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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混元幡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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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澤道:「未必是魔界,但肯定是由魔族所建。先進去看看。」

這一回有胤澤和哥哥在,我也不像上次那樣害怕。穿過一道道門,我們走得越來越深入,最終,視線豁然開朗,我們面前出現一座虛空之殿。這座殿堂整體是深紫色,佔地上百畝,東北起高樓,西南建朱甍,雕樑畫棟,滿目飛蓬。然而,放眼望去,偌大的廣場中,只有一頭獸。

那獸長著深青長毛,晶紅眼,形似虎,龍鬚尾,尾如蛇般擰動,周身散發著森森陰氣。

傅臣之道:「這裡為何會有檮杌?」

「檮杌……」胤澤喃喃道,「這裡果真是紫修的地盤。魔界只有他愛養檮杌。」

檮杌,與饕餮、混沌、窮奇合為上古四大凶獸,放在此處,定是為了抵禦外敵。按理說,我們已離它不遠,它正對我們而坐,卻也毫無反應。我想起上次在此地遇到那名發狂的女子,她也直接從我身上穿過。莫非,這一回情況與上次一樣?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們,胤澤思慮後道:「看來,我們在此處看見的都是幻象。我們先進去看看。」

然後,我們進入了眼前的巨大宮殿。這宮殿裡沒有看守和侍衛,只有宮女。她們與那檮杌一樣,完全看不到我們的存在,身著深青畫裙,在暗黑的華宮中魚貫而行,手中捧著的東西,皆是金珠玉釵,綾羅綢緞。看樣子,這宮中住的是個女子。

我們順著她們佇列的方向摸索,終於找到了一個寢殿,但還沒進去,已聽見裡面傳來了尖叫聲:「呀啊啊啊——還給我!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

旋即,一個女子抓亂了頭髮衝出來,想要逃出宮殿,卻被另一道強大的火光包圍,硬拽回了寢殿。跟進去一看,發現裡面還有一個身影。

那是個身穿玄色華袍、頭戴龍冠的男子,懷金垂紫,唇淡如水,眼睛卻是美麗幽深的紫色。

他把那女子強硬地按在床上,毫不客氣,說話聲音卻哄小孩般溫柔至極:「又不聽話了。乖乖躺在這裡,養好身子,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那女子卻不領情,彷彿眼前這個人是毒蛇猛獸般,頑強顫慄地推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看到你!」

胤澤道:「紫修,果然是他,那——」他的目光轉移到了床頭掙扎的女子身上。

「這人便是紫修?」哥哥原本好奇,但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低呼一聲,「……娘?」

胤澤走近了一些,愕然道:「尚煙。」

這女子便是尚煙?她不是死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莫非這眼前的一切,都是過去的幻影?還是說,其實她根本就沒死。可是,她上一回明明還是一副清雅絕塵的模樣,現在簡直像個癲狂的妖怪,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麼……

只見哥哥飛撲過去,喝道:「魔頭!放開我娘!」

當然,任何法術對這兩個幻影都起不了作用,哥哥揮出的劍,也從紫修胸膛空穿過去。胤澤道:「沒用的。」

紫修壓住尚煙的雙腕,黑髮清流般落在她身上:「煙煙,鬧夠了麼。鬧夠了便好好休息。」

尚煙似乎中了魔,雙眼還是血紅,但有淚水從她的眼角滲出:「還給我,把天衡還給我……我不能沒有他……」後面的話,盡數消失在紫修的吻中。

傅臣之跪在床邊,卻無法解救母親,只能握緊雙拳,眼眶通紅道:「師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我娘生前的記憶嗎?您不是說她是病死的麼,她為何會落到魔尊的手裡,還要遭他玷汙……」

尚煙溪流般的淚順著臉頰落下,浸溼了鑲金枕頭。紫修做的是狼心狗肺之事,卻表現得比誰都柔情似水。他細心親吻著尚煙,吻去她的淚水。看到此處,我留意到胤澤皺著眉頭,看向別處,應該是不忍再看下去。

我知道尚煙已經不在人世,也知道胤澤曾經對她有過愛意,但我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是一個自私可鄙之人,即便是他對她片刻的懷念,有這短暫的心不在焉,也令我感到滿腔酸澀憤然。

見胤澤不語,而紫修還在情意綿綿地吻著尚煙,哥哥氣得渾身發抖,站起身來,大步朝門外走去:「我要殺了紫修!」

胤澤道:「你恐怕不能殺他。」

哥哥站住腳,握緊劍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現在非他敵手,總有一日能擊敗他。」

「我不是說你殺不了他,而是你不能殺他。誰都可以殺他,就你不能。」

「為何?」

「他是你父親。」

聞言,我與哥哥都震驚了。像是承受不住這一事實,哥哥身子搖了搖,嘴唇乾澀:「不可能。我是仙,他是魔,他怎麼可能是我父親?」

胤澤道:「你是半魔半神之身。從出生以來,你的身體就被尚煙封印了。」

原來,封印了哥哥的神魔之氣後,哥哥看上去就與普通仙人並無兩樣。昭華姬帶著個剛出生的孩子,眾神都以為是跟凡人私通的結果。所以,此後她帶著哥哥在仙界隱姓埋名地過日子,人家當她是恥於見人,還有傳聞說她負辱自盡。卻無人知道,真正緣由是孩子父親乃魔尊紫修。

自古以來,神魔之子若不墮入魔道,留在神界,只會遭到天譴,絕無生還可能。昭華姬如此做,只是想要保全哥哥的性命。然而,她由於傷心過度,健康每況愈下,時常臥床不起。料想自己將不久於人世,她把哥哥棄置在九州道士人家。

六十年前,尚煙獨自來到溯昭,度過了生命中最後的年華。知道她離世,胤澤便再未靠近溯昭半步。

近些年,哥哥年齡增加,力量漸長,封印已壓不住魔氣,所以,才會有我看見的那兩次發狂之症。胤澤帶他去神界,也只是想在上界用更多力量,封住他的魔氣。

得知關於哥哥的身世真相,我和他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但是,真正令我們詫異的,是紫修說的下一句話:「別哭了。天衡現在在仙界,已是仙君,他會好好的。不用擔心。」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驚怔不能言。

胤澤回頭又看了一眼尚煙,眼中有一絲喜悅:「我懂了,此處是異界的平行幻影。這異界其實是魔界的入口,它的真正位置,在溯昭以前的方位。臣之,你娘還活著。」

「也就是說……六十年前,我娘來到溯昭,並沒有死掉,而是被紫……我爹關在溯昭附近的魔界通道中?」

「對。尚煙很喜歡溯昭,紫修必然不忍摧毀,但又生怕別人進來發現她,所以讓開軒君來看守溯昭。然而,開軒君到了溯昭,卻想將溯昭佔為己有,於是告訴黃道仙君和如嶽翁這裡住的都是水妖,已被魔界控制,並拿魔界入口的證據給他們看。因此,才有了薇兒小時的那場災難。」

我不平道:「開軒君真是太可惡了!」

胤澤道:「後來,黃道仙君見薇兒父王施展流水換影之術,發現溯昭是我造的,便說哪怕找不到神魔入口也沒關係,只要抓了一個溯昭氏,回去證明給天帝看,他會我的法術,天帝就會相信我在暗自栽培勢力,總有一天會把溯昭找出來。」

這麼說來,記得當年溯昭移位之前,我確實聽見黃道仙君說了一句「我發現了有趣之事」,原來是指這個。

我道:「可是,他們不是在針對魔界嗎?為何會扯到你身上?」

「如嶽翁之前都跟我招了,他和黃道仙君上頭的人,是水域天的另一個神君。他也是水神出身,一直看我不順眼,總想推翻我。」

我擔心道:「那你有危險嗎?」

「無礙。他幾千年前就看我不順眼。倒是臣之,既然你母親還活著,我們還是得去把她救出來。」

「是,我們必須去救她!」哥哥急道,「師尊,你一定要幫我。」

「好。」

他們大步朝門外走去,我趕緊跟上去,卻聽見尚煙發出一聲輕微的抽泣聲。三個人停下腳步,再度回頭看去。尚煙眼中的赤紅已經褪去。

恢復清醒後,她滿面淚痕,不願與紫修對視,只無力道:「紫修,你究竟想如此折磨我到何時?」

「你是我的妻子,不願與我同住,不願夫唱婦隨、相夫教子也就算了,還說與我朝夕相處是折磨。煙煙,你如此負心薄倖,也未免太傷我心。」

「夠了,你我早已恩斷義絕。」尚煙已然冷靜許多,只是語調絕望,毫無生氣,「現在我只後悔,當初辜負了胤澤。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選他。」

「真想不到,他不過為你建了座賞月之城,你便想他想成這樣。你若喜歡,我再為你建十座臨月之城便是。」

尚煙譏笑道:「我們朝夕相處,最真摯的情感,你這六親不認的魔物,又如何能理解。」

紫修停滯片刻,那雙紫羅蘭色的瞳仁微微緊縮,卻轉而微笑道:「無妨,現在後悔也晚了些。我與胤澤是死敵,我用過的東西,再是漂亮,他也不會感興趣。」

見尚煙還是無動於衷,他捏住她的下巴,雖笑著,卻十分危險:「尚煙,我從來沒有對哪個女人如此耐心過,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若再從你口中聽見其他男人的名字……」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眯著眼,晃了晃她的下巴,轉身離去。

與胤澤在一起之後,我第一次發自內心感到害怕。就因為尚煙那一句「若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定選他」。明明沒有明顯的證據,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有怎樣的過去,胤澤也未留下隻字片語的評價。他只是拍拍哥哥的肩,催促哥哥離開,前去救尚煙。

其實,要救哥哥的孃親,我真的理解。但是,為何會這樣……

自始至終,胤澤都沒有看我一眼。像是忘記了還有個人在這裡,他們就這樣徑直走出去。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正想離開,卻看見尚煙從床上坐了起來,在鏡前梳妝打扮。

燭光搖紅,殘影朦朧,尚煙始終面無表情,冷若冰霜,卻比尋常少女站在十里桃李中燦笑還要迷人。此前,唯一一次看見尚煙,也是在幻影中。我只記得她有傾國之色,卻忘了她的樣子。

終於,我知道了臨行前青戊神女話中深意。從初次看見青戊神女,她就誇過我好看,之後也待我萬般親切。當時我就納悶了,神界應該不乏美貌之人,為何她獨獨盯上了我。仔細想來,她是個聰明人,不過是想討好胤澤。

鏡中美人顏,舊梳插雲鬢。我與尚煙之間的距離,仍舊是天遙地遠。

若非要說我們有點聯絡,許是眉目間六七成的肖似。若再說我與尚煙還有什麼關聯,便是胤澤之前提及尚煙去世了六十年,而我也正巧六十歲。

原以為胤澤神尊薄情,卻不知他比我長情得多。

我活了不過六十年,他這一份沉重的思念,又豈止六十年。

他甚至不用說一個字,這些日子來,每一次情濃時的凝望,每一夜頸項間的纏綿,還有那個雨夜將呼吸也焚灰的告白,當年夭桃下那一抹動人的淺笑,都已告知我,此情深至何處。

與之相比,我那短短十載的愛與恨,簡直是不自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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