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亭宴一步一步地朝她走過去,推門之?前想問的話就這樣消失得一乾二淨。
他瞧著落薇身上的掌印、吻痕、血跡,心中騰然?瀰漫一股幾近暴虐的怒意,他也分不清,這怒意是對落薇、對宋瀾,還是對自己。
他勉力彎起顫抖的唇角,平靜地走到她的近前:「娘娘有什麼話要交待我?」
落薇半直起身子,伸手勾住了他腰間的玉帶。
「自然?,我要求大人救我。」
他就知?道自己會聽見這句話,不由得冷笑一聲,配合著將這場戲演下去:「娘娘可知?,如今臣要救你,冒的可是殺身風險。」
落薇「嗯」了一聲:「可你一定會救我的,對罷?」
其實她從來沒有將所有的寶押在他身上,燕琅當初進京時,帶的人就不止那?十個。
只是外鄉人陡然進城未免引起注目,於是燕琅耐心地在汴都住了三四個月,讓自己的兵士扮作商人、攤販,化整為零地進了城。
隨後落薇選中了谷遊山,這群人提前半月便來到了崇陵太廟附近,只等宋瀾放鬆警惕時前來搭救。
皇城之?中守衛森嚴,平素在汴都也是眼線眾多,她就是要尋一個機會離城而去,聲東擊西,在宋瀾以為自己猜透了她的兩天間隙裡脫身。
汴都根本不會生變,沒有十足把握,她絕不冒險。
所以?一定?要快,宋瀾如今還不敢篤信汴都一定會無事,若等他回過神來,就不可能?只遣朱雀守這崇陵太廟了。
若是葉亭宴能幫她,那?便是皆大?歡喜,若是不能?,或許便是一場血戰。
畢竟朱雀也是皇城中的精銳,同他們動起手來,免不得要有許多?犧牲,再驚動了宋瀾,便要落到最壞的設想中去了。
朱雀已經遠離了太廟,宮人也被盡數遣去,空空****的祖廟之?間,只有偶爾呼嘯的風聲。
葉亭宴低頭看她,伸手抹著她鎖骨間不知是唇脂還是血跡的紅色,將它暈開了一片。
落薇抬頭,看見他的下目線,果不其然地聽見他問:「娘娘要如何報答我?」
她在宋瀾走後也未收拾自己,便是等著他來。
手邊一動,落薇便解下了他腰間冰涼的玉帶。
一塊白色的絲緞跟著那?玉帶飄落下來,她伸手握住,辨認出那好似是葉亭宴平素用來為眼睛遮光的帕子。
察覺到她的用意,葉亭宴說不上自己是何滋味,鄙夷?欣喜?說起來,好像是憤怒更多?一些。
他因她的改變已經憤怒過許多許多?次,如今她為了求生?而獻身,本是情理中事?,他心中卻堵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葉亭宴忽然有些不想看見那張陌生?的臉,於是他從她手中搶過那?條絲帕,蒙在了她的眼?睛上。
落薇沒有抗拒,說實話,此?舉正合她意。
在若隱若現的漆黑當中,她直起身子來,摸到了他頸間那顆琉璃珠扣。
黑暗給她帶來了無盡的遐想,比如這一刻,她便在思索這顆琉璃珠子的模樣,她想起昔日在點紅臺上,對方纖長的手指解開這顆釦子的時候,她正握著一把繡了海棠花的絹絲扇子看他。
人世這樣奇妙,那?時她有沒有想到如今?
不過一瞬,她便壓下了心思,此?時還是什麼都不想的好。
葉亭宴俯下身來,一口咬住她的脖頸,溼潤地舔舐著。
親吻綿延而下,竟帶了些撕咬的意味。
落薇不知?道他在氣什麼,或許是她不與他商量,便擅自將自己置於此境地當中的事?罷?
其實這何嘗不算是對他的最後一個試煉,若是在她這樣落魄的時候他都能?幫她,她便能?放心用他了。
況且,她還想逼問出自己想聽的話來。
記憶中那隻纖長優美的手順著她的後背游移,解了她的裙帶,葉亭宴撫摸過她的腰側,忽然?問了一句:「娘娘,你在想什麼?」
落薇心中一澀,沉默片刻才答道:「自然是在想你。」
葉亭宴嗤笑了一聲,她知?道他沒有相信。
可此時誰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桌上的蠟燭影影綽綽,靜靜地燒灼著,一滴一滴地淌著燭淚。
生澀之後便有無師自通。
落薇死死抓著他的衣襟,閉著眼?睛,覺得周遭的聲音頭一次這樣清晰。
窗外風吹動佛幡,遠處竹林搖晃、沙沙作響,面前有低低的氣聲,吐息噴在她的面頰上,有些溼潤的癢。
這樣一個冰涼如翠玉的人,竟也會燒灼成這副模樣?
很快她便再也無暇思考,眼?前是黑的,周遭漂浮的氣息卻很熟悉,還是不要再去想了罷。
葉亭宴的頭髮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在一吻罷後拂過落薇的面頰。
此?前她從未發覺,原來他身上檀香、茉莉香最重的地方,是他的長髮。
於是落薇痴迷地捉了一縷,湊到鼻尖,用力大?了些,聽見對方吃痛的一聲悶哼。
這聲音……
如同在瓊華殿的海棠花樹下聽到的一般,好熟悉。
落薇幾乎被蠱惑,她想要伸手解了眼前的絲緞,卻被他抓住雙手按在頭頂,不許動作。烏髮反覆掠過她的頸間,同她的頭髮交纏在一起,有汗水滴落在她的臉頰上,若非它溫熱熨帖,幾乎讓她錯覺這是眼淚。
落薇感覺鼻尖越來越酸,眼?眶中的溼意幾乎洇溼那方絲帕。
他帶著她奔赴極樂,一個纏綿的、不死不休的姿態。
片刻之?後,葉亭宴鬆開了她的手,再次湊到她的頸間,施捨下溫存的親吻。
落薇沒有忍住抽噎了一聲,鬼使神差地貼在他的耳邊,輕輕叫了一句:「哥哥……」
葉亭宴怔住了。
他抬手解了她眼前的絲帕,看見一雙失神的眼?睛,於是他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視著自己。
落薇暈頭轉向,許久才定下心來瞧他。
那一雙漆黑瞳孔中,此?時潛藏了怒火。
他問:「你在叫誰?」
落薇忽然打了個寒顫,她撐手向後退了退,卻被他拖了回去,他湊近了些,努力放柔了聲音,又問了一遍:「你在叫誰?」
落薇不肯回答。
不知?道他為什麼對這個問題這樣有執念,一定?要得到她的回答。
她只能?伏在他的肩頭,像是置身於風浪中的小舟上。
而他執著地、不肯罷休地重複問著:「你在叫誰?」
過了一會兒,她實在忍不住,眼?淚抑制不住地落了下來,葉亭宴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的淚珠,口氣分明是冷的,卻帶了一分憐惜之意:「怎麼哭成這樣?」
落薇抽噎著罵他:「亂臣……賊子……」
誰知他竟被這四個字再次激怒,他握住她跳動的、脆弱的脖頸,稍微用力,怪笑了一聲後,幾乎是失態地貼著她的耳邊嘲諷:「亂臣賊子?誰是亂臣賊子,皇位上端坐的毒蛇,他才是亂臣賊子,你這與他風流快活了多年的皇后,才是亂臣賊子!」
落薇被拋到了雲端,又輕飄飄地跌了回來,這時對方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夢似幻,忽遠忽近。
而她遲緩地意識到,自己猜對了。
葉亭宴還在冷笑著、不肯罷休地向她索取,分明他才是掠奪者,聲音卻帶著一種彷彿被拋棄的怨恨:「可惜呀可惜,你是不是還篤定他捨不得殺你?你錯了,只要你的人一動手,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送你上路——你選了這毫無心肝的東西,也被他像是廢物一般丟棄了。皇后!娘娘!這都是你的報應!午夜夢迴之?時,你可曾為自己信過這狼心狗肺之?人而悔不當初?」
落薇推阻著他的手忽然?軟了下去。
她聽全了這一番話,幾乎想要摟著對方的肩膀放聲大笑。
真真假假這麼些時日,相互偽裝、各自謀算,她心中潛藏的疑心積聚到如今,終於在他被情|欲侵襲到最最脆弱的時候咬開了一個口子,逼他說了實話。
葉亭宴雙目通紅,可這話既然?出口,便沒有什麼可怕的了,他吻著她的側頰,冷冷地道:「娘娘放心,我自然?會救你出去的,只不過……暫且不能把你交給你的人,你若如今出京,才是危險,不如到臣家中小住一兩日如何?」
他竟有和宋瀾相同的心思!
不過此?時,落薇再顧不得什麼。
多?年煢煢孑立的夜路上,忽然?出現了一個掌燈的同行?人,她幾乎希望自己如今便被他帶走,什麼都不想地離開,離開巍峨的皇室宗廟、離開陰冷的硃紅宮牆。
只要同道,浪跡到天涯海角,死於非命,她都不覺得遺憾。
葉亭宴見她不語,正欲再說些什麼,便猛地被她一把推倒。
落薇翻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淚如雨下。
她顫著嘴唇,好不容易才開口,卻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你是他的人,是不是?」
他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句是什麼意思,落薇便俯下身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他做夢一般,聽見她一字一句地說:「葉大人,你常問我,我求的是什麼……」
薔薇花與海棠交織的香氣,同兩人的糾纏凝成水滴,倏地滑過他的臉側,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落薇繼續說著,聲音陡然變得用力:「你去殺了宋瀾,為我的太子殿下,報仇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