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撫摸過她的頰側。
「這場仗難打得很,打完了,想必今年夏天就過去了,」他輕輕柔柔地說著?,像是在向她討憐,「若是勝了,娘娘再請我到你內室中一觀可好?」
落薇頓了一頓:「本宮的寢殿你都進來了,何?必非要執著?深入?」
葉亭宴道:「只看娘娘信不信臣了。」
他們相遇是在萬眾矚目的點紅臺上、皇帝眼皮子底下的?瓊華殿中,後來約在夕陽時分的高陽臺、夜至深時的寢殿。有?些事情,在廢棄高?臺上的?那頂床帳內就?能做,可他非要執著?地、一步一步地侵入她更加隱秘之處。
只是肉|身和情|愛,還好敷衍,他要進她的?密室,是要她交心。
落薇直身起來,將三千青絲從他懷中一併抽離,她的?頭髮養得極好,長過腰側,平素潤薔薇花油,柔滑得一根不亂,即使這樣突然,也?沒有?與他的金帶、髮飾和手指打結。
她欲撥開床帳,卻先嗅到了殿中濃郁詭異的曇花香氣,不免一怔,葉亭宴從她身後伸手過來,為她撩開了阻礙,於是落薇看得清楚,銀白月光之下,那兩朵曇花已經開敗了。
葉亭宴修長的右手從她身前掠過,她茫然地低頭,卻見他手腕上也?長了一道銀白如月的?傷疤,便捉了過去,以拇指摩挲了一下:「你這傷……」
葉亭宴卻飛快地將手抽了回去,不自然地道:「謝娘娘關懷,不妨事。」
落薇瞥著?他的?神情,忽地感覺自己似乎不必那樣較真,他們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說不清是誰對不起誰。
她為將來可能會殺掉這個人愧疚,誰知道對方在事成之後,會不會也?要殺她呢?
她若先死在他手裡,想來他是不會愧疚的。
於是落薇挑眉笑起來,應了一句:「好啊,夏日盡時,若大獲全?勝,我必清掃花|徑、大開蓬門,等君赴約。」
她口氣轉為調侃:「那時大人還愛穿女?官服飾麼,真想在白日一觀啊。」
葉亭宴不理會她的?調笑?,只是傾身撿起那件素白披風:「一言為定。」
*
在朝野官員心中,靖和四年是個不平靜的年份。
從春日少帝不聽勸阻、執意北巡開始,朝中事便接連不斷,內宮、前朝到市井之間,像是有?一隻無形之手,翻為雲、覆手雨,風雲變幻,連朝不息。
六月初二日,皇帝因西南賦稅一事,在乾方殿怒斥玉秋實與刑、戶二部官員。玉秋實淡然應對,平息皇帝怒火後,親綁了設「玉稅」的旁支遠親到乾方殿謝罪,遣其捐十萬兩紋銀入國?庫,好歹保下一條性命,被流放嶺南。
刑部尚書胡敏懷因壓下京都府訴狀,落豐州刺史,被貶出京。
張平竟久病,眼看戶部趙侍郎將遷其尚書位,但宋瀾借西南賬目含糊不清一事問責,絕了他的?升遷之路。
銀臺、工部亦有人受西南採玉案牽連,先前眾人還不明白皇帝抓著?此事不放的?用?意,如今卻漸漸回過味來——年後小昭帝及冠,此時是在為自己親政鋪路。
藉著這樣一樁牽涉民生的案子貶宰輔心腹,連臺諫都無話?可說。
皇帝並未對外稱此事是葉亭宴的功勞,他自己也?並未邀功,官位不變,寵信卻又多了些。
宰輔按兵不動,一切如常,皇后這些時日也出奇平靜,未就?此事多言。
六月中,朱雀在汴都郊外抓到了那個售賣假金的?商人。
昭帝親臨朱雀,審了一夜,眾人不知他到底問出了什麼,只知他方出朱雀司,便密令人傳召玉秋實,叫他帶著自己的長子進宮。
落薇聽聞此事頗為詫異——她本以為,宋瀾在抓到那個商人之後,會直接抓了玉隨山後搜查玉氏府邸。
看來宋瀾此時依舊有些搖擺。
六月十三日前夜,玉隨山入刑部回話?,忽在路上遭了暗算,身受重傷。
此事之後,宋瀾對於玉秋實的態度忽而緩和?了許多,不僅遣太醫院醫官關照,還賜了許多珍奇藥品。
他們佈置的?這幾樁案子竟然還不夠,這場刺殺,說不得便是玉氏父子自己策劃、用以賭皇帝心思的?局。
那商人已?在朱雀「自盡」身亡,《假龍吟》和會靈湖上的金銅杯都成了懸案。玉秋實不是傻子,先前西南採玉案叫他損失慘重,不過是因為兵貴神速,如今他回過神來,不僅用?一場暗算洗清了帝王疑心,說不準還會將「假龍」一事重新引回她身上。
那天夜裡,落薇和葉亭宴雖言語含笑?,但二人都知道,這場夏日中的?仗,當真是極為難打的?,她執意倉促下手,便要承擔著?火燒回自己身上來的風險。
六月廿一日,宋瀾已?經有足足半個月未曾來過她的宮室,也?沒有?遣人請她去過乾方殿。
張素無有?些擔憂地為落薇採了新開的蓮花插瓶,見她望著?面前的?冰器,神色淡漠——他能看出來,這是一種十分平靜的緊繃。
下一刻朝蘭卻風風火火地闖進殿來,她盡力壓低了聲音,卻依舊難掩言語中的激動:「娘娘、娘娘!貴妃娘娘她……有身孕了!」
張素無認識落薇雖早,卻是煙蘿出事之後才被調回瓊華殿,他伺候了這三個月,從未見落薇面上露出這樣真心詫異的?神色。
「你說什麼?」落薇站起身來,一時之間難掩驚愕。
「隨雲……怎麼會有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