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落薇沒有出門,後園中的海棠樹生了新葉,一日一日地綠起?來,凜冬在一夜之間消逝入春,她卻猝不?及防,生了一場風寒。
葉亭宴每日下朝之後,總會帶著書卷到她的榻前,有時為她講述一些朝中的變故,有時讀一些新詩。
落薇忽而發現,他的聲音是不曾變過的,從前不?同?,不?過是?刻意偽裝而已。
字句優美,讀來唇齒生香,而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潤、乾淨,她閉上眼睛,總會懷疑自己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從天狩三年開始,夢中是下了四年的磅礴春雨,她髮絲衣裙均被?打得?透溼,海棠花卻經年不?凋,遇雨亦未謝一片花瓣。
「舊案審完了。」
葉亭宴端了一碗湯藥,耐心地吹了兩口,抬手喂她。落薇嗅見苦味就頭暈,剛一蹙眉,他?便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顆蜜餞梅子,塞到了她口中。
小時候喝藥才會怕苦的。
落薇一舔,甜膩的味道充斥了舌尖。
她仰頭?將藥喝得?一乾二淨,訥訥地道:「我又沒有耍賴不喝。」
用蜜餞梅子哄不肯喝藥的小姑娘,已經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葉亭宴只笑不?語,再?開口時,忽然帶了些幼稚的自得:「這些日子我走過汴都的大街小巷,走?到哪裡,都能聽到有人在誇他。」
落薇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口中這個「他」說的是自己。
「為什麼要叫‘他’,你不?就是?他?嗎?」
葉亭宴哭笑不得:「我不?是?想說這個。」
落薇不依不饒:「這個比較重要。」
於是?他?敗下陣來:「我也不知道為何要這麼說,我和他?終歸是?不?同?的。」
落薇咳嗽了一聲,正要說些什麼,葉亭宴便飛快地介面:「無事,等我重新成為他?便好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隨後落薇思索了一會兒,才想明白他說起此事的用意,不?由?嘆道:「常照手段了得?,我知?道他應下我們的賭約後不會坐以待斃,沒料到他?能出這樣的招數。不?過……宋瀾知曉他的心思嗎,就沒有說些什麼?」
「宋瀾原本?想借機報復先前在靖秋之諫中對他施壓的人,常照此舉,自然令他?不?悅,況且他?如今已經不?像四年前那樣心虛了,聽見對先太子?的稱頌,愈發易怒。此消彼長,常照這些日子不得寵信,他?便信我多一些,我正藉機在宮中搜查你前些日子?所?懷疑的厄真部細作?,這次,一定將他?尋出來。」
落薇點頭?應下,本?想再?問一句,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
她既然沒問為何自己這一病便病了一個月之久,葉亭宴便也裝作?無事:「刺棠案重審雖敗,但刑部拿著那封‘太子?手書’,尚未理出結果。宋瀾也不欲在此時殺邱雪雨,以免將落定的案子?又添上幾分疑慮——這一次,他?一定會逼著邱雪雨在大庭廣眾之下承認自己偽證,以免再?給刺棠案翻案的機會。」
落薇攥緊了他的手:「她……」
葉亭宴安慰道:「宋瀾不許她死,我跟刑部的人打過招呼,不?會對她動在?朱雀司中一般的重刑,可皮肉之苦,總是?難免。」
落薇呼了一口氣,平靜地道:「好,好。」
她露出一個苦笑,徐徐地道:「你知?道嗎,阿霏敲登聞鼓一事,是我們很久之前定下來的,她當初被?我和舒康救下,不?生棄世之念,便是為了這件事。後來,她在?宮中意外暴露,好不?容易脫身,遠遁北境,我其實都不?想叫她回來了。雖說這件事非她不?可,雖說沒有這件事會生周折,但是?我知?道,就算能保住性?命,她也會吃很多、很多苦的。」
「可我們都要守護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葉亭宴溫聲道:「是?啊,還要守護那些很美麗的情誼、道理,所?以捨生忘死,從來不?覺得?後悔。」
傍晚過後,落薇忽然覺得?長了些精神,便同?葉亭宴一起在園中轉了許久,春柳半盛,枝葉繁茂,叫她這些時日躁鬱不安的心情也平靜了許多。
周楚吟和周雪初請他們過去吃點心賞月,二人欣然赴約,月亮看了一半,狂風乍起?,葉亭宴為落薇披了外袍,急急穿過迴廊。
「昨日是驚蟄嗎?也到了回春的時候,春寒料峭,你上朝時,還是?要多加些衣裳的。」
第二日清晨,葉亭宴下早朝之後便匆匆歸來了一趟。
落薇開門便看見他袍角被春雨打溼,氤氳一片。
而他?只是沉聲道:「昨日夜裡貴妃產子?,宮中一夜未滅燈。」
落薇聽後一怔:「這孩子有九個月大了罷,貴妃和孩子?可好?」
葉亭宴斟酌良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艱難地說起另外一件事來:「薇薇……」
「時予昨日……被送進了朱雀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