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趙琇他們幾人走近,幾雙眼以目光對他千刀萬剮,還在大笑。
撐起上半身,大聲對他們說:
「朕深愛前半生得不到的權勢,深愛這放縱的弄權生活,深愛這身別人都不能沾染的君王衣色!
前半生,朕被朝廷諸多螻蟻瞧不起,當做笑柄以嗤弄,這種折磨滋味,你們這群生來含著金湯匙的又怎會理解?!怎會理解?!」
鄭思言大怒,將胸口信封塞入他口中,逼他閉嘴,又以手掐他下頜,直將他骨頭掐得咯吱亂響。
宇文平敬痛煞,滿頭冷汗化了細雪。
「宇文老兒,你敢弄死我爹?我爹替你上吊,還敢讓老子給你下跪自稱奴才,你也不怕折壽?!你的命,老子拿定了,老子這輩子還沒鞭過屍,在你身上,倒是可以試試!」
宇文平敬嘴角被信紙劃破,喉頭髮出嗚聲,他眼角瞪裂地吐出信紙,反撲上來,一口咬在鄭思言臉上。鄭思言大叫,反手給他一拳,將他牙齒打出兩顆,正要去拔劍,被龔尤與龔平一同攔住。
「放開我!」
那廂還在吵弄。
這頭,趙琇走上前來,眼角發狠道:「宇文平敬,你註定會有這一天!你殺我父我親弟,將你肉一片片削下也難解我心頭之恨。你竟然還想滅我趙氏全族,呵?」
她朝天仰望,眼角滿是酸淚:「我父我兄,我趙氏全族都在天上看著,老天有眼,上蒼有德,邪不壓正。你血洗謝家,罪惡深重終落我與龔國侯手中。
等我兒子上位,我會讓人將你罄竹難書的罪惡寫上,大告天下,讓你遺臭萬年成我大輝、大盛最大恥辱!趙氏會綿延不盡,代代相傳,而你宇文氏,只會絕後!」
宇文嘴已成血洞,眼角血腫,說不出話來,仍在悶悶暗笑。
錢檀山也將王獻安頓在牆角花壇上,自己走上前來,抿唇將那竹片提在手中,摸過竹片上的一角鮮血。
「同樣的令牌,竹林旁的那些屍體上也有,可見趙令悅未曾騙我。
我曾敬你在經濟場上長袖善舞,能夠斂財養兵,雖人無大德,也沒有大過。你既然是邵梵養父,我便也視你為我長輩!
未曾想我那親弟是白白葬送於你手!
趙令悅當時不過一幼女,你卻非要拿她性命,以至於害死我弟!
清心閣之後你又謀權篡位,殺害趙氏皇子公主,逼死我師傅梅相,又逼走朝廷諸多憂國憂民的忠良之士!為身不正,何能當百家父母,持心不純,怎堪為天下之率?!
我今日以臣反君,有違聖人之訓,的確破了綱常,但我絕不後悔!」
說罷,含淚甩袖離去。
宇文平敬將腫脹的眼睛閉起,下身他已不能動,便撿起腦旁發冠,為自己戴上,死前,他還想要再整一回衣冠,喊著什麼。
「王獻」
王獻佝僂著,他捱了鄭思言的踢打,渾身內傷,本已無比虛弱地縮在花壇旁邊,聞此弱聲,撐著身子蹣跚入雪,硬是用膝蓋爬出一條雪路來,看向宇文平敬的殘身目光中,有一絲文人的悲憫。
他為傷鶴。
心永存善。
「嗯,你可還有什麼遺願?要對我說?」
趙琇神色發冷,提起手中劍就要砍他頭顱,「王獻,你讓開!此仇人遺願我絕不成全!我不拿你命,也不欲再傷你。趕緊讓開!」
鄭思言面露焦急地過來:「要讓開的是你吧,趙琇?你一刀斬不斷這人的脖子,讓我來給你擦屁股嗎?就算你非要砍,也得我們一起砍!」
王獻卻不怕死似的,非要俯身聽宇文平敬說完。
龔平只怕趙琇一刀下去兩命嗚呼,忙上來將他拉開,方退後,還不待他拉王獻起身,兩把劍就在他與王獻面前刮過。
趙琇與鄭思言先後手起刀落,一同將宇文平敬的身首斬斷分離。
血濺三尺,噴灑在趙琇臉上。
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殺人,可她不害怕。
血在臉上讓她反胃,遂用力以手抹去,臉上便開出血花。眼角一低,她清晰地看見人脖頸內的血肉結構,皮筋相連,那麼噁心,白骨錚錚,不斷地呲出一股股腥顫惡臭的血柱。
灑入雪地,很快被這場大雪所覆,似上天為她洗淨身心,為她祭奠亡人,為她涅槃新生。
趙琇雙目淚水頃刻間失閥,心下荒蕪如萬畝空洞,失神地丟了劍柄,與鄭思言的大吼痛快,提起頭顱裝入麻袋不同,只轉身邊走邊麻木地解開身上沉重的盔甲,留下一身純粹的黑色武袍。
王獻在她身後,只以目光默默跟隨。
他不是她夫了,他再也沒有資格,站在她眼前說話。
「龔大人。」
「公主,您請說。」龔尤眼眶亦含老淚。
「我要去找我的兒子。」趙琇只念著她胎生的骨肉,那是她至今唯一的血親了,「我要去找我的興兒。」
龔尤便請趙琇上馬,自己走至錢檀山與王獻處質問:「公主親子,小殿下如今在哪兒?!」
王獻上前一步:「小殿下被我哄睡著了,我帶你們去找他。」
說完。
天也亮了。
日初方升。
龔尤看見了這個男人眼中的眼淚,嘆息,「你哭什麼?」
他哭也不為別的。
只是趙興在與他分開的這夜,第一次在睡前學會了叫他「爹爹」。
可趙琇將要釋懷,等於徹底拋棄了他,趙琇、趙興,從此都與她的「一筆洗銷」一起,不會再屬於他了。
「無事。」王獻看雪地的無頭屍體一眼,對執意要鞭屍的鄭思言請求,「鄭將軍處置完宇文平敬之後,請容我為他收屍,哪怕,哪怕是一堆碎肉亂骨我也要收撿,我需將屍骨送回他的家鄉,這便是他最後的遺願。」
「這」龔尤搖頭,擺手,「鄭將軍,你就看在宇文老侯爺的份上!答應他算了。」
那天,是王獻為宇文平敬收的屍。
其後龔尤與鄭思言把控軍政,著手扶持趙興上位。趙琇以太后身份監國,她命錢檀山與鄭御一眾清流純臣輔佐幼年帝王,作為帝師再啟一代新朝,建造海清河晏。
臘月一過,金人窮途末路。
邵梵在鯨州帶兵馬革裹屍、拼死抗金,卻在激烈關頭,知道了宇文平敬身死於龔尤跟鄭思言造反的訊息。
鄭思言也很忐忑,包括他在內的眾人,也一直在等待他帶大兵壓境的可能,等他進行反撲為父報仇,但是誰也沒有等到。
他甚至沒有再去為此去為難楊柳關內的趙氏群體,或者讓常州的邵軍入建昌,圍困當朝,拿下江山自己順勢上位。
他本就是太子,如果他想,或許能夠坐到那個位子,可代價便是自相殘殺、江山自亂如風雨欲墜,這場幾代人的拉鋸戰仍不休止。
冤冤相報何時了呢?
已經夠了。
該結束了。
這是趙氏與王家的共識。
邵梵就這樣安靜地承受下了這一切,唯一算得上反抗與掙扎的行為,便是在能趁勝追擊大獲全勝的節點,他居然獨自脫離軍隊,隻身北上入京。
他不打了。
不再為這個新朝賣命了,亦然未能來得及取下那金不敗頭顱,祭奠他的父母族人,了卻遺憾。
邵梵一路入京,關卡將領都是鄭兵,見他全都無一例外的面色複雜,為他一路放行。
一人一馬行至御街都暢通無阻,直至進宮前,方源才帶些人前來圍他。
雖然做了一夜思想準備,可方源親見他模樣,面色緊張,口齒齟齬。
——邵梵鬍子拉碴,盔甲亦然充滿血塵,他從戰場上趕回來,被所有人背叛,雙目筆直,整個人沉浸在一堆灰敗的破碎中,看似活人,實則骷髏。
邵梵徑直道,「讓我回宮。」
方源牙齒與舌頭互相齟齬,抬不起頭:「邵郎將,你,你將劍取下,再行隨我們入宮。」
邵梵聽完,面無表情下馬。
一個動作,將最中央的方源嚇得心虛,心臟驟停。
可他不該怕的,他身後百餘精兵,邵梵只有一人,就算邵梵再狠、再能打,今日的結果也只能是被他拿下。
方源這麼想著為自己壯膽,邵梵人已經走幾步逼近了。
那些副官舌頭舔著唇,緊張地將劍拔出,退後一步:「你想幹什麼?!將劍繳出!」
邵梵走在方源鼻子面前才停了下來。
隨後,單手將劍一解。
戰場上刀劍護命不能離身,軍人丟劍如自棄生命。
可他卻三下五除二地將劍扔給方源。
方源下意識將那劍雙手捧過,眼角發紅,胳膊沉重地發著抖,幾乎就要給他跪下。
「郎將我我也是」
「不怪你。」
說罷,他將雙手併攏舉高,方便他們拷住他的手,再將他押解入宮。
方源與眾人都猛然一愣。
他卻獨獨自嘲一笑。
那笑從骨子裡滲出來,極冷,極失望。
「我輸了。」
他上京前,曾過楊柳關而不入。
「既然輸了,就隨便你們吧。」
明明,她就在他身後,她就在楊柳關等他回來。
而他,卻已經自暴自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