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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做什麼?」「玩真心話與大冒險。」 (1)(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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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家鄉機場,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南方城市的秋老虎兇猛,湧上的熱空氣張牙舞爪撕了旅客身上長袖,逼著你露出皮肉。吹到臉上的風像動物的舌頭,溫熱又潮溼,寸寸從肌膚上滾過。

自從周靈也離職開始搞直播之後,周父大怒一場,說自己的女兒寒窗苦讀十年卻無正經工作,不做高官也不做cbd裡的頂級白領,只會每天躲在小螢幕裡頭吆喝,就是個周婆賣瓜,淪為群眾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幾番苦勸無效,甚至撂了電話說乾脆斷絕父女關係。親子關係出現危機,周靈也也死磕到底,甚至去年春節都不回家。

天蠍父親與天蠍女兒碰撞的結局是:將近大半年,一家人電話都不通一個,偶爾偶爾,在彼此的朋友圈裡高冷點下幾個贊。

此刻,何文敘與周靈也坐在悠悠篤篤的擺渡車裡,何文敘想到什麼,忽然問:「那個……你爸媽知道…我嗎?」

周靈也老實搖頭:「我沒說過。」

父母似乎只覺得女兒還小,感情生活如何從不關心,她與何文敘確定戀愛關係不過幾個月,又逢冷戰時分,別說沒有提過他,就連這次回家,她都沒和爸爸媽媽提前招呼一聲。

何文敘哦了聲不應了。這份低落的情緒持續到二人出了機場,排著隊上計程車,報上何文敘家的小區地址。車子行駛到一半,周靈也牽了牽何文敘的手問:「那你呢…你媽媽知道我嗎?」

廢話。

道路兩旁是整齊並立的椰子樹,伴隨深秋湛藍又低矮的天空。何文敘抿了抿嘴,將頭扭向窗外不看她,任她捉著自己的手,語氣十二分別扭:「當然不知道。她今天以為我帶回家的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哥們。」

何文敘的家在一處早年開發的樓盤裡,小區兩邊的綠化極好,老樹長高了,周遭又添了新栽的桂花樹與芒果樹,枝幹細瘦,周圍還搭著木支架,承托幼苗。地面砌了花磚,道路兩盤花草繁盛,偶爾竄過幾只花貓。為了迎接何文敘口中「普普通通的哥們」,何文敘的爸爸與媽媽似乎頗費了一番周章:

兩個人似乎早就穿著隆重在樓下等著,車還未停下,周靈也就見到了何文敘的媽媽,帶著口罩,穿一身暗紅色中式長裙,極長的頭髮低低繫了辮子放在一側肩膀。氣質十二分的出眾。何文敘的爸爸比媽媽高不過半個頭,一身休閒運動服,眼底慈祥。

四個人相見,彼此似乎都有一些緊張,打完招呼,大家臉上掛著客氣又善意的微笑。而進了屋,又看到家裡顯然被認真收拾了一通:窗明几淨,四處被擺上了鮮花。才進門,周靈也的腳下就被整整齊齊擺上了一雙粉色拖鞋,顯然是新的,與何文敘那雙藍拖鞋正好一對,何媽媽溫柔對她一笑:

「靈也,這是給你的。」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開著,鍋裡遙遙飄出雞湯香味。何爸爸進門便繫了圍裙進廚房,過了會兒,又讓何媽媽去廚房替他摘菜。

剩下週靈也與何文敘並肩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盯著客廳茶几上的蘭花盆景與零食盒,她胳膊肘悄悄撞他,神色揶揄:「普普通通的哥們?」

他撇撇嘴,幾分赧然,「我哪裡知道會這麼隆重。」這麼說完,拉了她的手說,「來。去我房間看看。」

何文敘的家是他大學畢業之後父母才新遷的房子,四室一廳的平層,他的房間統共沒住過幾次,標準化裝修替他擺了一張大床,深灰色牆紙與窗簾、原木色的床,進門就能看見一張空蕩蕩的書桌與衣櫃。衣櫃裡放著幾件舊了的運動服與短袖,周靈也開了櫃門看了眼,忍不住伸腦袋對著衣櫃嗅了嗅。

「聞什麼呢?」他好笑。

「好奇。衣服上有沒有你的味道?」

何文敘的眉毛動了動,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腰,湊到她耳邊輕了語調:「這些衣服好久都不穿了…你要好奇我的味道——床上有…」

周靈也沒想到這個人在家裡都能開黃腔,瞪大了眼睛看他,「喂…」

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將嘴堵上,何文敘一手托起她的臀,一手握住她的腰,舌頭從她唇瓣輾轉而過,深情也色情,這個男人的唇一旦沾上了她的肌膚,洶湧蓬勃皆是慾望。臥室的門大敞著,過分明目張膽,周靈也的心快要從喉嚨裡跳出,耳朵尖尖豎著聽廚房炒菜動靜,唯恐有腳步聲傳來。好在何文敘的吻淺嘗輒止,在呼吸越發粗重之前停下,將腦袋埋在周靈也的肩膀窩裡,抿著嘴角聽她小聲在耳邊亂罵:「你瘋啦。讓你爸媽看到怎麼辦?」

他卻吃了糖般饜足,悄悄答:「你不知道?在青春期的臥室裡吻喜歡的人,是情懷。」

何文敘還有別的情懷。

拉了她的手走到桌前,抽屜拉開,是泛黃了的厚厚一沓卷子和作業本,周靈也啊了一聲,翻開作業本,全是熟悉字跡——她的字。

高中的時候她替他寫作業,送他筆記,高考前幾個月他作為特長生集訓,她便將卷子與考試重點整理好放到他抽屜裡。那時候的她包藏禍心,總是在卷子裡夾著便籤,娟秀字型除了解題之外,還傳遞少女思緒,要麼說今天的天空特別藍,搭配一個簡筆畫的小貓表情,要麼說中午喝到了特別好喝的奶茶,問他要不要嚐嚐,偶爾還會傳達班裡的八卦:說他的哪個好哥們揹著女朋友和隔壁班的班花搞曖昧……

只沒想到,他竟然全部存著。將高中的回憶塞了滿滿一抽屜。

「……你,你當初看到我寫的這些……是怎麼想的呀?」周靈也耳根燒熱,低頭翻著高中時的卷子,叵測居心讓自己語調變虛,不敢看他。

何文敘瞥了她一眼,將抽屜合上,「我沒怎麼想啊。我一男的能想什麼…」

周靈也放心了些,還沒答話,就聽何文敘接了下句:「只不過別人送我的東西我都扔了,只你送我的,我帶回家來,有次我媽打掃我房間時發現,問我是誰,我只好說是我們班長,叫周靈也。」

周靈也手猛地一顫,目瞪口呆望著何文敘:「真的假的?!那阿姨怎麼說?」

何文敘回了家,整個人的氣場都柔和起來,穿著淺色t恤,像一隻溫和的大型犬,似乎見什麼都開心,他捕捉到周靈也的心虛,彎彎嘴角,回答:「我媽說啊,說這姑娘肯定喜歡我。都說字如其人,字寫得那麼好看,一看就機靈,難怪叫靈也。」

周靈也垂了頭不答話了,就見何文敘湊過來玩著她的手指頭,看似漫不經心的語氣,問:「靈也,你呢?你高中的時候,是、是怎麼想的啊?」

最後一次見面,是高考結束後的黃昏,他千方百計尋到她家樓下,他至今都記得她家小區依山而建的臺階,層層疊疊,堆在他的心上。他拎著一杯奶茶等了半晌,總算等到游泳回來的她,瘦又好看,笑容陌生而狡黠,何文敘質問她為何減肥,又為何單方面斷了聯絡,而她湊到他耳邊輕聲問了一句:

「何文敘,我這麼努力,你要不要,認真喜歡我一下…」

砰砰跳動的心臟,忽然回過頭時她被放大的臉,喉頭滾動,終究乾澀應了聲:「我、我…好啊,其實…我…」

磕磕絆絆。

那時候的周靈也沒有耐心聽完,懷揣報復的心思,只是忽然站起,丟下一句:「對了,我還有事,要不我們明天再說?」

他愣在那裡。然後聽她清清涼涼的聲音對自己說:「你要是真想對我說些什麼,是不是應該鄭重一些?何文敘,明天這時候,我在肯德基等你。不見不散哦!」

這句話撂下,她轉身就跑。風聲吹拂溼淋淋長髮,心跳聲仍舊聲聲如鼓傳來,伴隨著胸口莫名綻開的巨大喜悅,她甚至不敢回頭看他哪怕一眼——這才意識到,原來她的慌亂不比他少。

十七歲的她,分不清愛與恨,武斷地將一切心潮澎湃解讀為報復成功後的喜悅。第二天大早她便去了外地親戚家,而他一個人,在曾經對她打那通惡作劇電話的肯德基,從黃昏等到深夜,再然後,孤單等了她八年。

直到現在,從未解開的心結,讓他終究忍不住在回憶偶爾撕開小小裂口裡,委婉問一句:「你當初…為什麼沒有再出現?又為什麼,躲了我那麼多年?」

「我……」

話頭被何媽媽的呼喚溫溫柔柔打斷。抽油煙機的聲音停下,何爸爸也叫了一聲:「孩子們,吃飯啦。」

人間煙火將他們從回憶里拉出,何文敘伸手摸了摸周靈也的頭髮,牽起她手:「得,下次再審你。先吃飯去。」

觸碰到她手心的那刻,何文敘怔了怔,用力捏了捏,問:「這麼涼?要不要把空調關了?」

何文敘的爸爸做一手好菜,五菜一湯將四人方桌擺滿,席間何媽媽摘了口罩,露出結了粉色疤痕的下半張臉,哪怕猙獰,也掩蓋不了秀麗五官。周靈也怔了怔,四目相對,何母忽然慌了慌——自家的兩個男人不在意自己的臉,久而久之習慣,這才意識到第一天上門的「兒媳婦」有可能接受不了。捂了臉垂眸想說是不是有些失禮,正打算解釋傷疤,就見周靈也側頭對何文敘說了聲,「你和阿姨生得好像哦。難怪你從小到大這麼招人喜歡。」

何文敘是真的神經大條,聽了這話,只聳聳肩往媽媽碗裡夾了雞腿,一本正經接話:「是了,謝謝老媽,要不怎麼能把這丫頭騙回家。」

這話說完,四個人都笑。氛圍一下輕鬆起來。

飯後何文敘被他爸爸拽著去廚房洗碗,何媽媽拉著周靈也話家常,翻出家裡的相簿一張張給她看何文敘小時候的照片。周靈也垂頭專心翻照片,何媽媽側頭專心看她,越看越喜歡,想到什麼,忽然問了一句:「靈也,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愛吃巧克力啊?」

周靈也「啊」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我高中的時候有些胖…什麼都愛吃。」

尤其高熱量的。

何媽媽聽了這答案,像發現了秘密,眨眨眼,坐到離她近了些的位置,笑起來:「難怪了。這樣說得通了。敘敘高二結束的那個暑假跟我們報旅行團去了一趟歐洲,到比利時的時候,忽然說要買巧克力吃。你知道的,他平時少碰這些東西,我當時就覺得奇怪哦。問他買給誰,他含含糊糊說是同學。」

周靈也頓了頓,回憶起高三那年開學,他一見面就嚷嚷著說你怎麼瘦了,趕緊補補,開了書包,往自己桌面上倒了一大袋各色各樣的外國巧克力。

「你知道的,比利時巧克力太多,他不知道什麼好吃,於是乾脆走了整條街,每一家都買一份。那幾天有些熱,他稀裡糊塗買了一堆巧克力裝在包裡跟著旅行團暴走,回到酒店才發現巧克力全化了。」美人嘆了口氣,唏噓,「他啊,當場愣在那裡,我們都安慰他算了。可這個人脾氣軸到要命,結果第二天一大早又拜託了導遊,回到那條街原原本本重新買了一份。塞了一整個雙肩包,後來幾天啊,他簡直寶貝似地捧著那個包,不是怕熱、就是怕曬,生怕巧克力融化。當時同行的朋友們都悄悄笑我呢,說你兒子買這些巧克力,一定是送女朋友的,誇他哦,長得帥,還寵老婆…」

周靈也永遠記得自己當時見到那袋巧克力時候的絕望心情——腹黑女主好不容易餓了一個暑假,要死要活終於瘦了五斤,結果這個人倒好,耿直買了一大袋高熱量零食砸到面前,獻寶一般殷切望著自己。

她當時匪夷所思看著他問:「你哪裡搞來的這些玩意啊?」

他摸了摸鼻子,露出無所謂神情,「哦…那個,旅遊紀念品,隨便買的。你之前不是說比利時的巧克力比德芙的還好吃麼?我、我不信,就買一堆,你剛好比一比。來,快吃!…」

見她一臉抗拒,何文敘也腦抽,伸手便剝了一顆巧克力的包裝紙,湊到她嘴邊,只巴望她賞光:「喂,大老遠買回來,你必須得嚐嚐!」而那時候的她,只有減肥大計被破壞殆盡的心塞,機械張了嘴,咬下他送到嘴邊的巧克力。

入口的絲滑化成濃郁的牛奶可可香。她沒有留意到那時他嘴角得逞又溫柔的笑意,也沒有留意到班裡目瞪口呆看著「何文敘給班長喂巧克力」這般曖昧舉措時瞬間凝固的八卦氣氛。

而年少時候的情愫,比人狡猾,總是萌發於一個個不曾留意的間隙。

……

何文敘將周靈也送回家時,恰逢黃昏。夕陽灑在兩個人的身上,給周遭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舊色。兩個人莫名想起八年前的那個暑假,游完泳的周靈也,見到了等在她家門口的何文敘,那天的夕陽也是這般斜斜打在他身上,將他坐在石臺階上的身影拉得很長,他抱著手機,臉上神色帶一點迷茫。

而此刻,何文敘伸手摸了摸她頭髮,抿抿唇,「真不要我陪你回家?」

周靈也知道他試圖掙一份名分的小心思,只是笑,抱著他的腰安撫:「我保證,回北京之前一定讓你上門。但現在,我得回家和二老打仗啊。」

「那我什麼時候能見你?」

「明天?」

「在哪裡見你?」

周靈也頓了頓,從他懷裡探出頭來,認認真真看著他的眼睛,「約在肯德基好不好?」

回到最初的起點,將曾經沒說完的話說完,將自己欠下的諾言補上。

晚風吹拂過兩個人的臉,身後是她家小區層層疊疊堆在他心口足足八年的臺階,纏繞交錯化成一個等待被解開的心結。

何文敘低頭深深看了周靈也一眼,半晌才掐了掐她的臉,輕聲回答:

「好啊。我等你,明天這時候,我們不見不散。」

何文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視野裡時,才轉身離開。沒走幾步,又掏出手機給周靈也打了個電話,嘟嘟兩聲後那頭接起,帶一點好笑問:「怎麼了?」

才剛剛分開,電話就來。

「乖一點。」他嘆一口氣叮囑,「……怕你跑了。」

周靈也頓了頓才答,很溫柔的語調:「跑不了。心在你這兒呢。」

何文敘握著手機不語,嘴角微微上揚。承認自己的不安被她輕巧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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