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亭宴抬頭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如此神情,必定已經信了他的話。
居高位者多疑本是常事,可不知是不是宋瀾多年?來患得患失之感實在太重的緣故,他的疑心九曲十八繞,總要比常人還多想一些。
況且他的話才是要緊處,宋瀾七情淡漠,聽了必定會?思?索,落薇是否會為了救人惹殺身之禍?
若是為了害人冒險,尚還值得。
放在平時,這一番言語或許還不會令他輕易相信,可當下不同——落薇傳信叫燕琅進京,就是為了擾亂他的思?緒,《假龍吟》一事已叫他頭痛不已,燕琅斬了他在軍中的親信王豐世,才是更值得費心的大事。
今春實在是不太平,先是西園命案、暮春場刺殺、張平竟急病,後遇見《假龍吟》流出、皇后宮人涉舊案……金天衛被棄用,戶部如今掌事人空缺,不知為何?,朝中忽地變得暗流湧動起來。
偏偏在這樣的時候,燕琅回了京——燕氏與皇后關係融洽,他早有意遣人替了邊疆主事之權,燕琅二話不說斬了他的遣將,是在示威?不論如何?,有一件事葉亭宴說得總是不錯的,朝局若是此時傾斜,又?該如何??
宋瀾想到?這裡,只覺氣血上湧,微一分心,手?中的琉璃珠子倏忽掉落一顆,在地面上摔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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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落薇便得了葉亭宴的傳信,說宋瀾禁足了宋枝雨,對煙蘿的處理卻曖昧不清。
後宋瀾攜她同去見燕琅,路上含糊說了一句,將煙蘿交給她處置。
燕琅入宮那一日,騎了匹棗紅馬從御街招搖過市,他此番回京,隨行?士兵不過二十餘人,其中有一半還直接到了京郊大營,連城都沒進。
當年?燕世子在京時,性子便十分張揚,他又?生得俊朗,是大街小巷各色女子的春閨夢裡人,如今在邊境磨礪一番,雖不如當年?白?淨,卻更顯成熟,不過短短一段路,便險些被兩側樓上拋下來的綵帶和花朵淹沒。
葉亭宴已在朱雀司中住了三日,燕琅今日進宮,終於叫他得閒告假,下早朝後便回了府。
裴郗捂著耳朵從街邊艱難地擠過來,恨恨道:「這麼些年?了,他竟還沒改了這浮浪性子!」
葉亭宴把玩著手中的摺扇:「你以為他浮浪,他卻聰明得很——昨日夜裡進城之前,他就在城中提前添油加醋地散播了自己在邊境斬殺叛將、艱難守城的壯舉,今日更是騎馬過前街。濯舟威名仍在,他如此坦**,哪個百姓會?懷疑他所言不真?」
裴郗「啊」了一聲:「這小子是故意的?」
葉亭宴道:「宋瀾和玉秋實這幾年想盡辦法,想要收邊境的兵權,卻始終無?從?下手?,他招搖過市,叫他們連尋機將他扣在宮中的損招都出不得,這悠悠眾口?啊……」
裴郗還等著他繼續往下說,不料葉亭宴卻突然閉嘴,轉而?問:「大娘,這包子怎麼賣?」
他站在那攤子前算了半天,最後才掏錢買了四個,遞了裴郗一個,裴郗稀裡糊塗地捧著包子:「公子怎地不繼續說了?」
葉亭宴茫然道:「啊,還要說什麼?」
他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燕琅今日穿的是繁花盔甲,在日頭下金燦燦地發著光,他這一眼恰好瞥見盔甲折射的一片白?亮,連忙將視線收了回來。
裴郗清楚地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傷懷之色,這才想清楚他方才為何?突兀轉移話題——這些年來他已經變了太多,連心思?都藏得越來越深,若非他看得仔細,怕是一天都想不明白?。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便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被燙得額角一抽,面上仍舊嚴肅道:「好吃。」
葉亭宴被他逗笑?,漫不經心地將手中剩下的三個包子都塞到?了他的懷中。
裴郗抱著那幾個包子,跟著他繼續往宅邸處走?,邊走?邊道:「汴都《假龍吟》與會靈湖上銅金盞一事尚未有定論,皇后此時將燕世子召回京來,只是為了救她那個舊友麼?這幾件事堆在一起,我?有些想不清楚。」
葉亭宴隨口答道:「有什麼想不清楚的,薇……皇后先是著人在汴都散佈了《假龍吟》,隨後精心設計了銅金盞一事,想借此機會?叫宋瀾覺得玉秋實不敬——這一招與我在暮春場所行?如出一轍,都是為了給宋瀾對玉秋實的忌憚上再加把火罷了。不料玉秋實這老狐狸抓到?了她的破綻,換了銅盞,他本想借著邱氏女身份坐定此事,叫宋瀾認定皇后有貳心,我?橫插一腳,壞了他的謀算……」
他打了個哈欠:「邱氏女刺殺皇后,以宋瀾之疑心,我?再做些手?腳,叫宋瀾以為邱氏女是旁人送進來的,半信半疑間,他又?會?回頭懷疑一切是玉秋實的盤算。朝中本就不太平,這時候皇后要燕琅回朝,將一切攪得更亂。於宋瀾而?言,顯然是燕琅為何?殺他心腹王豐世一事更重要些;於玉秋實而?言,前牌失效,後手?不明,按兵不動是最好的……她這麼些年?,長進得很。」
裴郗若有所思?:「公子也在她盤算中藉機除了寧樂長公主,豈不正好……對了,公子早朝前隨口?一句,說終於明白了皇后想要什麼,話卻沒說完,若非心繫宋瀾,她為何?……我?也不懂,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葉亭宴垂首不語,二人自街邊的瓦當之下靜靜走過,陽光穿過屋簷罅隙投下的光亮和陰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一重又?一重的錯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