的頭顱,莞爾:「無人強迫我做這些。他從前是有些沒輕沒重,可獨獨在感情上,他是強迫不了我的。愛恨嗔痴,皆是自願,我心悅他,是種宿命。」

趙圍不知她的真實血緣。

他不知她與邵梵的糾葛,有多牽扯不清,狼狽揩去鼻下的鼻涕水,心疼她這樣子,唇顫抖著嘆了一句:「小妹,你可真傻啊你將你自己的感情也算進去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以己身保眾人,是料定,他會為你讓步嗎?」

「他並非感情用事之人,我也一樣。降關是大勢所趨,不是他為我讓步,而是我與他同心協力,促成了犧牲最小的一種局面。」

趙令悅扶他起身,扯帕子蓋住他的臉。

「二哥,你在這裡冷靜下,一個字也別跟家裡亂說,我現在要去稚追堂找王獻了,他準備將趙興帶走,可建昌情勢複雜不弱楊柳關,宇文平敬仇視趙氏血脈,趙興的處境只會更糟,有些話,我需得囑咐。」

說罷,拍平衣褶朝廊中走去。

趙圍盯著她的背影,分明是那麼纖瘦,那麼娉婷的小姑娘,可身上扛下多少重擔?他抹了把臉,低弱地叫住她,「梵梵——」

趙令悅轉過半個身,「嗯?」

趙圍憋住了抽噎,鄭重誇讚:「你是這世上頂優秀的小娘子,誰也配不上你。二哥二哥當真為你驕傲。」

趙令悅聞言,粲然一笑。

隨即,消失在廊的盡頭。

*

稚追堂一敘。

王獻回州府。

因為趙興與趙琇,他向邵梵求討無影保護,順便捱了一頓打。

這次,邵梵捶的不是胸口,而是拳拳往他臉上砸去:「你如今也見過了兒子,無需這張顏面,這幾拳,是你欠我的。」

王獻生生受了。

挨完打,他渾身骨頭似拆了重新接上,灼燙地吐出口中的腥血沫子,還有心情侃道,「勸降的主意非我一人主張,那另一個人呢,她的賬你怎麼算?欠你的,你怎麼向她討?」

誰知,邵梵聞此言忽然清了清嗓子,耳根微熱。

王獻瞧他反應古怪,一本正經道:「渡之,你揹著我,幹了什麼偷偷摸摸的事嗎?」

旁聽坐陣的宋兮差些憋不住了,胸腔裡全是憋的氣。

「宋兮!」

他兩眼瞪如雞:「在!」

「去發訊號彈吧,讓無影他們多待幾日,待護送趙光入關,守住趙興母子,上京路上,任何潛入靠近者,就地斬殺即可。」

「是!」

趙光入常州時,已近十月底。河岸中偶飄白花碎冰,河水拖著已經乾枯的柳絮在水中飄浮流歸,最後聚於城門土沙前化成一灘難辨的肥料,再滋養楊柳一回。

他心中落寞感慨——萬物歸元,一切皆有歸宿。

劉修去了麥州監麥糧,收集後要一併運往建昌城內糧倉屯備,由吳徹帶人接應他入關。

他鬍鬚發白,乾燥迷惘地飄在空中,摁住鬍鬚時抬眼一望,楊柳關上旗幟盡數換成邵軍營旗,站崗之兵,全是銀甲紅衣,兵士年輕,裝備精良,武器充足。

一瞬間,趙光便能理解趙令悅生出的孤勇。

輸贏分明。

對打下去,趙氏人物兩空,盡數滅亡

登時眼睛一溼,滄桑淚滿的眼睛裡,便出現了邵梵的身影,他負手站在中間,朝他這個老頭子俯視一眼,便朗聲發令:「立放趙大人入關——」

關門一開,雲葭與趙名夫妻、趙圍、趙令悅幾人身影,都溫暖地站立在寒風瑟瑟的風中,見到他,一齊擁著老妻雲葭,激動地朝他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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