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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燃犀照水(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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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方殿外,天色昏昏。

方?才被皇帝傳召的官吏此時已經徐徐出?門,有人滿頭大汗、腿軟得幾乎走不了路,有人魂遊天外、連內監「當心腳下」的提醒都沒聽見,險些從漢白玉階上直接摔下來。

皇后在?左,太?師在?右,眾人在身後瞧著這兩人,無一人敢直接越過去。

玉秋實方才得了宋瀾一頓訓斥,卻不疾不徐,連面色都如?同往日一般沉穩。

在?殿中時,他身後跟著的銀臺司中人嚇得連魂都快丟了,卻見太?師仍十分平靜,三言兩句便將情緒激動?的小皇帝安撫下來,接著搬出?了一套好似早就準備好了的說辭。

若非如?此,只怕今日之事?根本無法如此簡單地收場。

玉秋實施施然地走在前面,察覺到落薇落後了幾步,突然停了腳步,回頭瞧著她,定定地?道:「他對娘娘倒是忠心得很。」

落薇訝異道:「本宮聽不懂太?師的意思。」

玉秋實挑眉:「娘娘倒不怕我告知陛下。」

落薇置若罔聞,只顧端詳著自己的指尖,上次煙蘿為她染的汁液顏色已經褪去大半,她想起煙蘿,心道如?今燕琅應當已經將她安置到軍營中去了。

雖說那處不適宜女子療傷,可如?今隨著燕琅,借兵士身份出?城,必定是最?安全的,待來日燕琅回幽州,將她一併帶走,便是萬全之策。

她想到這裡,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沒有答玉秋實的話:「告知陛下?太?師說笑了。」

兩人離旁的官吏不近,也沒有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去偷聽二人對話,只見二人在傍晚風中相對而站,隱有針鋒相對之意。

落薇面上露出?一個淡淡笑容:「這幾年來,太?師除過陛下身邊多少近臣?所執緣由,不是此人舊時有過,便是此人可能為本宮所用——太?師,本宮當真是不懂,你我同為聖上顧慮、為天下解憂,怎地?太?師就這樣容不下本宮,非要事?事?作對?」

玉秋實冷冷道:「後宮干政,天下不寧,娘娘若有此疑惑,早在?一年前?撤去垂簾時,就應潔身自好、再不弄權,安心打理內宮事?宜,定能得千古美名,何必再插手前朝之事?」

落薇飛快回道:「本宮若是不插手,如?今執政參知空缺不設,豈非眼睜睜地?瞧著太師糾集朋黨、打壓臺諫,釀前?朝宰輔獨大之禍?」

玉秋實忌憚她是懷疑她知曉了刺棠案的真相,但此事?如?何能夠明說?她反擊只說擔憂宰輔勢大——如?今朝野上下皆有此憂,不然眾人也不會支援皇后干政,料玉秋實反駁不得。

落薇朝他走近了兩步,低聲道:「太?師,你風聲鶴唳,從前?凡是得過本宮賞賜的臣子,你都要上諫貶謫。如?今確是有一個真為本宮所用之人了,但你這一招用得太?多,沒有證據,陛下不會再信你了——本宮從前?賞那些人的時候,為?的就是這樣的一天、尋到這樣的一個人哪。」

「娘娘便這樣得意?」聽了她這一番話,玉秋實仍舊不為?所動?,只有眼神銳利了些,「這世上哪有真正的忠誠,娘娘竟不擔憂這樣一條毒蛇有朝一日反咬你一口?再者,這世上哪有真正的不留痕跡,娘娘想要證據,遲早會有的。」

他方?說完這句話,便見葉亭宴不知何時出了乾方殿,走到近前?,在?二人面前?行了個禮:「娘娘和太師怎地還未離去?」

玉秋實側眼看他,搖頭嘆了一聲,很惋惜的模樣:「老夫還以為?,葉大人是識時務之人。」

葉亭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神情來,從袖中取出?了一個錦盒:「太師是說這樣東西麼?」

落薇眼看著他從錦盒中拿出了那隻水頭上好的玉筆,故意道:「太?師送這隻玉筆給臣時,臣立時便想到了前?些時日在銀臺瞧見的那幾封積壓摺子,遣人去問,果然問出?了戶部這樣的虧空!說起來還要多謝太師,太?師不會誤會臣貪圖此物罷?罪過罪過,今日完璧歸趙,望太?師海涵。」

他弓著身將筆遞過去,口中又說什麼「完璧歸趙」,落薇聽得有趣,以絲帕掩口笑了一聲。

玉秋實接過了那隻他送出?去的玉筆,卻突兀鬆手,將它掉在?了地?上。

玉百琢成筆,何其?脆弱,當下便摔成了一地碎片,光華四濺。葉亭宴退了一步,下意識地?伸袖為?落薇擋去了可能迸濺過來的玉渣,口中卻道:「哎呀,可惜可惜,太?師怎地這樣不小心?」

玉秋實深深地?看著二人,有些嘲弄地勾起唇角:「喜怒形於色,一事?便自得,你們到底是太?年輕了。」

他拂袖而?去,寬大的官袍在晚風中被鼓得獵獵作響,葉亭宴飛快地?斂了面上的神色,換了一副冷漠和嘲諷神態。

落薇朝前?走了一步,在?他身側輕輕地?問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問誰:「這話你從前?便說過了,你以為這就算贏了嗎?」

他側頭看去,見她瞧著玉秋實的背影,露出一個發自眼底的笑容。

「走著瞧罷。」

這句話是她當年在御史臺上對玉秋實說的。

若無此句,恐怕她當年也沒有破釜沉舟、孤身入朝,以一人對抗君相二權的勇氣。

語罷,她醒過神來:「陛下留葉大人說了什麼?」

葉亭宴頓了一頓,一本正經地?道:「除了方才西南賦稅一事,陛下還交給了臣一樣旁的任務,恩賜臣今日不必出?宮,可留宿朱雀或禮部外監,臣叩謝天恩。」

他刻意咬重了「不必出宮」和「留宿」,落薇自然也聽懂了他的意思,她微微點頭,若無其事地道:「本宮先行,葉大人,回見。」

葉亭宴彎腰行禮:「恭送娘娘。」

*

是夜月色溶溶,庭中如?積水空明,張素無守在?殿前?,子時的梆子響了不久,他便見一人兜頭裹了素白披風,從後園繞行而至。

見是他在?,那人有些吃驚,張素無猜到是誰,便拱手行禮:「葉大人,今日李內人輪休,娘娘在?等你。」

他雖不知為何葉亭宴今日來此要裹一白色披風,豈不更加惹眼?但還是按捺下來,沒有問出?口。

葉亭宴扯著那白色披風,遮遮掩掩地?進了殿,甚至沒來得及多看他兩眼。

他腳步很輕,幸而落薇聽了殿門開闔的細微聲響,不用抬眼也能猜到他來了。

殿中仍舊沒有點燈——子時若點了燈,怕更會叫人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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