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光兩行老淚已縱橫臉上冷風吹眼角,落葉歸根的滿足感,讓趙光擠出無數皺紋。
他不急先行,而是抬臂疊手,向上對高處守望的邵梵行了首次的鞠躬,對他拜服:「謝,邵郎將」
在這一刻。
他真摯至極地去感謝這個年輕人,謝他能在家破人亡,受盡屈冤十幾載,又位極太子、縱橫天下後,仍肯放他過河,全他趙光此生唯一殘願。
「爹爹!」
「爹」
關門沉重開又沉重合,替他們擋住了寒風,一大家子人,終於歷盡艱辛地於關內擁在一起。
邵梵想象著他們在他腳下噓寒問暖的場景,一定很讓他豔羨,與家團圓,是他此生再也得不到的東西,但是趙令悅若期盼,他會毫不猶豫地給。
邵梵抬頭望去,視線越過常州河流與連雲山脈,獨身看盡天邊璀璨美豔的殘霞,偶有孤鷹飛入九重雲闕,叫聲幽遠,被高風所送。
他微微閉眼,感受這一刻的孤獨,忽然默唸那四句詩:
「初時不解心中意,再悟心中已沉淪。只求高風送孤鷹,與君共賞太平人。」
這四句話。
為她所贈。
邵梵唸完,心底裡一片落寞,垂首看見腰間香囊,便又看著暗下去的天邊,改為:
「但求高風鳴君意,與卿共賞太平人。」
唸完,他淡淡一笑:「宋兮,你來!」
巡查至此的宋兮又先是眼瞪如雞,而後湊上來:「來了嘿嘿」
「搜完身,你派人親送他們回去,再給趙姑娘帶個話。」
「今日郎將不爬牆嗎?」宋兮真誠發問。
邵梵側過臉,涼涼的目光,登時讓宋兮閉了嘴。
一連十幾天,雲葭、趙光夫婦和幾個子女都圍爐敘話至深夜。
一半回憶、一半現在,話仍未說完,只因每每更深無法繼續,才依依不捨地散去。
今日臨別前,趙光主動提到外頭局勢:「我來時,金不敗與那梁越,退至梧州後,正往南邊逼啊,這仗,就算是夏國知難而退,不敢輕易再犯我國界,那梁金未曾死心。」
趙圍打了個哈欠,摁著膝蓋烘火道,「不打也挺好的,這會子,怎能再添亂邵軍入關後,倒也未在我們間弄出什麼大血災,只苦了公主現去了建昌,還帶著小殿下,實在有些」
趙名嘆氣:「一家團聚已算不幸中萬幸,梵梵,我確實不理解你來勸降,可如今大哥也無話說了,也許,趙王兩氏,已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趙令悅思慮良久,望向趙光夫婦,「爹爹,嬢嬢,我覺得,守楊柳關的主兵不會在此停多久了。」
雲葭與趙光相視一望:「何以見來?」
趙令悅剝了個栗子遞給趙圍,趙圍一怔,忙接過去,她才說:
「邵梵不會不管鯨州,他會帶著他的軍隊南下。鄭思言如今也帶軍隊去了北部,守住邊界一帶,按距離,是邵軍南下一戰更迅疾,況且邵軍有南下經驗,只要打得梁金南北都走不通,大輝這十六州,才能安定。」
雲葭與趙光又對視一眼。
一家人齊齊說道:「姑娘聰慧!」
趙令悅肩頭一聳,藏下苦澀,作出微笑。
待散時,雲葭回房見著妝奩上的盒子才想起,「梵梵腕子空了,我著人回了麥州,找到這一隻合她手腕粗細的傳家玉鐲,將才又忘記給她了!不行——」
趙光替她披衣,「別受了涼,我同你一起。」說罷摟著她肩背出房門。
及至趙令悅住處附近,雲葭先見趙圍呆愣在原地,目光朝著後門方向,緊緊皺眉,怪道:「二郎,不去睡覺,守你小妹門前幹什麼?」
「嬢嬢怎麼來了?」趙圍嚇了一跳。
「我給她送鐲子你還不讓開,擋著我幹什麼?」
「啊」趙圍支支吾吾,拍了下腦門,「小妹方才嚷著頭疼厲害,我才送她過來,嬢嬢她都睡了,明天再給吧?」
趙光與趙圍殘存驚侘的目光對視一眼,忽然心中一沉,攏緊雲葭掩飾過去,「是了,梵梵房中燈火都已熄,回去吧,明日桌上再給。」
趙圍附和點頭。
雲葭心存疑慮,被趙光三言兩語地哄回去,趙圍才敢大鬆口氣。
——他分明看見,趙令悅從後門溜走,定是去與那見不得人的情郎,私會去了
「真是孽緣!」
*
趙令悅扯著裙角在夜裡迎風奔跑,因已過宵禁時分,路上並無其他人,也發現不了她私出的蹤跡。
十幾日里,處處耳目,不得相見,獨有宋兮傳過幾次話。
今日,她按宋兮的話,一路奔至城闕。
眼見火把疊疊,夜巡計程車兵過來,光即將照到她的裙身,讓她無所遁形時,一隻手將她拉入闕內用來察敵的隱秘石堡,摁在石壁上。
此處,視線分外開闊。
滿眼,皆為入夢星河。
可急促地呼吸聲中,她眼前只有他的臉,頭被他托起,是他的唇覆上來,與她津液交換,唇舌火熱地摩擦糾纏。
趙令悅摟住他的脖子,與他忘我的熱吻。
很快,嘴唇被咬得充血腫脹,迎著寒風,有股熱烈清晰的快感。
他扶在她腰身上的手下挪,單手拖起她的臀騰空,一轉,放在了石堡擱置的桌面上。
這個姿勢便於他俯身去親咬她的下巴,脖子。
趙令悅抬起頭配合他,兩隻手搭在他寬闊的肩膀上,輕輕摁住,偶爾被親的癢了,會有嬌美的嚶嚀聲,勾得他更恨不得放手鬆嘴。
動情地耳鬢廝磨一陣,他才退開一些,「喜歡嗎?」
「喜歡的。」
她小聲回。
邵梵彎唇,藏不住心悅。
她的手鬆開他的肩,自然垂落在腿面,兩腳輕輕晃動,邵梵借月光察了察她的妝發,摸上去摩挲,「你如今挽發的手藝,已進步許多了。」
趙令悅微頓,笑道,歪了下腦袋:「我自然只會挽單髻,這是嬢嬢給我梳的,好看嗎?」
「好看。你怎麼樣都好看。」
他往下看,她的手指甲全染了蔻丹,在星辰夜色裡被白皙膚色襯托,更鮮豔美麗,似地獄兩岸的曼珠沙華。
邵梵去揉住那兩隻柔軟的手,緩緩擦過她曾經留下的疤痕與細繭,「你送給我的那四句詩,我不是很喜歡,遂我已經將它改了,現在就放在香囊裡,你要看嗎?」
趙令悅笑容一滯,沒說看不看,只是不猶豫地回他:「你只管展翅飛翔,我絕不會不要你。」
他身子插入她兩腳之間,將百褶裙撐開,像是蝴蝶張開翅膀,飛蛾撲向暖火。
他看著她明亮真摯的眼睛,也真摯道:「梵梵,你跟我走吧。你跟我走,我就依你所託將高韜韜也放回楊柳關,否則,我不能讓你們待在一處。」
「你要帶著我去鯨州打仗?」
「你只需在後方,陪著我。」
「邵梵,邵渡之」
她將他拉下來。
邵梵濃密的眼睫毛根根掃過她的唇角,很癢,她吻了吻他的眼皮,又輕柔地停在他眼角淚痣的地方,用唇蹭了蹭,語氣飄忽,忽遠忽近的。
「我很喜歡你,甚至……很愛你。我記得你的赤子之心,你的至誠至性。於是鼓起勇氣,替你,也替我自己守住了楊柳關這一座城池。但是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背棄我的父母,背棄我的姓氏。」
邵梵神色一暗,「不……」
她搖搖頭,摟住他的脖子,退開一些,跟他對視著,繼續說:「你是孤鷹,也是大雁,每逢春時,便翺翔於遠大的征途之中。
此次你護住北邊,忍下欺辱,梟首了金頑智,我是仰望你的,其實,早在跳河你將我撈上來的那一夜,我就將身心都定給你了。決定此後,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她做好了準備。
若計劃成功,趙琇卻不肯依言放過邵梵,更應該說,是邵梵若因此妥協放棄相殺,江山能就此復還趙興,屆時,趙琇未必肯放過他,他也未必在乎自己那條命。
那時,她便會陪他一起,泯滅在這場兩代人的相殺中,成為歷史一對天知地知,無人可知的愛侶,期待來世,與君,共賞太平,再續前緣。
邵梵用力抱住她的腰,呼吸亂而重,趙令悅順勢捧住他的臉,與他額抵額,耳下冰涼的長玉珠在他臉上晃動。
「你走多遠,飛多高,我都會以心相隨。無論你離開楊柳關後發生什麼,無論我們還能不能隔著人海相視一笑,無論你選擇走哪一條路,我都不會拋下你的。」
就算死。
她也會陪他一起去死。
心有所向,便無所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