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亭宴反抱住她,沉默了許久,才勉力清醒過來。
落薇伏在他的肩膀上,徹底失了力氣,累得連一句話都不想多說。
她的頭髮養得那樣好,沒有任何簪飾地散著,與他的糾纏在一起,難捨難分的模樣。
在最為失神的一剎那,她在他的耳邊叫了一聲「哥哥」。
她在叫誰?
不會是宋瀾。
他想,宋瀾整日疑心她是否因為野心而另覓他人,他也時常被縹緲的猜測反覆折磨——她利用他時,對自己完全不顧惜,利用旁人時,自然也是不必顧惜的。
那麼這一句「哥哥」,於她而言,便僅僅是情至深時的調笑。
但?於他而言,這兩個字不一樣。
它響徹在冬日淒冷的廊前,是少女提著裙襬心疼的驚叫;響徹在海棠和紫薇交織盛開?的園下,是她含笑的「阿棠」;還有會靈湖從天際劃回來的小舟中,她抱著荷葉蓮蓬,遙遙地衝他揮著手?,是滿懷愛意的呼喚。
一想到有朝一日,她口中喚出的這兩個字竟不是在叫他,他簡直想要殺人。
然而下一刻,他就聽見了全然不曾料到的言語。
「你是他的人。」
——是誰的人?
——是我的,殿下。
他茫然地去想這兩?句話,抱著她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甚至來不及去想這句話是真是假,眼睫一顫,淚便落了滿臉。
落薇察覺到他的眼淚,低低地問道:「方才還在說我,你卻在哭什麼?」
她伸手?為他擦拭,感覺他的嘴唇和眼皮都在不住地發抖。
千言萬語哽在心間?喉頭,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葉亭宴攬著她坐起身來,感覺自己正處於夢境和現實的交界。
那句話是如此動聽,他根本不敢去想它的真假。
就如瀕死之人口渴一般,他實?在太渴了,毒藥都甘之如飴。
沉默了許久,葉亭宴夢囈一般,緩慢地問:「你方才……說什麼?」
落薇破涕為笑,清清楚楚地為他重複了一遍。
「我們一起,為殿下報仇罷。」
她伸出手?來,與他十指相扣:「你的心思,我猜得對不對——你燻的是他最愛的香料,岫青寺上也是為他的親眷而痛苦,我猜了這麼久,好不容易逼出你的實?話,你就……」
眼淚流過方乾的淚痕,那一剎那,葉亭宴覺得她的口氣也染了幾分哀求之色。
彷彿不止是他需要她做同謀,她更需要他的回答,來為自己孤寂的前路上尋一些伶仃的依靠。
「你就不要再作偽了,對我說一句實?話罷。」
「為何、為何……」
腦中亂極了,葉亭宴顛三倒四地重?復了好幾遍,才問出口:「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察覺到他的預設,落薇鬆了一口氣,輕輕地笑了一聲:「你這樣聰明,罵不出那一句‘亂臣賊子’,縱然我疑心已久,怎麼敢說?在你面前偽裝,實?在艱難。」
他顫聲問:「你就不怕我如今還是在詐你?」
落薇道?:「是麼,倘若我猜錯了,死在你的手?裡,也算解脫罷,我實在太累、太累了……」
不算假話,她現今實?在是累極了,乍然尋到同道的滋味太好,她真想甩開?一切,在這沉檀和茉莉香片的味道中沉沉睡去。
可還不是時候,落薇打起精神,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個討好的吻。
她嚐到了眼淚鹹澀的味道?:「今夜三更以?後,我的人會詐襲圍場,你下山到宋瀾身邊去,定能把自己擇出來……此外,你說得對,我如今若隨著小燕北上,定會遭一路追殺,我暫且不能離開?汴都,你要為我尋一個絕對、絕對安全的地方。」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回了一個「好」。
「拜託你了,」落薇抓著他凌亂的前襟,睏倦之意漸重?,「我……」
說了這一個字,她忽然清醒,又努力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改口道?:「不對,是我們……拜託你了,我們,不能輸。」
他撫摸著她的臉,忽然覺得一瞬間從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來到了她的近前。
「我——」
他張開?嘴,想要說一句什麼,可是說什麼?是疑問嗎,問你真的是這樣雖死不悔地愛著一個地獄中的亡靈?是渴求嗎,渴求你再三重?復這句動聽至極誓言、好讓他確信再確信?
還是迫不及待的欣喜?你知不知道他沒有死去,他曾痛苦於你的背叛,而這背叛是一個拙劣的謊言,他曾被你無意地傷害,又無?意地傷害了你,這一筆舊賬,已是算不清楚了。
葉亭宴猶豫了許久,不知道該怎麼說出這句話。
或許更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而她已經在他的沉默當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手?指緊攥著他的衣襬,喃喃一句「殿下」,眼淚滑過痕跡交疊的側頰。
他心尖發顫地想,我是這樣想念你。
——原來你也是一樣嗎?
他掐緊了她的肩膀,正?要開?口,忽地聽見一陣疾風聲響,抬起頭來,卻正?巧看到了床頭擺著的古舊銅鏡。
銅鏡之中映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
不是他記憶當中自己的樣子。
他對著那面銅鏡怔愣許久,燭火之下端詳了一遍又一遍——瘦削的臉頰、含情?的雙眼,因?為情|愛沾染了一絲帶媚的薄紅。那些清朗的眼神、月光一般的溫柔,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得一乾二淨,就如同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竟是他的模樣?
在她眼中,他竟是這個模樣——那個她所愛的、懸掛在雲端的高天?月亮,倏然墜入深不見底的泥潭當中,真的能夠一塵不染嗎?
葉亭宴被自己嚇到,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房間?,臨行之前,他強迫自己腦海空白地為她繫好衣物、擦拭去了臉側的血痕,又將來時身上的黑色披風披在她身上。
她怕有許久不曾睡過這樣好的一覺了,他想。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強迫自己忘記方才銅鏡中的那張臉,沉溺於這樣許久未曾有過的寧靜。
連心間時常出現的痛楚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滿腔的心愛和憐惜之情?。
有心魔一閃而過,問如果她還是在騙你,如果是她窺破了你的心思,用這樣示弱的辦法來利用你,該怎麼辦?
這想法頃刻之間便泯滅無蹤。
假意被宋瀾呵斥的那天?,裴郗一路上為他擔驚受怕,連周楚吟都露出了一二分慌亂神色,見是他提前謀劃,才放下心來。從那一年刺棠案後,他蒙眾人盡心竭力的相助,仍舊不敢交心,生怕這背後會忽然生出另一重的背叛。
畢竟如今他什麼都不再有,甚至不敢確信何時才能報了身上的血海深仇,從前最親密之人尚有貳心,如今又該如何?
他倚在門口,聽見周楚吟帶著一二分悲憫地對裴郗說:「這是你公子的心病,你不要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