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破日出,金光普照。他頎長的身影投在腳下的漢白玉石階上,十一銙金玉帶掐腰,在日頭下光彩耀目。真要說有什麼不諧和之處,怕就是右手手背那一圈慘白的紗布。
他先前給自己包紮時,甚至想過往左手來上一圈一模一樣的,到底忍住了。
陸時卿筆挺挺候了許久,不見張治先出,便微微低頭,看了一眼這隻手,稍稍蹙了下眉頭。
他昨夜失控了。他是鄭濯的謀士,倘使不是因這一鞭一時動容,絕不會對元鈺說那些。
一炷香後,殿內出來個紫色官袍,鬚髮半白的老者,正是張治先。
陸時卿回過神,略一抬眼,上前:「下官見過張僕射。」
張治先以尚書左僕射之身兼同平章事之名,官從二品,是朝中真正掌實權的宰相之一。他捋捋鬍鬚:「陸侍郎夙興昧旦,勤勉敬慎,是我大周之才。」
陸時卿頷首道:「論此八字,下官不及您千一,更不及聖人萬一。」
張治先「呵呵」一笑,眯縫著眼走了,經過他身側時一頓,偏頭低聲說了句:「勤之一字本是佳話,陸侍郎卻莫使錯了道。」
陸時卿轉了個身,面向他繼續頷首:「下官謹記張僕射教誨,來日必循張僕射之道。」
張治先腳步一停,兩撇鬍須都抖了抖,回頭嗔視著他。無知小兒,不過做了個門下侍郎,便妄稱來日將循宰輔之道,還是在這紫宸殿前,好大的口氣!
陸時卿接著笑:「張僕射年事已高,還請一路慢行,小心腳下。大周與聖人可不能沒有您。」說完,一本正經揖了一禮,將人徹底氣走了。
徽寧帝宣了陸時卿進殿,見人笑問:「陸侍郎方才又與張僕射鬥嘴皮子了?」
陸時卿給他行禮,回道:「臣惶恐,何敢不敬張僕射。」
徽寧帝還想說笑,抬眼瞧見他作禮的手卻是一驚:「陸侍郎這手……?」
他還未來得及答,便有一名宦侍匆匆入殿,湊到徽寧帝耳邊小聲道:「大家,有元家訊息。」
徽寧帝看了眼陸時卿,未壓聲,道:「直說便是,子澍不是外人。」
宦侍便略直起一些腰背:「大家,暗探來報,說元將軍連夜送了瀾滄縣主出城,看方向應是去姚州的。」
徽寧帝有些意外,挑眉沉聲問:「可知何故?」
宦侍答不上來:「這個,探子未說……」
陸時卿淡淡眨了兩下眼,忽然拱手上前:「陛下,臣知道。」
徽寧帝示意他講。
陸時卿一字一句從容道:「昨日,臣奉陛下之命隨瀾滄縣主在外出遊,在西市錦繡莊內偶見端倪,循蹤查去,於長安城外郊野探到一支可疑的回鶻商隊。不料縣主纏臣纏得緊,一路悄悄跟隨而至,因當時情勢所迫,臣無奈與她共進退,待脫身已是下半宿。」
「元將軍深夜不等縣主歸府,憂心之下出城找尋,待見了臣與縣主,心生誤解,大發雷霆,與臣起了口角爭執。縣主卻一味袒護臣,將他氣得不輕。臣想,元將軍之所以令她回姚州,便是因與臣不和,不願她和臣再生牽扯。」
徽寧帝聽完一愣,隨即大笑起來:「一個個的,年輕氣盛!如此說來,你這傷,莫不是叫世琛這孩子弄的?」
陸時卿頷首:「正是如此,叫您見笑了。」
徽寧帝拿手虛虛點他:「朕一心想將賜嫻留在眼皮底下看著,你倒好,竟惹得世琛給人送回去了!你說說,眼下如何是好?」
他沉默許久才道:「臣知罪,聽候陛下發落。」
瞧他這不情願的模樣,哪裡像知罪了。
徽寧帝思量片刻,問宦侍:「人到哪了?」
「大家,聽說剛出城呢。」
他點點頭,跟陸時卿道:「你也是無心之過,發落便免了,戴罪立功,將縣主迎回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